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全勝天沒亮就走了。
這次他沒騎自行車。他找隔壁楊柳鄉借了輛拖拉機,說去縣裡辦事。拖拉機手老趙問他辦什麼事,張全勝說送點土特產。
老趙瞅了一眼他懷裡抱著的搪瓷碗,白布蓋得嚴嚴實實的,像捧著個剛出生的娃。
」什麼土特產金貴成這樣?」
」到了你就知道了。」
拖拉機突突突地開出了黃泥鄉。賀知年站在院門口看著尾煙消散在黃土路盡頭,轉身回了作坊。
他沒閒著。張全勝去縣裡打政治仗,他在家抓生產。第一爐成功不代表爐爐成功,工藝要穩定,數據要紮實,每一批的熏硫時間、糖水濃度、烘乾溫度都得記下來,摸出一套穩定的參數。
將來供銷總社驗收,看的不是一盤樣品好不好看,是一百盤能不能保持同樣的水準。
賀知年蹲在作坊里盯了一整天,跟小劉一起把第二爐、第三爐都做了出來。顏色穩定,品質一致。他把參數工工整整抄在一張表上,貼在烘乾爐旁邊的牆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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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全勝是第二天下午回來的。
比賀知年預想的快。
更出乎意料的是——來的不是拖拉機的突突聲,是吉普車發動機的轟鳴。
賀知年正在作坊里檢查第四爐的出品,聽見動靜走出來一看,一輛沾滿黃泥的軍綠色北京212吉普車停在了老槐樹下。那條黃狗被嚇得躥到了牆角,院子裡的雞撲棱著翅膀亂飛。
黃泥鄉上次來吉普車是什麼時候?怕是連劉萬山都記不清了。
張全勝從副駕跳下來,灰頭土臉的,但眼睛亮得嚇人。後排車門推開,走出一個四十來歲的男人,灰色夾克,金絲眼鏡,皮鞋擦得鋥亮,在黃泥鄉的土院子裡顯得格格不入。
張全勝快步走到賀知年跟前,壓低聲音飛快說了一句:」周縣長親自來了。要看作坊。」
賀知年愣了半秒。
他原本的設想是張全勝把果脯送到周鴻志辦公室,讓對方嘗一嘗,表個態,最多批個條子。
沒想到周鴻志會親自跑到黃泥鄉來。
——這個人比他預估的更敏銳。
賀知年沒多想,迎上去。
」周縣長好,我是黃泥鄉經濟專干賀知年。」
周鴻志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很快但不浮——從頭到腳掃了一遍,在他手上沾著的糖漬和袖口的汗漬上停了一下。
」你就是寫那份報告的人?」
」是。」
」帶我看看。」
賀知年領著周鴻志走進作坊。
車間不大但乾淨利落。切片區、熏硫棚、浸漬池、烘乾爐一條線排過去,八個婦女正在工作檯前切蘋果,動作已經比頭幾天熟練多了。
周鴻志沒說話,沿著生產線從頭走到尾,走得很慢。到熏硫棚前停了一下,看了看那個塑料布和木樁搭起來的簡陋棚子。
」護色用的?」
」是。硫磺熏蒸,抑制氧化。」
周鴻志點點頭,繼續走。到烘乾爐前又停了,看了一眼貼在牆上的參數表——每一爐的溫度、時間、出品率,密密麻麻記了七八行。
他在那張表前面站了十秒鐘。
然後走到工作檯旁邊,看著剛出爐的一盤果脯。金黃透亮,碼得整整齊齊。
」可以嘗嗎?」
」請。」
周鴻志拿起一片,看了看成色,放進嘴裡嚼了幾下。嚼完又拿起一片對著光照了照透光度。
」不錯。」就兩個字。
然後他轉向賀知年:」你報告裡提到六個縣的蘋果資源,數據準確嗎?」
」黃泥鄉的數據是實地跑出來的,其他幾個縣的來自省農業簡報,可能有出入,但大方向不會錯。」
周鴻志摘下眼鏡擦了擦,又戴上。
」張鄉長跟我說了你們的情況。供銷社意向、設備賒帳、自籌資金,一分錢沒花縣裡的。」他看著賀知年,語氣平淡但有分量,」說實話,我分管農業這些年,鄉鎮幹部里像你們這麼搞的,頭一個。」
賀知年沒接話。這種時候讓領導把話說完。
」但你們有個問題。」
」請周縣長指教。」
」格局太小了。」
張全勝在旁邊臉色一變,剛要開口,被賀知年不動聲色踩了一腳。
周鴻志繼續說:」一個黃泥鄉,一千多畝蘋果,一年撐死幾萬斤果脯。放到省供銷總社的盤子裡,連個水花都濺不起來。但如果縣裡牽頭,以黃泥鄉為試點,帶動全縣蘋果產區搞加工,性質就不一樣了。」
他停頓了一下。
」這叫全縣農業多種經營的示範工程。」
張全勝的眼睛亮了。
賀知年臉上沒什麼表情,但心裡一塊石頭落了地。
周鴻志要的不是截胡。錢德厚想的是把項目從黃泥鄉手裡搶走,周鴻志想的是把項目做大,大到能寫進縣裡的工作報告。
前者是搶食,後者是搭台。
」周縣長,黃泥鄉做試點沒問題。」賀知年開口了,面上帶著幾分為難,」但說句實在話,我們鄉鎮級別太低,就算工藝流程跑通了,將來縣裡工商、稅務、衛生各個口子來驗收審查,我們怕是連門朝哪兒開都摸不到。隨便哪個環節卡十天半個月,這示範工程的進度就耽誤了……」
他沒往下說了。
周鴻志看了他一眼。
這個二十歲的年輕人沒有點名,沒有告狀,甚至沒有提任何具體的人。但他說的每一個字周鴻志都聽懂了。工商、稅務、衛生——這些口子誰管的?錢德厚管的。」隨便哪個環節卡十天半個月」是什麼意思?有人在使絆子。
周鴻志把眼鏡摘下來又擦了一遍。
」你說的這些,我來協調。」
六個字。輕飄飄的。但分量比省供銷總社的那枚印章還重。
一個分管副縣長親自表態協調,等於在黃泥鄉的項目上罩了一層殼。錢德厚再想動手,就不是卡一個鄉鎮的脖子了,是跟同級別的人搶地盤。
值不值得?為一個鄉鎮小作坊,跟同僚撕破臉?
賀知年賭的就是這個——不值得。
周鴻志走的時候帶了兩斤果脯樣品。張全勝親手用牛皮紙包好,套了一層白布,鄭重其事遞到他手上。
周鴻志接過去,拍了拍張全勝的肩膀:」好好干。我等你們的數據。」
吉普車發動機轟了一聲,碾著黃土路駛出了院子。張全勝站在門口目送,直到車影消失在山坳後面才轉身。
」賀知年。」
」在。」
」你是不是從一開始就知道該找周鴻志?」
」不是從一開始。是從錢副縣長給供銷社打招呼那天開始。」
張全勝盯著他看了三秒,搖了搖頭,往辦公室走。走了兩步又回頭:」你說周縣長真會幫咱擋住錢德厚?」
」不需要他擋。只需要錢德厚知道,我們身後不只是一個鄉政府。」
張全勝哼了一聲,走了。
賀知年回到作坊,看了看牆上的參數表,又看了看工作檯上新出爐的一盤果脯。
金黃色的。每一片都是。
——現在可以加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