第 599章 最後的談話

  第599章 執迷不悟,塵埃落定

  翌日清晨,晨光初透。

  剛過早上八點,黑色公務專車平穩駛入莊嚴肅穆的省委大院。

  七月的京州酷暑初盛,即便時值清晨,燥熱的暑氣依舊裹挾著整座城市,久久不散。

  鍾霆煌端坐於轎車后座,隔著一層明淨車窗,靜靜凝望前方愈發清晰的省委辦公大樓。

  他面色僵冷,無半分神情起伏,看不出任何心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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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昨夜一整夜,他徹夜未眠。

  眼底布滿細密猙獰的紅血絲,厚重的眼袋垂落,往日裡常年掛在臉上、分寸恰到好處的溫和笑意徹底消散,只剩一片瀕臨麻木的死寂與僵硬。

  抵達樓前,他抬手規整了筆挺的深色西裝領口,推門下車。

  他沒有立刻抬步上樓,而是靜立車旁,目光緩緩掃過熟悉的大院景致。

  青磚紅牆、草木蔥蘢,這裡的一磚一瓦、一草一木,他早已爛熟於心。

  此刻的他,像是要將這個自己工作一年的方寸天地,牢牢鐫刻進心底。

  良久,他深吸一口裹挾著燥熱的空氣,壓下翻湧的心緒,抬步踏入省委辦公大樓。

  省委副書記吳春林的辦公室坐落於七樓。

  這條路,這間辦公室,鍾霆煌過往踏訪無數。

  往日登門匯報工作,吳春林雖算不上熱絡親昵,卻始終恪守官場禮數,分寸得體、顏面周全,從未有過半分怠慢。

  可今日全然不同。

  狹長靜謐的走廊空空蕩蕩,杳無人聲,唯有他一人的腳步聲孤零零迴蕩在廊道之間,空曠、清冷,透著無形的壓迫感。

  專職秘書將他引至辦公室門前,輕叩門板。

  屋內隨即傳來吳春林沉穩厚重、不帶情緒的嗓音:「進來。」

  鍾霆煌推門而入。

  吳春林端坐辦公桌後,案前清茶裊裊,熱氣氤氳。

  他抬眸掃了鍾霆煌一眼,並沒有像往常一樣起身迎接,只是抬手示意了一下對面的會客沙發,語氣平淡無波:

  「坐。」

  「吳書記,您找我?」

  鍾霆煌依言落座,雙手拘謹地疊放在膝蓋之上,肢體微微緊繃。

  他竭力穩住心神,想要復刻往日從容,甚至勉強想要扯出一抹笑意。

  可臉上的肌肉早已僵硬滯澀,任憑如何用力,都無法牽動分毫。

  他心中寒意漸生。

  以往自己登門,吳春林素來親和有度,開口必稱「霆煌同志」,禮數周全、分寸穩妥。

  可今日,不僅無半分笑臉,連最基本的同志稱謂都已省略。

  這細微至極的態度變化,是官場最直白的信號,隱隱約約印證了心中的猜想,讓他心底慌亂叢生。

  未等他心緒平復,吳春林已然直入正題。

  「昨日夜間,擎天科技相關全網輿情風波,始末經過,你已心知肚明。」

  「現在,我代表省委問你。輿情全面爆發、事態急劇惡化的關鍵窗口期,省委宣傳部為何未按規定啟動紅色應急預案?」

  「輿情初起之際,你為何全程不作為,反倒強行叫停輿情中心的應急響應流程,壓制一線處置工作?」

  字字清晰,句句直擊要害,沒有半分含糊。

  鍾霆煌垂眸沉默兩秒,看似從容整理思緒,實則飛速斟酌措辭、尋找託詞,試圖為自己的出格行為正名。

  片刻後,他抬首開口,語氣刻意放平,甚至裹挾著一絲無端被誤解的委屈與無奈。

  「吳書記,昨夜輿情處置,我所有決策,皆是對標潘書記一貫的工作講話精神。」

  「潘書記多次著重強調:」

  「(公眾的批評之聲並非洪水猛獸,對待網絡輿情,要堅持正向引導、包容審慎,絕不能一遇負面聲音就一刀切、簡單化處置,更不能動輒用行政手段強力壓制。」

  「我始終認為,越是輿情洶湧、萬眾聚焦的時刻,我們越要克制隱忍。」

  「一旦官方反應過激,反倒容易落人口實,讓外界誤以為我們心中有鬼、刻意遮掩、權力護短。」)

