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點。
漢東省公安廳的走廊里有人端著搪瓷杯路過，看到廳長辦公室門開著，腳步都放輕了些。
祁同偉站在櫃前。
警服被他疊得平平整整，肩章、領花、帽徽，全都擺在最上面。
那把配槍卸空彈匣，驗槍，登記，封存，動作乾淨得像做過幾千遍。
辦公室主任站在旁邊，拿著交接表，半天沒動筆。
「祁廳，這表……」
「簽。」
祁同偉把鋼筆遞過去，左臂還帶著點僵，袖口卻壓得很平。
辦公室主任喉嚨動了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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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後省廳這邊，還能喊您祁廳嗎？」
祁同偉看了他一眼。
「工作場合，喊職務。私下你要是不怕陸副廳長糾正，隨你。」
門口傳來輕輕一聲咳。
陸亦可站在那裡。
她穿著副廳長制服，帽檐壓得正，腰線被警服收得利落，證件夾貼在身側，整個人像剛擦過的槍。
辦公室主任立刻低頭簽字。
「陸副廳長早。」
「早。」
陸亦可走進來，把手裡的藥袋放到桌上，又把一份值班表壓在旁邊。
「安保、維穩、經偵後續清理，我接。」
咔噠。
那聲音不大。
辦公室里幾個人卻都安靜下來。
他穿了半輩子的警服，就這樣留在了柜子里。
陸亦可看著櫃門，眼眶有點熱，臉上仍端得很穩。
「捨得？」
「捨不得也得走。」
祁同偉把封存單放進文件夾。
「刀歸鞘，人上桌。」
「聽著像要下棋。」
「漢東這盤棋，沙瑞金留下的爛子太多。」
陸亦可把藥盒拆開，倒出早上的劑量。
「下棋之前，把藥吃了。」
旁邊兩個幹部趕緊看窗戶，看文件，看地磚。
祁同偉接過水杯。
「陸副廳長，今天我第一天去省委。」
「常務副省長第一天，更要聽醫囑。」
「你現在管省廳，也管我？」
「省廳依法管，你按家規管。」
辦公室主任手一抖，差點把表格寫歪。
祁同偉把藥咽下去，杯子放回桌上。
「行，歸你管。」
陸亦可耳根發熱，卻把他的領帶又理了一遍。
「西裝在休息室，別穿得像去抓人。」
半小時後。
祁同偉從休息室出來。
深色高定西裝貼著肩背，領帶壓得筆直，皮鞋擦得發亮。
警服的銳勁被收了起來，眉眼裡多了坐在棋盤前的沉穩。
林華華抱著電腦包從門口探頭。
「祁廳……哦不，祁常務，這氣場，省委大院門衛都得先敬禮再開門。」
陸亦可看她。
林華華立刻站正。
「我匯報工作，省廳信息組已接入後續清理專班。」
祁同偉拿起文件。
「少貧，盯住二十三處代理點覆核。」
「明白。」
陸亦可跟到門口。
「中午別硬撐，左臂復健我讓人排到下午六點。」
祁同偉回頭。
「陸副廳長，這算安排領導日程？」
「算監督病號生活。」
「那晚上呢？」
陸亦可抿了抿唇。
「晚上我查崗。」
林華華低頭裝看電腦，肩膀憋得發顫。
上午十點。
漢東省委大院。
會議室里坐滿了人。
省發改、財政、公安、住建、交通、金融辦，還有幾個沙瑞金任上提起來的部門負責人，桌前都擺著厚厚一摞紅頭文件。
祁同偉走進來時，原本低低的議論停了。
他沒有坐主位先客氣幾句，只把文件夾往桌上一放。
啪。
「開會。」
秘書剛要念議程，祁同偉抬手止住。
「先談審批通道。」
一個頭髮梳得很亮的主任翻開材料，語氣穩得很。
「祁常務，按照去年沙書記任內下發的跨區域聯合執法審批細則，新上項目涉及呂州、林城兩地，必須履行七級會簽。」
另一名副局長接上。
「還有緊急通知第三條，涉及軍地融合產業的企業入園，原則上需暫停三個月風險觀察。」
「我們建議穩一點。」
「對，漢東剛出事，不能再冒進。」
幾句話一出來，會場裡不少人低頭喝茶。
這套話他們太熟。
穩一點，等一等，研究研究。
最後項目黃了，責任也分散了。
祁同偉拿起那摞文件，一份份翻過去。
「跨區域聯合執法審批補充意見。」
「重點項目臨時暫停入庫函。」
「緊急通知。」
「金融風險觀察期備案辦法。」
他每念一份，就往桌上丟一份。
紙張拍在桌面上，像一把把鈍刀被扔出來。
「這些文件，哪一份通過了合法性審查？」
