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知年用了三天寫那份給省供銷總社的報告。
跟給張全勝看的那份不一樣。那份是算帳,給鄉長看一個」能不能賺錢」的答案就行。這份要給省級單位看,得換一套邏輯。
省里的人不關心你黃泥鄉掙不掙錢。他們關心三件事:一、這個品類有沒有市場缺口;二、供應量穩不穩定;三、能不能在全省推廣複製。
賀知年把報告分成了三個部分。
第一部分,市場。他從首都大學圖書館抄回來的數據派上了用場——全國果脯年消費量、供給缺口、邊西省在全國蘋果產區中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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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分,供應。黃泥鄉九個村一千二百畝連片蘋果林的實地調查數據,附帶他和陳守田跑了三天畫出來的一張手繪地圖。
第三部分,前景。如果黃泥鄉的模式跑通,邊西省北部六個縣的同類資源可以快速複製,形成一條覆蓋全省的蘋果加工產業帶。
最後一段他斟酌了很久,寫的是:本項目懇請省供銷總社提供採購意向支持,為基層探索農副產品就地加工提供渠道保障。
措辭用的是」懇請」和」支持」。不卑不亢,把供銷總社放在」支持基層」的位置上——你簽了這個意向書,不是幫黃泥鄉的忙,是你們在推動全省農副產品流通改革。
這一套話術,上輩子寫了無數份項目申報書練出來的。
——
第四天一早,賀知年跟張全勝請了假。
」去省城辦點事,三四天回來。」
張全勝問:」什麼事?」
」供銷社的事。」
張全勝看了他一眼,沒追問。這些天他已經習慣了——賀知年說」在想辦法」的時候你別問,等他辦完了自然會告訴你。
賀知年搭了拖拉機到縣城,從縣城坐長途汽車到省城。一路顛了整整一天,到省城的時候天已經黑了。他在火車站附近找了個一塊二一晚的招待所,洗了把臉,把報告從行李袋最裡面掏出來,一頁一頁檢查了一遍,夾進一個從鄉政府借來的牛皮紙文件夾里。
第二天早上八點,他站在了省供銷總社的大門口。
四層樓的辦公大樓,門口兩棵梧桐樹,傳達室里坐著一個戴老花鏡的大爺。
賀知年報了信上那個科室的名字和人名:」農副產品採購科,周同志。我提前聯繫過的。」
傳達室大爺翻了翻登記本,拿起電話搖了一通。過了兩分鐘,放下電話:」三樓左拐第二間,周科長讓你上去。」
周科長四十來歲,白襯衣扎在褲腰裡,辦公桌上堆著半人高的文件。他正在看一份什麼材料,聽見敲門聲頭也沒抬。
」進。」
賀知年推門進去:」周科長好,我是邊西省寶豐縣黃泥鄉的,之前跟您聯繫過——」
」坐。」周科長還是沒抬頭,拿筆在材料上畫了個圈,才放下來看了他一眼。
目光在賀知年臉上停了兩秒——太年輕了。
」你就是小賀?老首長打了招呼讓我見你。你帶東西了?給我看看。」
賀知年把牛皮紙文件夾放在桌上。
周科長翻開第一頁,掃了兩眼。
賀知年注意到他翻頁的速度——跟張全勝不一樣。張全勝是一行一行往下挪,碰到數字還要默算。周科長是一目十行地掃,手指在關鍵數據上點一下就翻過去了。
這是看慣了報告的人。
前兩頁他翻得很快,表情沒什麼變化。
翻到第三頁的時候,他的手停了。
賀知年知道他看到了什麼——第三頁是市場缺口分析。全國果脯類副食品年消費量、主要產區供給量、中間的差額,三組數據排成一張表,下面附了一段結論:邊西省蘋果總產量居全國前列,但加工轉化率不足百分之二,遠低於東部省份的百分之十五。