  「我完全是嚴格遵照這一理念執行處置,或許實操過程中,分寸拿捏有所欠缺、處置方式不夠周全,但我可以保證,自始至終,絕無半點私心雜念。」

  吳春林靜靜凝視著他,眼底古井無波,不起絲毫漣漪。

  他隨手拿起案頭一本厚厚的《全省網絡輿情應急處置管理細則》,翻開既定條款,不疾不徐,一字一句沉聲念出。

  「全省輿情應急處置規章制度第五條明文規定:」

  「凡涉及省管及以上幹部的重大負面輿情,一經判定達到紅色特級預警標準,必須即刻啟動宣傳、網信、公安三方聯動處置預案。」

  「第七條明確標註:輿情中心判定事態達標後,可先行處置、事後報備,無需等待上級批覆,可直接同步省公安廳網安總隊介入溯源管控。」

  念罷條款,他合上冊子,目光重新落回鍾霆煌臉上,語氣平靜,卻字字如鋒、刀刀入骨。

  「鍾霆煌,你主政宣傳口多年,執掌全省輿情管控大權,這些鐵律規矩,你比任何人都清楚、都熟悉。」

  「制度明確允許先行啟動預案、事後請示報備,可你呢?你公然越權干預、逆規操作,親自致電輿情中心,強行叫停既定應急流程,硬生生貽誤了最佳處置窗口期。」

  「你口口聲聲說落實潘書記講話精神,那我問你——潘書記何時授權過任何人,在重大公共輿情面前,無視黨紀規章、擅權獨斷、隨性而為?」

  鍾霆煌嘴角微微不受控地抽動,心底慌亂翻湧,面上卻依舊硬撐著一副無辜隱忍的模樣,不肯鬆口、不肯認責。

  「吳書記,我承認錯誤。」他語氣放軟,姿態看似誠懇,實則步步狡辯,「是我個人領悟不到位,對潘書記的工作精神理解片面、把握偏差。」

  「昨夜輿情錯綜複雜,網絡信息魚龍混雜、真假難辨。我當時研判,若是官方貿然強力干預、硬性控評,只會激化公眾對立情緒,讓事態進一步發酵升級。」

  「我並非消極怠工、放任不管,只是想先靜觀輿情走勢、摸清輿論風向,再擇機採取最穩妥、最貼合大局的引導方案。」

  話音落下,他微微抬首,語氣平添幾分固執與倔強,死死守住最後一道防線。

  「若論處置方式、工作方法存在疏漏,我甘願接受組織一切批評教育。」

  「但我以黨性和人格擔保,我所有決策的出發點,都是為了維護省委公信力、穩住省內輿論大局,都是為了防止事態失控、釀成更惡劣的後果!」

  辦公室瞬間陷入死寂。

  吳春林沒有拍桌子,也沒有做出任何憤怒之後失控的動作,他只是靜靜地看著鍾霆煌。

  壓抑的空氣充斥整間屋子,如同暴雨前夕的窒息氛圍,壓得人喘不過氣。

  吳春林就這樣靜靜地看著鍾霆煌,指尖輕輕在辦公桌桌面緩慢叩動。

  清脆的叩擊聲不輕不重,在死寂的辦公室里格外突兀,宛如一記記悶雷,重重砸在鍾霆煌心頭。

  「鍾霆煌同志。」

  吳春林終於再度開口,聲線平淡溫和,聽不出半分怒火,威懾力卻遠超厲聲斥責。

  「我提醒你,輿情中心全程通話錄音、留痕存檔。」

  「你昨夜所有指令、所有說辭,一字一句皆有鐵證可查。需要我當場調出錄音,讓你親自聽聽自己的所作所為嗎?」

  他目光銳利如炬,死死鎖住強撐偽裝的鐘霆煌,句句戳穿其僥倖心理。

  「一個早已潛逃境外、主動放棄本國國籍的涉案人員,蓄意發布不實言論,幕後有組織、有團隊在全國範圍批量擴散、帶節奏造勢。」

  「面對如此惡劣的蓄意抹黑、政治輿情,你跟我說你是靜觀其變、穩妥處置?」

  「我再問你,身為省委常委、省級宣傳主官,關鍵時刻棄職缺位、置身事外,你何時成了網絡輿情的旁觀者、局外人?」

  接連兩句詰問,層層遞進、直擊要害,徹底撕碎了鍾霆煌所有的偽裝與託詞。

  鍾霆煌周身肌肉驟然緊繃,喉結劇烈上下滾動,唇瓣翕動數次,卻發不出半點聲響。

  他比誰都清楚,通話錄音就是釘死自己的鐵證。

