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9章 事件升級

  三百多號討薪工人堵在門口。

  安全帽上沾滿油污和黃泥。半年沒發工資,廠長跑了,家裡的鍋揭不開。鐵門被推搡得哐當直響。

  【記住本站域名 天天看小說超貼心,𝙩𝙩𝙠.𝙩𝙬等你讀 】

  一輛黑色桑塔納鳴笛開道。

  車排開人群,停在廠門外。

  秦楓推開車門。

  鋥亮的黑皮鞋踩進水坑,污水濺上褲腿。

  他迅速拔出腳。眉頭皺緊。抖掉褲腿上的泥點,他轉身沖跟下車的四名文職警員招手。

  五個人。

  筆挺的警服。雪白的白手套。

  沒穿防刺服,沒拿警棍,也沒帶手銬。每人腋下夾著厚厚的文件夾。

  跟來的小科員看著黑壓壓的人群。他咽了口唾沫,腿肚子直轉筋。

  秦楓整理警服下擺,斜眼掃過去。

  「怕什麼?」

  「羅廳長批示寫得清楚。政策攻心,法治疏導。」

  「我們代表省廳普法,誰敢動?」

  他要過園區保安手裡的擴音喇叭,清了清嗓子。

  「工友們,靜一靜!」

  「我是省公安廳經偵總隊副總隊長秦楓。」

  「根據《勞動法》和《企業破產法》規定,你們的訴求應當通過合法途徑表達。」

  「現在這種聚集方式,解決不了問題,反而擾亂了正常社會秩序。」

  帶頭的老焊工把沾滿機油的手套往地上一摔。

  「少扯這些虛的!」

  「廠長帶著小姨子跑了,我們的血汗錢去哪了?你懂法,你讓他把錢吐出來!」

  「拿錢來!」人群開始向前推搡。

  秦楓舉起喇叭,拔高音量。

  「非法聚集是違法行為!」

  「再鬧下去,是要承擔法律責任的!」

  這句話激怒了所有人。飯碗砸了,沒人聽得進法條。

  半截磚頭從人群中飛出。

  五百米外的路口。

  一輛沒有標識的指揮車停在樹蔭下。

  京州市局,局長陳峰盯著監控屏幕,急得直拍大腿。

  「王廳,這小子在拱火!」

  「這哪是勸架,這是拿汽油澆柴火!」

  王興坐在屏幕前。

  他擰開保溫杯,喝了口溫水。臉色平靜。

  「急什麼。」王興蓋上杯蓋。「羅廳長要求文明治警,政策攻心。秦副總正在攻心。」

  「再攻下去要出人命了!」

  陳峰指著屏幕。工人們已經開始衝擊大門。

  「出人命?」王興偏頭看了一眼陳峰。他指了指桌上的便箋本。「寫報告。」

  「寫什麼?」

  「《關於紅星化工廠事件事態升級需增派警力的緊急請示》。」

  「一式三份,加蓋市局公章。馬上派人送廳長辦公室。」

  陳峰急眼了。

  「王廳!底下兄弟們都在車裡憋著,防暴大隊沖一次就能把人隔開。等報告批下來,黃花菜都涼了!」

  「陳峰。」王興轉過頭。眼神冷冽。

  「祁省長的規矩忘了?」

  陳峰一滯。

  「絕對服從,凡事請示。」王興一字一頓。「沒有羅昌平簽字,防暴隊下車一步,我扒他的皮。」

  省公安廳,廳長辦公室。

  羅昌平正在接聽內部專線。電話那頭是省委一號樓的白秘書。

  「羅廳長,沙書記比較關心紅星化工廠的事。」白秘書語調平緩。「沒出大亂子吧?」

  羅昌平端著大紅袍,姿態放鬆。

  「請沙書記放心,一切都在掌控之中。」

  「傳統那種動不動上防暴隊、搞武力驅散的粗暴做法,已經被我叫停了。」

  「哦?那怎麼處理的?」

  「派了懂經濟法、會做思想工作的同志去現場。」羅昌平靠在椅背上。「向群眾講透法理,宣傳政策。法治社會,要用文明手段化解矛盾。」

  電話那頭傳來輕笑。

  「那就好。」

  「沙書記說,這是檢驗你法治化社會治理思路的試金石。省委等著看成績。」

  掛斷電話,羅昌平翻開案頭的《論法的精神》。

  文明治警的第一槍,打得很漂亮。

  漢東這幫只會舞刀弄槍的粗人,早該洗洗腦子了。

  紅星重化工園區大門前,局勢徹底失控。

  秦楓的「普法」還在繼續,喇叭里的聲音已經劈了叉。

  砰。

  橫飛過來的半截磚頭,正中秦楓腦門旁邊的擴音喇叭。

  塑料碎片四濺,劃破了他的額頭。血順著眉毛流了下來。

