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星化工廠大門前。
傳達室的防盜門被踹得向內凹陷。
每一次撞擊,門軸都發出刺耳的金屬斷裂聲。
秦楓蜷縮在辦公桌底下。
他死死捂著額頭,鮮血順著指縫往下淌。
那副象徵斯文的金邊眼鏡早就碎成了塑料渣,有一片直接扎進了他的手背。
幾名跟來的文職幹警貼著牆角,面無人色。
外面的叫罵聲混雜著磚塊砸碎玻璃的脆響,一浪高過一浪。
「王廳,門撐不住了。」
陳峰握著對講機,手背上全是暴起的青筋。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天天看小說體驗佳,𝘵𝘵𝘬.𝘵𝘸輕鬆讀 】
「真出了人命,算誰的?」
王興坐在五百米外的指揮車裡。
他擰開保溫杯蓋,喝了口溫水。
「算羅廳長的。」
「第四份請示發過去沒有?」王興偏頭問聯絡員。
「發了。羅廳長回復,正在研判。」
王興冷哼出聲。
研判。
幾百人圍攻警察,堂堂公安廳長還在寬大的辦公桌前翻書找法條。
「陳峰,告訴底下的兄弟。」
王興把保溫杯重重擱在儀錶盤上。
「沒接到省廳的紅頭批示,誰也不許推開車門。」
「祁省長教過,服從命令是天職。咱們得做個守規矩的兵。」
省委一號樓。
沙瑞金手裡的紫砂壺砸在紅木桌面上。
茶水四濺,洇濕了剛送來的內部參閱。
白秘書在一旁彎著腰,不敢抬頭。
「書記,京州市委剛報上來。」
「紅星化工廠的勞資糾紛全面升級。工人砸了廠辦,省公安廳去普法的人被圍了,有幹警重傷。」
沙瑞金霍然起身。
「公安廳怎麼處置的?防暴隊呢!」
「羅廳長下令克制。說要政策攻心,避免激化矛盾。」
「糊塗!」
沙瑞金一巴掌拍在桌沿。
政策攻心是對講理的人。
暴亂就在眼前,他還派人去念法條?
這是把省委的臉面撕下來往泥水裡踩。
沙瑞金抓起紅色保密電話,直撥公安廳長辦公室。
電話很快接通。
「沙書記……」羅昌平的聲音發緊。
「羅昌平,你在搞什麼名堂!」
沙瑞金劈頭蓋臉直接開罵。
「化工廠的事,你要把它釀成漢東建省以來最大的政治醜聞嗎!」
「書記,我派了秦楓同志去現場宣講政策,但部分群眾不聽……」
羅昌平還在試圖辯解。
「我認為,動用強制手段有悖於文明治警的初衷。這是人民內部矛盾……」
「夠了。」沙瑞金粗暴地打斷他。
書生氣太重。
寫文章是一把好手,到了刺刀見紅的節骨眼上,毫無決斷力。
沙瑞金知道自己走了一招險棋。
現在,這顆棋子反噬了。
「如果今晚鬧出人命,你這個廳長就去給家屬念你的理論!」
沙瑞金砸了電話。
胸膛劇烈起伏。
他看向窗外京州方向的夜空。
羅昌平壓不住陣。
能鎮住那幫驕兵悍將,能在這種亂局中一錘定音的,漢東只有一個。
沙瑞金拿起另一部紅色電話。
省政府,副省長辦公室。
紅色的保密電話響了。
祁同偉沒有急著接。
他拿起茶壺,給對面的空杯斟滿茶湯。
響到第五聲。
他才拿起聽筒。
「沙書記。」
「同偉。」
沙瑞金的聲音透過電波傳來,帶著明顯的急躁。
「化工廠的事,你聽說了嗎。」
「略有耳聞。」祁同偉端起茶杯,「羅廳長正在一線坐鎮指揮。我不在其位,不便過多過問。」
「你不在其位,但你還是省委常委!」沙瑞金加重了語氣。
「羅昌平壓不住了。」
「他那套理論在現場行不通。你帶出來的兵,只聽你的。」
這是服軟。
也是甩鍋。
「沙書記,《孫子兵法》有云:不知軍之不可以進而謂之進,是謂縻軍。」
電話那頭死一般寂靜。
祁同偉繼續說道。
「公安隊伍是把快刀。不懂刀性的人硬要揮刀,傷己誤機。」
「羅廳長初來乍到,套用書本情有可原。」
「但底下幹警命懸一線,按部就班請示匯報,要出大亂子。」
沙瑞金咬著牙。
