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知年在糧站角落裡蹲了一整晚。
那堆舊書舊雜誌壓在兩個破麻袋底下,灰厚得拿手一抹能寫字。他一本一本地翻出來,抖掉灰,借著煤油燈光看封面。
大部分是過期的《農業科學通訊》和《糧食儲存手冊》,紙頁發黃髮脆,一碰就掉渣。中間夾了幾本五十年代的翻譯書——蘇聯來的,繁體豎排,封面上印著」內部參考」四個字。
他要找的就是這種。
翻到第四本的時候,他停住了。
《果品加工技術手冊》,一九五四年譯,原著是蘇聯食品工業出版社的。封面缺了一角,但內頁還算完整。
賀知年翻到目錄,用手指順著往下劃——果醬、果汁、果脯、果乾。
果脯那一章在第一百一十二頁。
他翻過去,一頁一頁地看。翻到第一百一十九頁的時候,手指按住了一段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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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切片後之果肉極易氧化褐變,須於烘乾前進行硫磺熏蒸處理。方法如下:將切好之果片置於密閉空間內,點燃硫磺,熏蒸二十至三十分鐘,使二氧化硫充分滲入果肉組織,可有效抑制氧化酶活性,保持果肉原有色澤……」
賀知年把這一頁折了個角。
他其實在翻開這本書之前就知道會找到什麼。但他需要這本書。需要這一頁。需要這段話。
明天有人問他怎麼知道的,他可以把書往桌上一拍——糧站角落裡翻出來的,蘇聯人五十年代就寫過,不是什麼新鮮事。
一個愛翻書的大學生,在舊書堆里找到了一個老辦法。
合情合理。
——
第二天一早,賀知年拿著那本書走進作坊,把第一百一十九頁翻開,遞給小劉。
小劉看了兩遍,拍了一下大腿:」熏硫!對啊!我怎麼沒想到——我們廠里加工的都是山楂,酸度低不需要護色,所以從來沒用過這個。但蘋果酸度高,切開氧化快,熏硫正好對症!」
」能搞嗎?」張全勝湊過來問。
」能。」小劉的眼睛亮了,」不複雜,搭個密閉棚子,買點硫磺就行。硫磺供銷社有賣的,農用的很便宜。」
」不用買。」陳守田在門口插了句話,」李家溝的王老六家裡就有,去年打果樹用剩下的,還有小半袋。」
一個小時後,王老六的半袋硫磺被一個半大小子騎著自行車送到了作坊。
小劉帶著兩個壯勞力在作坊後面搭了一個簡易熏硫棚——四根木樁子撐起一個框架,外面裹了兩層塑料布,底下挖了個淺坑放硫磺,上面架了幾層竹篦子擱果片。
土是土了點,但密封性夠用。
下午兩點,第二批切好的蘋果片上了竹篦子。小劉點燃硫磺,把塑料布的口子紮緊。
淡黃色的煙氣在棚子裡瀰漫開來,一股刺鼻的氣味飄了出來。八個婦女捂著鼻子退到了十米開外。張全勝站在上風口,伸著脖子往裡看,被賀知年拉了回來。
」等三十分鐘。」
三十分鐘過得很慢。
張全勝在院子裡來回走了十幾趟,抽了三根煙。陳守田蹲在牆根底下,拿樹枝在地上劃拉。小劉守在棚子旁邊,隔幾分鐘掀開一個角看一眼,又趕緊扎回去。
賀知年站在作坊門口,面上平靜,心裡在過工序——熏硫之後還要清水漂洗去除殘留,然後再進糖水浸漬,最後烘乾。每一步都不能出岔子。
三十分鐘到了。
小劉掀開塑料布,一股硫磺味湧出來。等煙氣散了,他戴上手套把竹篦子端出來。
果片還是白的。
切開快一個小時了,果片還是白生生的,邊緣沒有一絲褐色。
小劉咧嘴笑了:」成了!顏色鎖住了!」
但這只是第一步。賀知年沒讓任何人高興太早。
接下來是漂洗——用清水把果片上殘留的二氧化硫衝掉。然後進糖水浸漬,泡四個小時。最後上烘乾爐。
等待的時間比上一次更難熬。
張全勝從下午等到了晚上。入夜之後作坊里點了三盞煤油燈,他一步都沒離開,坐在門口的板凳上,眼睛死死盯著烘乾爐的爐門。
賀知年也沒走。他靠在牆上,本子擱在膝蓋上,記著每一步的時間和溫度。
到晚上十一點多,小劉看了看溫度計和時間,站起來。
」可以出爐了。」
作坊里一下子安靜了。
八個婦女不知道什麼時候又湊了回來,站在工作檯後面,伸著脖子往爐子那邊看。陳守田也不知道什麼時候到的,站在門口,手裡的旱菸滅了都沒發覺。
小劉拉開爐門。
一股熱氣湧出來,帶著一陣濃郁的甜香味。
他戴上手套,把烤盤端了出來,放在工作檯上。
