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沙瑞金有請

  高育良看著眼前的孫連城,心裡百感交集。

  他這輩子,在官場裡摸爬滾打了幾十年,見慣了爾虞我詐,見慣了落井下石,見慣了人走茶涼。

  從來沒有人,能像孫連城這樣,

  在自己身處險境的時候,還能冒著天大的風險,來跟他說這些掏心窩子的話,來拉他一把。

  什麼叫肝膽相照?什麼叫惺惺相惜?

  高育良今天,算是真的懂了,雖然他也不全信。

  他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孫連城的肩膀,語氣裡帶著前所未有的真誠:

  「連城同志,大恩不言謝,你今天跟我說的這些話,我高育良,記一輩子。」

  孫連城也笑了,伸出手,和他握了握:「高書記,客氣了。

  我只是做了我該做的事,剩下的路,該怎麼走,還是得你自己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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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明白。」高育良點了點頭。

  他頓了頓,看著孫連城,又笑了笑,語氣裡帶著幾分玩味:

  「不過連城同志,你剛才說,結盟你不敢,我也不敢要。

  那現在,咱們倆都被沙瑞金和李達康逼到這個份上了,算不算得上是,同一條戰線上的人了?」

  孫連城聞言,哈哈大笑起來:「高書記,你要是這麼說,那也算。

  畢竟,咱們倆現在,都是人家棋盤上,準備隨時棄掉的棋子,棋子跟棋子,自然該互相幫襯一把。」

  「說得好!」

  高育良也笑了起來,「棋子跟棋子,也能掀了這棋盤!」

  兩個人相視一笑,之前所有的警惕、試探、隔閡,在這一刻,全都煙消雲散了。

  高育良的黑色奧迪緩緩駛離少年宮,車尾消失在清晨的晨霧裡,

  只留下兩道淡淡的輪胎印,和空氣中還沒散盡的菸草味。

  孫連城靠在天文館的欄杆上,看著車開走的方向,久久沒動。

  他知道,剛才那一番話,已經在這位漢東省委副書記的心裡,投下了一顆炸彈。

  至於高育良最後能聽進去多少,能做到哪一步,就不是他能控制的了。

  他能做的,已經都做了。

  上輩子混街頭的時候,他大哥就跟他說過,幫人只能幫到路口,路怎麼走,還得看人家自己。

  高育良這輩子浸在官場裡,城府比海都深,道理他比誰都懂,

  缺的從來都不是道理,是戳破窗戶紙的那股狠勁,和回頭的勇氣。

  孫連城自嘲地笑了笑,彈了彈夾克上的菸灰,轉身就準備走。

  少年宮九點才開門,他提前來跟高育良聊完,這會兒才八點多,

  晨練的老人們已經收了太極劍,三三兩兩地往門外走,院子裡漸漸熱鬧了起來。

  他剛邁開腿,還沒走出兩步,一輛黑色奧迪悄無聲息地從大門口駛了進來,車速很慢,

  穩穩地停在了他面前三米遠的地方,正好把他的去路堵了個嚴嚴實實。

  孫連城的腳步頓住了。

  這車他太熟了,整個漢東省,能坐這個牌照的車的只有一個人——漢東省委書記沙瑞金。

  他心裡咯噔一下,隨即又釋然了。


  只是他沒想到,沙瑞金會來得這這麼直接,居然直接把他堵在了少年宮門口,連給他回家喘口氣的功夫都不給。

  車門應聲打開,先下來的不是沙瑞金,是沙瑞金的秘書白景文。

  白景文穿著一身熨帖的白襯衫,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溫和笑意,

  快步走到孫連城面前,微微欠了欠身,沒有半點省委大秘的架子,語氣客氣得很:

  「孫區長,早上好啊。」

  孫連城挑了挑眉,也笑了,伸出手跟他握了握,語氣裡帶著點玩世不恭:

  「白秘書,早啊,這大清早的,你不在沙書記身邊伺候著,跑這少年宮來,是來給孩子報興趣班?」

  白景文被他這句玩笑逗得笑了起來,也不繞彎子,直截了當地說道:

  「孫區長真會開玩笑,我是奉沙書記的命令,來接你的,沙書記想請你過去一敘,跟你聊幾句。」

  孫連城抬眼,往車裡瞟了一眼。

  前排的司機正襟危坐,後排的車窗貼著深色的膜,看不清裡面有沒有人,

  但他一眼就看出來了,沙瑞金不在車上。

  也是,沙瑞金是什麼人?

  漢東省的一把手,封疆大吏,不可能親自坐在車裡,在少年宮門口堵他一個區長。

  這是讓白景文來接他,要麼去省委辦公室,要麼去沙瑞金的住處,

  總之,是要在人家的地盤上,跟他談。

  孫連城心知道,人家都把車開到跟前了,話也說到這份上了,他根本沒有拒絕的餘地。

  別說他現在還是個光明區區長,就算他明天就被擼了,沙瑞金這個省委書記找他談話,他也不能不去。

  官場裡,級別就是天,人家是正省部級,他是副廳級,差著好幾個量級呢,

  別說只是請他去聊聊,就算是直接把他叫去訓話,他也得乖乖聽著。

  更何況,他也想看看,這位空降漢東的沙書記,到底想跟他說什麼。

  孫連城笑了笑,攤了攤手,一副無所謂的樣子:「行啊,沙書記相召,我哪敢不去啊。

  就是沒想到,沙書記這麼給我面子,還專門派車來接我,

  我這一個小小的區長,今天也算是體驗了一把省委書記的待遇了。」

  白景文笑著拉開了後排的車門,做了個「請」的手勢,順著他的話頭接了一句:

  「孫區長說笑了,你現在可是咱們漢東的名人了,

  整個漢東,誰不知道你孫區長的大名?你能上車,是給我們面子。」

  這話聽著客氣,裡面的門道卻深。

  什麼叫名人?

  無非是說他大鬧懶政幹部學習班,指著李達康的鼻子罵街,把整個漢東官場攪了個天翻地覆。

  孫連城心裡門兒清,也沒接這個話茬,彎腰就坐進了車裡。

  真皮座椅軟乎乎的,車裡收拾得乾乾淨淨,沒有一點異味,只放著一瓶沒開封的礦泉水和一疊文件。

  白景文跟著坐進了副駕駛,回頭跟司機說了一句:「開車吧,回省委大院。」

  車子緩緩啟動,平穩地駛離了少年宮大院,匯入了早高峰的車流里。

  孫連城靠在座椅上,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

  腦子裡卻飛速地轉著,不管沙瑞金什麼目的,反正他光腳的不怕穿鞋的。

  車子一路平穩地行駛,很快就駛進了漢東省委大院。

  門口的武警驗過車牌,敬了個禮,欄杆緩緩抬起,車子開了進去。

  大院裡安安靜靜的,綠樹成蔭,一棟棟辦公樓莊嚴肅穆,

  路上偶爾走過幾個穿著正裝的工作人員,都是腳步匆匆,連說話都壓著聲音,透著一股和外面的市井煙火完全不同的壓抑感。

  孫連城看著窗外,心裡忍不住感慨。

  這就是漢東省的權力核心,整個漢東幾千萬人的命運,都在這幾棟樓里,被幾支筆,幾句話,就決定了。

  原來的孫連城,在官場混了一輩子,最大的願望,就是能走進這棟省委辦公大樓,在常委會議室里有個一席之地。

  可現在,他坐在車裡,看著這棟樓,只覺得渾身不自在,就像進了一個精心編織的籠子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