周科長把這一頁看了兩遍。
然後他翻到後面的產地調查數據——一千二百畝連片蘋果林、九個村的逐村統計、手繪地圖。再翻到最後的產業帶設想——六個縣的資源分布和潛在複製路徑。
他把報告合上,往椅背上靠了靠,重新打量賀知年。
這一次看的時間比剛才長得多。
」你是鄉里的什麼職務?」
」經濟專干。」
」今年剛分來的?」
」七月份到的。」
」哪個學校畢業的?」
」首都大學,經濟系。」
周科長沒說話,低頭又把報告翻開,回到第三頁那張市場缺口表。
」這些數據你從哪兒來的?」
」《農產品統計年鑑》和農業部的內部簡報。我在學校圖書館查的。」
」圖書館能查到農業部的內部簡報?」
」首都大學的圖書館可以。」
周科長嘴角動了一下,不知道是笑還是別的什麼表情。
他又沉默了一會兒,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幾下。
」小賀,說實話,我接到電話的時候以為就是個鄉下來的小幹事遞個材料走走過場。老首長的面子我給,看一眼應付一下就完了。」
他用手指點了點報告封面。
」但這份東西不是鄉鎮水平的。市場缺口、產業鏈設想、政策引用……你確定這是你一個人寫的?」
」確定。」
周科長盯著他看了三秒鐘。
」行。採購意向的事不複雜。你們能保證穩定供貨,品質達到供銷系統的基本標準,意向書我可以出。」
他拉開抽屜,拿出一沓空白的制式表格。
」你填一下基本信息。供貨單位、品種、預計產量、聯繫人。我這邊走個內部流程,三天能辦好。」
賀知年接過表格,填得很快。填到」聯繫人」那一欄的時候他寫了張全勝的名字——這份意向書的對接人必須是鄉長,不能是他一個專干。
填完遞迴去,周科長掃了一眼,簽了字,放進文件筐。
」三天後來拿。」
賀知年站起來:」謝謝周科長。」
他走到門口,周科長忽然叫住了他。
」小賀。」
」在。」
」你那份報告裡寫的六個縣的產業帶設想,如果真搞起來,量不小。到時候不是一個採購意向的事了,是整個省供銷系統的採購計劃都要調整。」周科長靠在椅背上,語氣隨意得像在聊天,」你一個鄉鎮的經濟專干,想這麼遠幹什麼?」
賀知年笑了一下:」想遠一點,路才走得長。」
周科長沒再說話,低頭繼續看他那堆文件。
——
三天後,賀知年拿到了省供銷總社的採購意向書。
紅頭紙,騎縫章,省供銷總社農副產品採購科的公章蓋得方方正正。
他把意向書夾在牛皮紙文件夾里,坐上回寶豐縣的長途汽車。
車窗外是一望無際的黃土塬,八月的太陽毒辣辣地曬著,車廂里悶熱得像蒸籠,賀知年靠在座椅上,把文件夾抱在懷裡,閉著眼。
他沒有睡著。
腦子裡在轉另一件事。
這趟省城之行很順利。太順利了。
周科長給意向書給得痛快,是因為報告寫得好,也是因為老友的面子。但不管哪個原因,結果是一樣的——黃泥鄉一個鄉鎮,繞過了縣供銷社,直接從省供銷總社拿到了採購意向書。
這等於什麼?
等於當著全縣的面,告訴所有人:你們縣供銷社不簽,我找省里簽。你們錢副縣長的招呼不管用。
賀知年睜開眼,看著窗外的黃土。
他清楚,拿到意向書只是把前門打開了。但他同時也把後門的鎖踹掉了。
錢副縣長不是個大人物。但一個不大的人物被當眾打了臉,能做出來的事往往比大人物更難看。
他不會善罷甘休。
接下來的麻煩不是能不能辦廠的問題,而是辦廠的過程中,錢副縣長會從哪個角度伸手。
設備採購?工商登記?衛生檢查?稅務核查?
隨便挑一個環節卡你脖子,都夠黃泥鄉喝一壺的。
賀知年把文件夾抱緊了一點。
——得在他出手之前,把廠子立起來。
速度,現在是最重要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