  「打人了!警察打人了!」

  三百多號工人積壓的戾氣徹底爆發。大門被推倒,防暴保安被掀翻在地。

  秦楓和四名文職警察瞬間被裹挾進人潮。

  沒穿防刺服。沒帶警械。

  面對憤怒的工人,他們沒有最基本的防衛能力。

  秦楓的警服被扯出一道大口子。金絲眼鏡掉在泥水裡,被工裝鞋踩得粉碎。

  他雙手抱頭,在推搡中東倒西歪,悽厲地喊著別打。

  幾個文職警員嚇得縮在傳達室角落,死死頂著門。

  指揮車裡。

  陳峰看著屏幕里抱頭防守的秦楓,頭皮發麻。

  「王廳,報告送走了,加急的。」

  「嗯。」王興繼續盯著屏幕。

  「真不救?秦楓要廢了。」

  「他不是有法律當武器嗎?」王興冷哼出聲。「拿著《勞動法》去跟群眾講道理。防暴隊原地待命,沒羅昌平批示,誰也不許動。」

  省政府辦公樓,副省長辦公室。

  祁同偉站在落地窗前。

  桌麵攤開著一本《左傳》。

  賀常青走進來,步履極輕。

  「老闆,紅星化工廠炸了。」

  祁同偉沒回頭,聲音平淡。「秦楓呢?」

  「眼鏡踩碎了,腦袋挨了磚頭。人現在被工人圍在傳達室出不來。」

  「王興讓陳峰打了三份緊急請示。羅昌平那邊還在研究政策適用。」

  祁同偉轉過身,整理了一下行政夾克的袖口。

  「讓子彈再飛一會兒。」

  「老闆,真不管?」賀常青低聲問。「鬧出大亂子,沙書記怪罪下來……」

  祁同偉走到茶几前。

  沸水注入紫砂壺,茶香四溢。

  「慌什麼,不是還有政法委李書記在嗎,打板子怎麼可能打到咱們身上不是嗎?」

  祁同偉將茶水倒入公道杯。

  「《鬼谷子》云:欲高反下,欲取反與。」

  「羅昌平要絕對的指揮權,我們就把所有的責任,連同這爛攤子,乾乾淨淨交到他手裡。」

  「現在的每一秒,都在給他積累戰功。」

  賀常青看著祁同偉那雙不見底的眼睛,後背發涼。殺人不見血。這才是局。

  「等。」祁同偉端起茶杯。「等省委一號樓的電話打到我這兒。」

  省公安廳,廳長辦公室。

  羅昌平翻書的手懸在半空。

  聯絡員滿頭大汗跑進來,門都沒敲。手裡攥著一份傳真。

  「廳長,紅星化工廠急報!」

  羅昌平皺眉。「慌什麼。政策宣講完了?」

  「不是宣講!」聯絡員把報告拍在桌上。「現場幹警被圍困毆打。王興副廳長請求防暴大隊強行介入隔離!」

  羅昌平猛地站起。

  茶杯翻倒。茶水流了一桌。

  他抓過報告。上面印著觸目驚心的紅字。

  現場失控,危及生命,請示動用催淚瓦斯及防暴裝甲車。

  怎麼會這樣?法律條文講不通?

  他抓起內部電話。撥通王興電話。

  「王興同志!現場到底怎麼回事?為什麼群眾情緒失控!」

  「報告羅廳長。」王興在電話里四平八穩。

  「基層幹警嚴格執行您的文明治警指示。沒帶一根警棍,只帶了嘴。」

  「群眾不聽政策,把秦副總隊長打了。」

  「現在二次請示。防暴隊進不進?」

  羅昌平腦子嗡嗡作響。

  進?

  防暴隊一上,流血衝突不可避免。他文明治警的牌坊當場倒塌。

  沙書記剛在全省通報表揚了他的治理新思路,轉頭就搞武力鎮壓。這是政治事故。

  不進?

  警員被圍毆,事態擴大到幾百人的群體暴亂。他這個廳長難辭其咎。

  「你們……先克制。」羅昌平舌頭髮干。

  「儘量勸導,不要激化矛盾。我馬上向省委匯報!」

  「羅廳長,現場等不了匯報。工人正在砸廠辦玻璃。」王興催命。

  「我說克制!等我命令!」羅昌平咆哮著掛斷電話。

  他跌坐在皮椅上。手抖得拿不住鋼筆。

  書本里的理論,在失控的人群面前成了一堆廢紙。

  他引以為傲的規矩。變成了一條絞死自己的繩索。

  祁同偉品了一口正山小種。茶湯清亮透徹。

  「慈不掌兵,情不立事。」

  「羅昌平把省廳當書院,我就讓他在這書院裡,考個零分。」

  祁同偉放下茶杯。目光投向窗外無盡的黑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