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分配通知

  一九八一年七月,首都大學最後一次分配會,整棟行政樓都是煙味。

  賀知年坐在最後一排,手裡攥著一張表格,上面只填了一個志願:

  邊西省寶豐縣黃泥鄉。

  旁邊的劉建國探過頭來看了一眼,臉上的表情像看見有人拿大團結擦鞋。

  」你填錯了吧?」

  」沒填錯。」

  」黃泥鄉?邊西省?」劉建國壓低聲音,」經濟系前三名,留京名額你不爭?部委今年要人,輔導員都暗示你了。」

  賀知年把表格對摺,塞進上衣口袋:」部委的人今年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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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話說得沒頭沒尾。劉建國想追問,前面輔導員老周已經開始點名了。

  」賀知年。」

  」到。」

  老周翻開他的表格,眉頭擰成了麻花。經濟系排名第二的學生,主動要求分到邊西省一個聽都沒聽過的鄉鎮,這事他當了十年輔導員頭一回見。

  」你確定?」

  」確定。」

  」你是首都大學的畢業生,去黃泥鄉?」

  賀知年站得筆直,語氣平淡得像在念課文:」到一線去,到基層去,到祖國最需要的地方去。」

  老周張了張嘴,發現自己一個字都反駁不了。這話太正了,正得像面錦旗,你往哪兒挑?

  他盯了賀知年五秒鐘,嘆了口氣,在表格上蓋了章。

  散會後整個經濟系都在議論——賀知年瘋了。

  賀知年內心毫無波動。

  ——不是毫無波動,是等了六年了。

  一九七五年穿越過來的時候他十四歲,睜眼就在邊西省的山溝溝里。那時候村裡有個年輕人,比他大好幾歲,也是外面來的,在鄉下待了好幾年,幹活踏實,腦子也活。賀知年那時候機靈,常跑去找他幫忙,一來二去處了大半年,算是交了心。

  後來勘探隊調回了京城,各奔前程。賀知年七七年恢復高考,考到了首都大學經濟系。到了京城之後兩人恢復了聯繫,逢年過節通封信,偶爾碰面吃頓飯。

  那人後來的路走得不錯,在部委機關里穩紮穩打,但賀知年知道,他現在也才剛起步熬資歷,手上沒有能隨意調配的實權資源。就算想幫忙,也幫不上什麼大忙。

  賀知年上輩子在體制內做企業服務做了二十年,他太明白一件事——關係是錦上添花,不是雪中送炭。你得先做出東西來,人家才有理由拉你一把。空著手攀關係,那不叫交情,叫添麻煩所以他得先讓自己值錢。

  而值錢的第一步,是去一個所有人都不想去的地方,做一件所有人覺得做不成的事。

  ——

  散會後劉建國追到宿舍樓下。

  」知年,你到底怎麼想的?留京名額不要,去邊西一個鄉?」

  賀知年往行李袋裡塞了一件洗得發白的襯衫:」窮才好。白紙好畫畫。」

  」白紙是好畫畫,你得有筆有顏料啊!黃泥鄉那種地方,怕是連紙都不平整。」

  」你這比喻不錯。」賀知年拍了拍他肩膀,」等我消息。」

  有些事賀知年沒法解釋。比如他知道明年上面會出一份文件,鄉鎮企業的口子會打開。比如他知道黃泥鄉漫山遍野的野蘋果在十幾年後會變成整個邊西省的支柱產業。比如他知道邊西省的地理位置和交通規劃,十年內會有一條幹線公路經過寶豐縣。

  這三條湊在一起,翻遍整個邊西省也找不出第二個更合適的起步點。

  穿越者最大的痛苦不是孤獨,是你明明知道答案卻不能直接寫在黑板上。得繞一大圈,讓所有人覺得這答案是他們自己算出來的。

  ——

  七月十五號,賀知年坐了一天一夜火車回到邊西省,又倒了六個小時長途汽車,最後搭了一個半小時拖拉機,終於看見了黃泥鄉政府的牌子。

  一塊木板,白漆脫了大半,歪歪斜斜釘在土牆上。

  院子裡一棵老槐樹,樹下拴著一條打盹的黃狗。辦公室窗玻璃缺了一塊,拿報紙糊著。牆角靠著兩把鏽鋤頭。整個院子安靜得像被世界遺忘了。

  賀知年拎著行李袋站在門口,拍了拍身上的土。空氣里有塵土味,有槐花的尾巴味,還有遠處飄來的一股牛糞味。

  挺好。

  他正要推門,門從裡面開了。

  一個黑臉膛的中年男人走出來。個子不高,肩膀很寬,走路帶風,一看就當過兵。左手夾著半截煙,右手叉腰,眼睛不大但亮得很,上下打量賀知年的目光像檢閱新兵。

  」你就是首都大學分來的?」

  賀知年站直了:」賀知年,首都大學經濟系,來黃泥鄉報到。」

  」我是鄉長,張全勝。」

  當過兵,四十出頭,手上有繭子。說話硬邦邦的,不繞彎子。

  賀知年還不知道這個人能不能用,但第一印象不差。

  ——至少不像是個混日子的。

  張全勝上下打量了他兩遍,目光在那雙沾滿黃土的皮鞋上停了三秒,哼了一聲。

  」首都大學的大學生,來這種地方幹什麼?」

  沒等賀知年回答,他轉身往回走,丟下一句話:

  」明天跟我下村。你那雙皮鞋換了,踩不了泥巴路。」

  賀知年跟著進了辦公室。桌上攤著一堆文件,最上面壓著一張紅頭紙,標題幾個字很扎眼:

  關於調減黃泥鄉下半年財政撥款的通知。

  張全勝注意到他的目光,把那張紙翻了過去,語氣硬邦邦的:

  」縣裡嫌咱們窮,撥款年年砍。今年又砍了三成。」

  他把菸頭摁滅在搪瓷缸里,聲音悶悶的:

  」再砍下去,這個鄉還辦不辦了。」

  賀知年沒接話,但腦子已經開始轉了。

  砍三成撥款——這不是壞消息。

  這是他的入場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