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叫自動掛斷之後,沙瑞金再次按下撥號鍵。
這次,電話終於被接聽。
李存功的聲音帶著被吵醒的遲鈍,顯然是在睡夢中被硬生生拽起來的。
「瑞金?這麼晚了,有什麼事嗎?」
他語調低沉,即便深夜被吵醒,也帶著一份久居上位者的從容。
但在那從容底下,沙瑞金還是聽出了一絲警覺。
沙瑞金沒有寒暄,開門見山地道:「你女兒幹的好事。現在不光我的仕途到此為止,你李家的子弟,有一個算一個,前途也全完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
幾秒之後,李存功的聲音陡然變得清明,睡意一掃而空:「瑞金,你這話什麼意思?玲瓏她做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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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做了什麼?」沙瑞金冷笑一聲,笑里有諷刺,有憤怒,更多的是一種無力回天的絕望。
「她聯合鍾家的人,在網際網路上抹黑潘澤林。現在全網都在發酵,你自己上網看看吧,滿屏幕都是。」
「潘澤林?」李存功的聲音裡帶上了明顯的慌亂,「你怎麼不攔著她,任由她胡來?」
聽到潘澤林這個名字,李存功心裡就滿是忌憚。
得知女兒居然去針對潘澤林,他是徹底慌了,立刻埋怨起沙瑞金沒有管住李玲瓏。
沙瑞金的聲音不帶一絲感情,冷冷地道:
「她現在還覺得自己幹了一件天大的好事,替兒子報了仇呢。我管不了她,你自己打電話問問她吧。」
說完,他直接掛斷了電話,甚至沒有等李存功的回應。
他已經心死了,不想再演什麼父慈婿孝的戲碼,甚至連一聲爸都沒有叫。
都到這個時候了,還有什麼好演的?
李玲瓏闖的禍,李家的女兒,李家自己去管。
李玲瓏是他妻子嗎?不,過幾天就只是前妻了。
接下來等著他的,無非是調查組審查,運氣好還能退到二線干到退休,運氣不好就是徹底告別仕途。
他沙瑞金在官場上摸爬滾打半輩子,能短暫地登上正部,靠的是李家,靠的是李玲瓏;
而今仕途斷絕,同樣是因為李玲瓏。
真可謂成也李玲瓏,敗也李玲瓏。
……
另一邊,李存功握著手機,在床邊坐了許久。
從政幾十年,大風大浪他見過無數,可此刻,他握著手機的手卻在微微發抖。
他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儘量平復心神,隨後才撥通了女兒的電話。
電話響了幾聲便被接起,李玲瓏帶著幾分不滿的聲音從聽筒里傳來:
「爸,沙瑞金那個縮頭烏龜真找你告狀了?他膽子小,你別聽他瞎說。」
「你給我閉嘴!」
李存功一聲暴喝,將李玲瓏猛地嚇了一哆嗦。
自從在那段特殊年月里被短暫送走寄養、吃盡了苦頭又被接回來之後,父親極少對她發火,
始終把她當成掌上明珠,她說什麼他都順著,她想要什麼他都給。
可這一次,她能感覺到,父親是真的怒了。
「你告訴我,網上那些東西,是不是你搞的?你立刻把整件事情的來龍去脈給我說清楚。」
儘管被父親的態度嚇到了,李玲瓏嘴上卻依舊不肯服軟:「我只是幫忙聯繫了一下鍾霆煌,那些文章又不是我寫的……」
「今天的事情是這樣的……」
聽完李玲瓏的詳細交代,李存功怒不可遏:「糊塗!」
他的聲音大到讓電話那頭的李玲瓏下意識地把手機從耳邊拿遠了幾分。
「你以為潘澤林會像沙瑞金一樣,因為網上幾篇抹黑文章就會被擼了省委書記之位?」
「你以為他那個位置是靠運氣坐上去的?你以為他沒有背景,你就可以為所欲為?」
「我告訴你,他能走到今天,靠的是堅持原則。靠的是為國家,為人民做出了重大貢獻。」
「我告訴你,他背後站著的是中樞!他是中樞重點培養的接班人。」
「憑几篇抹黑文章就想拉他下馬,你當組織程序是兒戲?你當中樞是擺設?」
李存功越說越氣,聲音因過度憤怒而不由自主地變成了怒吼:
「我告訴你李玲瓏,這件事對潘澤林造不成任何實質影響。」
「他是清是濁,組織上自有結論,組織自會還他清白。而你們這些參與抹黑他的人,一個都跑不掉,都要為自己的無知行為,為自己的野心付出慘重代價。」
「可那是他們會……」李玲瓏還想要辯解。
「他們……?」李存功直接打斷了她。
他當然知道李玲瓏口中的「他們」指的是那些人。
「你還不夠資格聯繫上他們。如果他們主動找上門來,那只能說明一件事——你已經成了他們棋子,成了他們的炮灰。」
李存功的聲音震得李玲瓏耳膜嗡嗡作響。
父親這般反應,終於讓她意識到了事情的嚴重性,她知道,自己可能真的闖大禍了。
而且,這個禍她的父親可能也擺不平。
「爸……那、那現在怎麼辦?」她的聲音終於染上了一絲慌亂,不再是剛才那副一切盡在掌握的從容,也沒有了大仇即將得報的快意。
李存功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他是老了,但腦子還沒糊塗。
事情已經發生,罵也沒有用。
當務之急是搞清楚整件事的來龍去脈,找出背後的操盤手,把鍋甩出去,才有一線可能減輕責任。
要是最後所有的鍋都扣在李玲瓏頭上,李家將不可避免地被一併牽連,那才是真的完了。
「我問你,」李存功壓低了聲音,帶著一絲殘存的希冀,「你今天下午見的凌敏,她是在替誰傳話?她背後的種子選手,到底是哪一個?」
電話那頭忽然安靜了。
李玲瓏張了張嘴,臉色刷地變白。
今天與凌敏見面,從始至終,她都沉浸在報復的快感里,沉浸在向老閨蜜證明自己實力的虛榮心裡,沉浸在對潘澤林倒台後美好未來的幻想里。
她追問了無數細節,在腦子裡演練了無數遍潘澤林身敗名裂的場景,卻偏偏忘了問那個最關鍵、最核心的問題——凌敏背後的人,到底是誰。
「我……」
她的聲音忽然變得吞吞吐吐,那份在凌敏面前炫耀人脈的底氣,此刻蕩然無存,「我忘了問了。」
「忘了?這麼重要的事,你居然忘了問?」李存功的聲音里滿是難以置信的震怒。
他另一隻手攥緊床沿,指節捏得咯咯作響。
他活了一輩子,見過蠢的,沒見過這麼蠢的,蠢到被人當槍使了,還不知道扣扳機的是誰。
現在,這口鍋是想甩也沒有地方甩了。
「你連背後是誰在操盤都不知道,就敢往裡跳?我李存功怎麼養出你這種蠢貨!」
「噗……」
說到這裡,李存功喉嚨一甜,一口老血噴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