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高啟強被帶到市委的時候腿肚子都在轉筋,進了大樓,
他跟著吳迪,腳步放得很輕,連大氣都不敢喘,眼睛都不敢亂看,只盯著吳迪的後背走。
他感覺自己就像劉姥姥進了大觀園,看什麼都新鮮,又看什麼都害怕。
走到最裡面一間辦公室門口,吳迪停下腳步,輕輕敲了敲門。
「進。」
裡面傳來一個低沉的聲音,很沉穩,帶著點威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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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啟強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這個聲音,他好像在哪聽過。
對了!大年三十晚上,在刑偵支隊辦公室,他隔著門聽到過!
就是那個孫書記!
吳迪推開門,側身讓高啟強進去:「走吧,書記在裡面等你。」
高啟強深吸了一口氣,邁著沉重的步子,走了進去。
辦公室很大,比他整個家都大。
靠窗的位置擺著一張寬大的辦公桌,後面坐著一個男人,穿著深色的夾克,正低頭看著文件,
側臉很硬朗,眉頭微蹙,看著就很有官威。
「書記,高啟強來了。」吳迪走到辦公桌前,小聲說了一句。
「嗯。」
孫連城頭也沒抬,應了一聲,手裡的筆還在文件上寫著什麼,
「給他倒杯水,讓他先坐會兒,我看完這份文件。」
「好的。」
吳迪給高啟強倒了一杯熱水,放在沙發前的茶几上,指了指沙發:「你先坐,等書記忙完。」
說完,他就輕手輕腳地退了出去,帶上了門。
辦公室里一下子就安靜了下來。
只剩下孫連城翻文件的沙沙聲,還有高啟強自己的心跳聲。
高啟強站在原地,沒敢坐。
他看著辦公桌後面那個埋頭工作的男人,心裡的恐懼一點點往上涌。
這就是京海市的一把手,管著上千萬人口的市委書記。
自己居然敢打著人家的名頭出去招搖撞騙?
高啟強啊高啟強,你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膽了!
「坐吧,站著幹什麼。」
孫連城的聲音再次傳來,還是沒抬頭。
「哎哎,謝謝書記。」
高啟強趕緊應了一聲,小心翼翼地走到沙發邊,半個屁股挨在沙發上,坐得筆直,
雙手放在膝蓋上,跟個上課聽講的小學生似的。
他端起茶几上的水杯,想喝口水壓壓驚,可手有點抖,水都晃出來了,灑在褲子上,
他趕緊用手擦了擦,又趕緊坐好,生怕被孫連城看見。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一分鐘,兩分鐘,五分鐘……
高啟強感覺每一秒都像一年那麼長。
孫連城一直沒抬頭,一直在看文件,時不時寫兩筆,仿佛辦公室里根本沒他這個人。
高啟強偷偷抬頭,往辦公桌那邊瞟了一眼,又趕緊低下頭。
他心裡七上八下的,不知道孫連城要怎麼處置他。
是罵他一頓?還是把他交給警察?還是要沒收他的魚攤?
各種可怕的念頭在腦子裡轉來轉去,他越想越怕,後背都被汗浸濕了。
他寧願痛痛快快挨一頓罵,也比這麼吊著強。
這種未知的恐懼,比直接懲罰還折磨人。
大概過了十來分鐘。
孫連城終於放下了手裡的筆,把文件合上,抬起頭,看向沙發上的高啟強。
他的目光很平靜,沒有憤怒,沒有鄙夷,就像看一個普通的群眾。
可就是這平靜的目光,讓高啟強心裡更慌了。
暴風雨來臨前,都是平靜的。
孫連城靠在椅背上,看著高啟強,開口了,第一句話就像一道驚雷,劈在了高啟強頭上。
「聽說你認識我?」
......
接下來的半個小時,市委書記辦公室的門一直關著,沒人知道裡面說了什麼。
半個小時後,辦公室的門開了。
高啟強從裡面走了出來。
吳迪正站在門口等著,看見他出來,愣了一下。
進去的時候,高啟強臉色慘白,渾身都在抖,腰彎得像個蝦米,連頭都不敢抬;
現在出來,他臉上雖然還有點沒褪去的潮紅,眼睛也有點紅,但是背挺得筆直,眼神里沒有了剛才的惶恐和害怕,反而亮得驚人,
像是在黑夜裡走了很久的人,突然看見了光一樣。
高啟強走出大樓,吳迪站在窗邊,隔著玻璃往下瞥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轉身進了辦公室:
「書記,人走了,看樣子獲益不少。」
孫連城正拿著筆在整治台帳上勾重點,頭也沒抬:「嗯,這人腦子活,膽子大,底層摸爬滾打出來的,最懂怎麼借勢往上爬。
堵是堵不住的,與其讓他歪著長,不如給他劃個框,讓他在框裡折騰。
真要是能走正道,未必不是個能用的人。」
吳迪點點頭,心裡卻暗自咂舌。
換別的領導,遇上這種敢打著自己旗號招搖撞騙的,早就一個電話讓公安局抓起來了,
也就是自家書記,非但沒發火,還專門抽半小時見人,聊完了還說「能用」。
他跟在孫連城身邊這段時間,越來越摸不透這位領導的心思了,
看著好像什麼都漫不經心,可每一步都踩在點子上,軟的硬的,明的暗的,全在他手心裡攥著。
「行,這事就先這樣。」
孫連城把筆一放,端起保溫杯抿了一口,
「下午財政局的預算調整方案報上來,你盯著點,三公經費壓減的那部分,必須劃到專項帳戶上,一分錢都不能挪作他用。」
「好的書記,我這就去安排。」吳迪應著,轉身出去了。
孫連城剛端起保溫杯喝了口茶,桌上的紅色保密電話就響了。
這個電話能直接打進來的,都是有一定分量的人物。
孫連城放下茶杯,拿起聽筒,語氣平穩:」喂,我是孫連城。」
」連城同志啊,是我。」電話那頭傳來一個沉穩的男聲,帶著點熟悉的鄉音。
孫連城眼神微微一動,嘴角不自覺地往上挑了挑,開玩笑似的:
」育良書記?不對,現在該叫您育良省長了,怎麼,大省長日理萬機,還有空給我打電話?」
電話那頭的高育良笑了一聲,語氣裡帶著點隨意:」你少跟我來這套。
什麼省長不省長的,在你孫連城心裡,我還不就是個老高?
怎麼,去了京海當市委書記,就不認我這個老領導了?」
」瞧您說的,我哪敢啊。」
孫連城靠在椅背上,換了個舒服的姿勢,
」您現在是漢東省的一省之長,管著幾千萬人,我就是個小小書記,差著好幾級呢,我得擺正位置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