  那句輕飄飄的「輿情簡報先壓一壓」,足以推翻他所有冠冕堂皇的辯解,坐實他擅權瀆職、放任輿情泛濫的事實。

  可事已至此,他別無選擇。

  他只能死死咬住「理解偏差、把握不夠」這一工作失誤的藉口,絕不敢承認主觀故意、心存偏私。

  一旦主觀故意的定性坐實,性質徹底蛻變,等待他的,將是罪上加罪,將是萬劫不復的深淵。

  「吳書記,確實是我對上級精神理解不透徹、落實不到位。」

  鍾霆煌重複著蒼白的辯解,音量明顯走低,語速愈發遲緩,底氣徹底潰散。

  他緩緩垂首,刻意避開吳春林銳利的目光,試圖逃避撲面而來的壓迫感。

  「但我真的沒有私心,從未想過刻意放任輿情蔓延、製造亂局。」

  看著他死扛到底、拒不認錯、心存僥倖的頑劣模樣,吳春林已然徹底失去耐心,懶於再多費口舌辯駁。

  他輕輕輕嘆一聲,隨手拿起桌面座機,撥通內線電話,語氣平靜地下達指令:

  「你們可以過來了。」

  簡短一句,隨即掛斷。

  這一刻,鍾霆煌瞳孔驟然收縮,後背瞬間沁出一層細密的冷汗,一股徹骨寒意從腳底直衝頭頂。

  他瞬間洞悉結局,慌亂地想要開口辯解。

  就在此時,辦公室門板被輕輕敲響。

  「進。」吳春林淡淡應聲。

  房門推開,幾道身姿挺拔、著裝規整的身影跨步而入。

  上級第九監察室主任包剛面色冷峻,帶隊走進辦公室,隨行數名紀檢監察工作人員神情肅穆、氣場凜冽。

  包剛目光快速掃過整間辦公室,最終精準定格在面色慘白的鐘霆煌身上,聲線冰冷、字字鏗鏘,帶著不容置喙的官方威嚴:

  「鍾霆煌同志,我是上級第九監察室主任包剛。現就相關違紀問題,請你立刻到規定的地點配合組織調查。」

  話音落地的瞬間,鍾霆煌臉上最後一絲血色徹底褪去,面如死灰。

  直到此刻,他才徹底幡然醒悟。

  吳春林今日約談,從來不是為了聽他辯解託詞、探討工作分寸、辨析講話精神。

  這場看似問責的談話,從頭到尾,都是定局之後的最終收尾,程序已然走完。

  他猛地抬眼,死死看向端坐主位的吳春林,眼底翻湧著無盡的不甘。

  嘴唇劇烈顫動,還想要說什麼,但一時之間也不知道如何開口。

  他也明白,昨天的那一檔子事,只是加快了自己落馬的時間而已。

  吳春林自始至終目光平靜,未曾看他一眼,只是抬手端起案前茶杯,淺淺抿了一口。

  放下茶杯的瞬間,他微微抬了抬下巴,語氣淡漠、雲淡風輕,卻徹底終結了一切:

  「在省委面前,你始終不肯正視問題、不肯主動交代。」

  「那就換個地方說吧。」

  「我相信,到了該去的地方,你會交代一切。」

  他的話音落定,兩名紀檢工作人員跨步上前,一左一右架住鍾霆煌的雙臂。

  力道冰冷、規制強硬,徹底鎖住了他的身形,也徹底鎖死了他的政治生涯。

  鍾霆煌被兩人架著轉身離去,行至門口的剎那,他驟然回頭,一雙布滿血絲的眼眸,最後深深看了一眼這間他在漢東省委最後出現的地方。

  看了一眼端坐不動、神色漠然的吳春林。

  數十年宦海沉浮,半生機關博弈,終究是滿盤皆輸。

  吳春林靜靜端坐,目送他被帶走,神色無波無瀾,不見半分動容。

  「吳書記,感謝省委配合我們工作,我們就此告辭。」

  包剛收斂辦案的凜冽氣場,神色恭敬,主動向吳春林道別。

  吳春林微微頷首,主動起身伸手,語氣平和得體:「包剛同志,辛苦你們了。」

  兩手短暫交握,禮節性致意過後,包剛帶隊轉身離去。

  辦公室重歸寂靜。

  喧囂落幕,塵埃落定。

  鍾霆煌因為一時的衝動,提前結束了自己的政治生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