那名主任皺眉。
「祁常務，這些都是當時省委主要領導部署……」
「我問合法性審查。」
主任停住。
財政口一名幹部低聲補了一句。
「有會議紀要。」
祁同偉看過去。
「會議紀要能替代省政府規章？能替代人大備案？能替代企業依法經營權？」
沒人接話。
祁同偉把《緊急通知》翻到第三頁。
「第三條，所有涉軍配套企業暫停入園觀察三個月。理由是防範風險。」
他抬眼。
「呂州兩家企業已經通過軍方背調，林城三個園區完成資金穿透審查，你們還要觀察什麼？」
主任拿起茶杯，又放下。
「祁常務，我們主要考慮輿情。」
「輿情？」
祁同偉把文件合上。
「工人停工三個月，工資誰發？銀行利息誰扛？軍地項目延誤，責任誰擔？」
那主任臉色有些僵。
「程序總要走。」
「程序給幹事的人護身，給躲事的人擋箭？」
會場一下子靜了下去。
祁同偉從秘書手裡接過一份新文件。
「今天起，《緊急通知》等七份臨時卡口文件，全部廢止。」
有人抬頭。
那主任急了。
「祁常務，這樣動靜太大，萬一出了問題……」
「你負責過哪個項目？」
「我負責審批協調。」
「協調了幾個落地？」
主任張了張嘴。
祁同偉盯著他。
「一個都沒有。」
秘書把統計表投到屏幕上。
呂州項目卡了四十七天。
林城項目卡了五十二天。
三家企業申請材料被退回九次，理由從印章顏色到附件排序，花樣倒是很全。
田國富坐在旁邊，把茶杯往桌上一放。
「這叫審批，還是磨人？」
季昌明翻著卷宗。
「程序瑕疵不少，後續可以移交審查。」
主任額頭見汗。
「祁常務，我沒有私心。」
「懶政保身，也算問題。」
祁同偉把任免建議書推給組織口乾部。
「省政府項目審批協調辦公室主任，先停職，接受審查。臨時負責人由發改口現場接管，下午三點前，把呂州、林城兩地審批清單重新報上來。」
主任站起來。
「祁常務，你這……」
「坐下。」
兩個字落下，他硬是沒敢再往下說。
祁同偉沒有提高聲音。
可那股壓迫感從主位壓到末席，連翻文件的聲音都少了。
「漢東現在缺的不是會寫風險提示的人，缺的是能把路修通、把廠開起來、把工資發下去的人。」
他打開第二份規劃。
「呂州軍工電子配套園，本周啟動。」
「林城智能裝備保障基地，本周掛牌。」
「省財政拿出專項貼息，金融辦牽頭，三天內完成首批授信。」
「公安廳負責維穩保障，經偵同步穿透企業背景，發現殼子，直接拔。」
陸亦可坐在側席，帽徽在燈下很亮。
「省廳已準備好專班，審批通道開到哪裡，風險篩查跟到哪裡。」
祁同偉看了她一眼。
「陸副廳長，辛苦。」
「職責所在。」
林華華在後排敲鍵盤，啪嗒啪嗒，手速快得像打算盤。
「祁常務，基層平台已經收到廢止通知草案，等您簽發。」
「發。」
十一點四十。
七份文件廢止公告發出。
呂州那邊，第一個電話打進省政府值班室。
「材料窗口開了？」
「開了。」
「還要不要補那個什麼觀察期說明？」
「不用，直接審。」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隨後有人壓著嗓子喊。
「老劉，把章拿來，今天能辦！」
林城園區門口，幾個企業負責人把車停成一排。
原本準備回去等消息的人，又抱著材料往大廳跑。
基層幹部也來了勁。
有人把午飯盒放到一邊，邊蓋章邊喊。
「下一個。」
「附件齊了，進系統。」
「別讓企業再跑第三趟。」
下午四點。
第一批授信清單回傳省委。
停了一個多月的項目數據往上跳，像被堵住的水閘開了口。
田國富看著屏幕，忍不住笑了一聲。
「這火燒得好。」
季昌明把眼鏡戴回去。
「火要燒規矩里的雜草，不能燒正經莊稼。」
祁同偉簽完最後一份批示，左臂酸得發緊。
陸亦可推門進來，手裡拿著藥和保溫杯。
「到點。」
祁同偉看了看滿屋幹部。
「陸副廳長，給我留點面子。」
「面子歸組織，藥歸我。」
田國富低頭喝茶。
季昌明咳了一聲。
林華華舉著電腦包轉身。
「我去同步數據，我什麼都沒看見。」
祁同偉接過藥。
「晚上查崗還算數？」
陸亦可把杯蓋擰開。
「算。」
「查什麼？」
「查你有沒有按時吃飯，有沒有亂簽夜班，有沒有把病號當鐵人使。」
祁同偉喝了口水。
「管得真寬。」
「你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