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麼?」
沙瑞金的聲音驟然拔高,像是猴子被人踩了尾巴,整個人從書房的椅子上彈了起來,
「你找了鍾霆煌?漢東宣傳部那個鐘霆煌?」
「不然呢?漢東還有第二個鍾霆煌?」李玲瓏的語氣依舊輕飄飄的,甚至還帶著幾分不耐煩。
沙瑞金只覺得腦子裡「嗡」的一聲,像有什麼東西猛然炸開。
他握著手機的手開始不受控制地發抖,青筋從手背根根暴起,指節因為用力過度而泛出慘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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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張了張嘴,一時間竟然發不出任何聲音。
作為曾經拿著尚方寶劍空降漢東的人,他當然能看明白北江那攤渾水。
知道鍾家正在被高育良拿著自己曾經的劇本一刀接一刀地凌遲。
唯一的區別是,自己曾經想用三個月將高育良、趙立春等人的勢力連根拔起。
而高育良用的是溫水煮蛙,半年了還沒有拿下一個鍾家的主要人物。
而李玲瓏居然在這種時候跑去跟鍾家攪在一起,這不是嫌命長嗎?
更何況,如果只是單純在網際網路上散播謠言,事情還沒嚴重到無法收拾。
可鍾霆煌這個省宣傳部長直接參與進來,動用了行政手段干預輿論,這性質就徹底變了。
往重里說,甚至已經可以扣上顛覆**的謀逆罪名了。
「你知不知道鍾家現在是什麼處境?」沙瑞金的聲音里透著絕望,每一個字都在發抖。
沒等對方回答,沙瑞金直接將鍾家的處境說了出來:
「鍾家涉嫌嚴重腐敗,正在被中樞調查,整個家族都要完了!這種時候你去找鍾霆煌合作,你是嫌自己命長嗎?」
「你沖我吼什麼!」沙瑞金的話不僅沒有勸到李玲瓏,反而讓她怒火中燒。
紅酒杯被她重重地墩在茶几上,暗紅色的酒液濺出來灑在筆記本鍵盤上,她也顧不上擦。
「我找鍾霆煌怎麼了?他現在是漢東宣傳部長,他有權力壓輿情!我不找他,難道來找你這個縮頭烏龜嗎?」
「你這個潑婦,不可理喻!」沙瑞金終於徹底失控,一嗓子吼出去,聲音在狹小的房間裡迴蕩,震的他自己耳朵嗡嗡作響。
「你以為潘澤林會因為網上幾篇文章就倒台?李玲瓏,你太天真了!」
「潘澤林是什麼人?那是中樞重點培養的人,身上背的是國家級的戰略任務!幾篇網上的黑稿就能把他拉下馬?做你的春秋大夢!」
他喘著粗氣,聲音斷斷續續:「你……你自己自求多福吧,還救兒子,我看你……你也要進去陪兒子了。」
「你以為我是你這個縮頭烏龜啊?誰敢動我?」李玲瓏的聲音比他更大,帶著一種自以為是的高高在上。
「我就是要讓潘澤林身敗名裂,我就是要讓他也嘗嘗從雲端摔下來的滋味!」
「他就算知道是我乾的又如何?他就算不滿也得給我憋著,我爸是李存功,他敢動我?」
沙瑞金愣住了。
他握著手機站在原地,胸口劇烈起伏,嘴唇翕動了半天,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他忽然有些後悔娶了這麼一個玩意。
李玲瓏強勢、不可理喻、好面子,放不下李家大小姐的架子。
為了自己的前途,他可以忍辱負重地接受這一切。
可對方如此瘋狂,簡直就是在主動找死,還要連累所有人,拉著所有人一起下地獄,這讓他難以接受,更難以理解。
「你知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沙瑞金的聲音忽然平靜下來,那不是想通了,而是心死了。
「我告訴你,不光我和自立完了,李家也要完了。你爸攢了一輩子的政治遺產,李家那些後輩的前途,全都要被你葬送。」
「你以為你在報復潘澤林?你是在給你爸的棺材板上釘釘子。」
「沙瑞金,你少在這裡危言聳聽!」李玲瓏吼道。
沙瑞金閉了閉眼,深吸一口氣。
李玲瓏已經被仇恨徹底吞噬了理智,完全沒有意識到自己的行為犯了大忌。
沉默許久,他才睜開眼,聲音發冷:「我懶得跟你說,讓你爸來跟你說吧。」
「你什麼意思……」
李玲瓏話還沒說完,聽筒里已經傳來嘟嘟的忙音。
沙瑞金掛斷了電話。
她愣了一下,隨即冷笑一聲,目光落回屏幕。
那些詞條還在滾動,評論區的狂歡還在傳播。
她抿了一口酒,試圖找回剛才那種復仇的快感。
可經過和沙瑞金這麼爭吵,他再也找不到那種感覺了。
沙瑞金掛斷電話之後,在書房的窗前站了很久。
窗外是沉沉的京州夜色,市委家屬院外的小道旁,幾盞路燈亮著昏黃的光。
他低頭看著手中的手機,屏幕上還留著剛才那通通話的記錄。
他的手已經不抖了,不是因為平靜,而是因為一切都已塵埃落定。
該發生的已經發生,該來的也一定會來。
他翻出通訊錄,找到那個備註著「岳父」的號碼,盯著那兩個字看了很久。
自從他被免去漢東省委書記、降為京州紀委書記之後,聯繫就少了。
這幾個月,跟岳父李存功的每一次通話,都不過是逢年過節例行公事的問候。
可現在,他不得不再次撥通這個號碼。
李玲瓏捅的這個簍子太大了,大到岳父也扛不住。
他打這個電話不是為了求救,而是為了讓岳父做好最壞的打算。
他按下撥號鍵。
電話響了很久。
一聲,兩聲,三聲……直到電話自動掛斷也沒人接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