煤油燈的光照上去。
滿滿一盤果脯,金黃透亮。
不是第一爐那種發灰發暗的黑,是真正的金黃色——像蜂蜜凝固了一樣,半透明的,邊緣微微捲曲,表面泛著一層細膩的糖霜。
作坊里沒有人說話。
張全勝走過來,手伸到半空中停住了,像是怕碰壞了這盤東西。他小心翼翼地捏起一片,舉到煤油燈底下看了看。
燈光透過果脯,映出一圈琥珀色的光暈。
他放進嘴裡嚼了嚼。
甜的。不是糖精那種假甜,是蘋果本身的酸味和糖浸之後的甜味混在一起,嚼起來韌韌的,有嚼勁。
張全勝嚼完了,站在原地,胸口起伏了兩下。
然後他一把抓了賀知年的肩膀,力氣大得賀知年差點踉蹌。
」成了?」
」成了。」
張全勝沒有笑,也沒有喊。他鬆開手,轉身走到烤盤前面,兩隻手撐在工作檯邊上,低著頭,肩膀在微微發抖。
賀知年知道他不是激動。
是憋了太久了。
從縣裡碰壁、供銷社被堵、工商所上門、第一爐果脯發黑——一個多月來,這個轉業軍人一直在咬著牙扛。他不是沒想過這事可能辦不成,他只是不允許自己說出來。
現在這盤金黃色的果脯擺在面前,他繃了一個多月的弦終於可以松一下了。
陳守田走過來,從盤子裡拿了一片,在燈下端詳了半天,放進嘴裡。嚼了兩下,他的眉毛挑了起來。
」比山楂片好吃。」
這是陳守田能給出的最高評價。
八個婦女也一人嘗了一片,嘰嘰喳喳地議論開了。」這個好看」」甜得剛好」」比供銷社賣的那個什麼花生糖強多了」——聲音越來越大,越來越興奮。
賀知年沒有嘗。
他站在角落裡,看著這一屋子人圍著一盤果脯七嘴八舌,心裡在想另一件事。
果脯做出來了,但這只是第一步。樣品做得再好看,賣不出去就是白搭。省供銷總社的意向書是談好了,但從意向到正式採購中間還有一道坎——供銷總社要看到樣品、確認品質、走完驗收流程,這個周期快則一個月慢則兩三個月。
他等不了兩三個月。
錢副縣長不會給他兩三個月。
得找一條更快的路。
——
半夜十二點,張全勝還沒走。他坐在作坊門口抽菸,面前的搪瓷碗裡擺著十幾片果脯——他讓小劉挑了最漂亮的幾片,一片片碼好。
賀知年搬了條凳子坐到他旁邊。
」張鄉長,果脯做出來了。下一步怎麼走,您想過沒有?」
」送省供銷總社驗收唄。」
」省供銷總社的流程最快一個月。你覺得錢副縣長會給我們一個月的安生日子?」
張全勝的煙停在嘴邊,沒吸。
」那你說怎麼辦?」
」不走省供銷總社的正式流程,先在縣裡打開局面。」
」縣裡?縣供銷社被錢德厚堵著呢——」
」不找縣供銷社。」賀知年打斷他,」找一個人。」
張全勝扭頭看他。
」縣裡分管農業的副縣長,姓什麼?」
張全勝想了想:」姓周。周鴻志。管農業、水利、林業。」
」他跟錢副縣長關係怎麼樣?」
張全勝的眼睛慢慢眯了起來。
他在寶豐縣的幹部圈子裡待了六年,縣裡那點事門兒清。錢德厚分管工業和商業,周鴻志分管農業和水利。兩個副縣長一個管城裡一個管鄉下,業務上井水不犯河水,但面子上從來不對付。去年縣委開會,兩個人為了一筆修路款當面拍過桌子。
」不對付。」張全勝說。
」蘋果加工,原料是農產品,種植環節歸誰管?」
」歸農業口。歸周鴻志。」
」錢德厚卡我們,走的是工商口和供銷口,都是他的地盤。但蘋果種植是農業口的事,周鴻志管得著。你拿著這盤果脯去找周鴻志,告訴他——黃泥鄉的蘋果加工項目要是做成了,這就是全縣農業多種經營的第一個樣板。這個政績,算農業口的。」
張全勝的煙燒到了手指,他嘶了一聲,把菸頭彈出去。
」你的意思是——拿政績去餵周鴻志,讓他替我們擋錢德厚?」
」不是擋。是讓錢德厚知道,這盤棋不是他一個人說了算。周鴻志只要表了態,錢德厚再動手就不是卡黃泥鄉了,是跟另一個副縣長過不去。他得掂量掂量值不值。」
張全勝低頭看了看搪瓷碗裡那十幾片金黃色的果脯,然後抬頭看賀知年。
」明天一早我去縣裡。」
」帶夠樣品。」賀知年說,」給周鴻志看的是政績,但讓他嘗到嘴裡的是味道。一個人對一樣東西有了感性認識,比看十份報告都管用。」
張全勝站起來,把搪瓷碗端起來,小心翼翼地用一塊乾淨的白布蓋上。
」你還有什麼要交代的?」
」一句話就夠。見了周鴻志,把果脯往他面前一擺,就說——'周縣長,這是黃泥鄉山上爛了幾十年沒人要的野蘋果做出來的,您嘗嘗。'」
賀知年站起來,拍了拍褲腿上的灰。
」剩下的話不用你說。這盤果脯自己會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