「同偉,我現在授權你,全權處置化工廠突發事件。」
「務必在天亮前平息事態。」
「不能流血,不能擴大事態!」
「沙書記放心。」
祁同偉放下茶杯,杯底觸碰桌面,發出一聲脆響。
「漢東的刀,鈍不了。」
電話掛斷。
祁同偉拿起桌上的另一部黑色手機。
撥出。
半聲。
對面秒接。
「祁省長。」
王興的聲音穿透電波,沉穩如鐵。
「老王。」
祁同偉走到落地窗前,俯瞰著京州璀璨的夜景。
「戲唱夠了,該收網了。」
「明白,請指示。」
「三分鐘。」
祁同偉吐出三個字。
「我要看到現場恢復秩序。首惡控制,群眾疏散。」
「秦楓活著帶出來。」
「是!」
紅星化工廠外。
王興掛斷電話。
那副不溫不火的老幹部做派瞬間蕩然無存。
他一腳踹開車門,抄起對講機。
「各單位注意。」
「我是省廳王興。」
「接祁省長令。」
「防暴大隊,兩翼穿插,強行切割人群。」
「特警支隊,正面突擊,解救被困人員。」
「治安大隊帶高音喇叭進場。帶頭滋事者,當場拘留。」
「不許動用致命性武器,盾牌平推。」
「三分鐘。解決戰鬥。」
夜色中。
一直停在路邊熄火待命的十多輛裝甲防暴車,同時亮起遠光燈。
刺眼的光柱撕裂了黑夜。
發動機的轟鳴聲響徹街區。
全副武裝的防暴警察推開車門,如黑色的潮水般湧入廠區。
沒有廢話。
沒有普法。
盾牌牆組成一道黑色的防線,硬生生將狂熱的人群從中切斷。
高壓水槍噴射而出。
冰冷的水柱澆滅了沖在最前面那批人的氣焰。
不到兩分鐘。
傳達室變形的防盜門被特警一腳踹開。
秦楓和幾名文職幹警被拖了出來。
陳峰拿著高音喇叭,站在指揮車頂。
「所有人原地蹲下!」
「雙手抱頭!」
「誰敢亂動,罪加一等!」
在絕對的武力壓制前,暴亂的人群瞬間瓦解。
幾個帶頭砸玻璃的人被反扣雙臂,直接押上警車。
其餘人見勢不妙,四散奔逃,被外圍警力逐一驅離。
三分鐘。
分秒不差。
事態平息。
王興站在泥水裡,點了一根煙。
他看著被抬上救護車的秦楓。
滿頭是血,新發的警服被撕成了布條。
早就沒了在廳里要求別人擦亮皮鞋時的威風。
遠處,羅昌平的專車匆匆駛來。
輪胎碾過滿地的玻璃碴。
羅昌平推開車門,看著遍地狼藉的廠區,還有那些被押上警車的鬧事者。
他臉色慘白。
他引以為傲的法治化治理,最終還是靠暴力手段收了場。
王興走上前,敬了個禮。
「羅廳長,現場已控制。」
王興語氣公事公辦。
「按祁省長指示,防暴隊介入。無重傷,無死亡。」
羅昌平張了張嘴,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祁同偉這三個字,像一座山,死死壓住了他的喉嚨。
他在這場鬧劇中,徹底失去了漢東公安系統的威信。
省政府辦公樓。
祁同偉坐在大班椅上。
他翻開案頭的《資治通鑑》。
書頁沙沙作響。
這第一仗,兵不血刃,奪回兵權。
羅昌平這塊試金石,算是徹底碎了。
沙瑞金想用空降幹部奪權,趙振邦在暗中推波助瀾。
他們低估了政法系統的門檻,也低估了底層的暗流。
門被推開。
賀常青端著一碗熱好的銀耳湯走進來。
「老闆,王興來電。現場乾淨了。秦楓腦震盪,沒大礙。」
「羅昌平到了現場,一言未發。」
祁同偉接過銀耳湯,湯勺撥動著清亮的湯水。
「明天一早的常委會,有得看了。」
祁同偉品了一口甜湯。
「羅廳長要給全省人民,交一份怎樣的檢討書呢。」
趙振邦想藉機攪亂政法系。
沙瑞金想穩坐釣魚台。
經過今晚,他們該明白一件事。
漢東這盤棋,離了祁同偉,誰也玩不轉。
風停了。
京州的夜,重新歸於平靜。
看不見的暗流,卻更加洶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