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多個鋪區戒嚴,往日裡繁華的街道市井,也變得有些冷清。
每日人聲鼎沸的的城隍廟,今天也變得空蕩無人,近代史上一次次的兵亂,讓精明的店家仍心有餘悸。
哪怕滬軍已貼出了告示,是為了抓捕異國刺客,這些以聰明和勤奮著稱的市井商人們,也本能的早早關上店鋪,將窗板和門板裝上,並從內部以鐵釘或鐵鉤連上……
「儂弗要吵啦,老話講過,兵過如篦誒,儂以為是開玩笑的啦……」
藏在店裡的掌柜,低聲的訓斥著有點貪心的婆娘,同時也在敲打著兩個夥計,聽到外面有腳步聲傳來,連忙伸過頭去,透過板子間特意留下的縫隙,小心翼翼的觀察街面……
一個看起來二十七八歲的年輕人,吊兒郎當的走在前街,然而不等他踏入城隍廟的範圍,身後大概三十米外,忽然從街角邊走出一人,沒有任何猶豫抬手便是一槍……
砰!
年輕人渾身一震,捂著胸口回頭看了一眼,卻看到街上空蕩蕩,一個人影都沒有,身體裡的血液順著槍口噴涌,整個身體漸漸軟了下來……
「冊他娘,這些搞情報的人,果然是膽大手黑心思縝密,還是有些大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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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瓜沒有掙扎,順著身體的委頓,緩緩坐在地上,從兜里拿出了橙色臂箍,脫下了外衣後,這才放平了身體躺在地上,將衣服揉成一團,輕輕的按壓在了槍口上,努力平復著呼吸……
以前與人火拚時,他也曾挨過槍子,醫生告訴過他,現在槍械的威力太大,一旦留在體內,十有八九是活不了的,若是貫穿了身體,反而可能還有機會。
功夫練在暗勁上,對槍械的防禦能力並沒有增加多少,但對氣血的控制比起常人還算有點作用。
胡瓜沾著胸口的鮮血,在地上寫下了輪迴俱樂部,然後便將橙色的臂箍放在肚子上一動不動……
「只要能撐過幾分鐘,等到被槍聲吸引過來的滬軍,看見我身上的臂箍,大概率是會給我送醫院去搶救的……」
想到雞毛轉身離開時的果斷,胡瓜心裡對他的反應還算滿意,只是不知道他能否趕回胡家……
胡瓜腦海中思緒紛呈,只大概過了一分多鐘,便覺得有些頭暈眼花……
「年輕人,儂那個放在身上的臂箍……好像滬軍胳膊上的是弗啦?」
胡瓜有些驚訝旁邊店鋪里傳來的聲音,不過想想還是決定賭一把……
「我是滬軍戒嚴行動隊員,也是城隍廟胡家的少爺,你若想救我,無需髒了手,只管趕緊去喊滬軍過來,告訴他們輪迴俱樂部有問題……」
胡瓜撇了一眼,敏銳的發現了木板的縫隙中藏著的眼睛,然後又接著說道:「此番你若願意出手救我,無論成功與否,你都可找我爺爺胡敢,就說瓜兒替你跟他要二百龍洋賞錢!」
吱嘎……
「城隍廟胡家?」
門板從裡面卸下一塊,那掌柜的喊出自己的婆娘,按照胡瓜的要求並沒輕動,只是幫他輕輕的壓住胸口的槍傷,自己則帶著兩個夥計,撒開腿就向外狂奔,一邊猛跑還一邊大聲喊著……
「殺人了,救命啊,滬軍被人刺殺了!」
剛剛的槍聲響起,本就有幾隊小股滬軍循聲而來,只是一時無法確定響槍的具體位置,在遠遠聽到三人的大喊大叫後,頓時便沖了過來,等到看見胡瓜時,發覺他已經漸漸有些昏迷……
「你們幾個,趕緊去找車,把人送醫院搶救,你們幾個可曾看見兇手?」
「遠遠的看見了,只是臉上蒙著面巾,看身子應該是個男人,動作很快,槍法也很準,只是在哪個街角突然跑出來,一揚手就把胡家少爺擊倒了……」
「你知道他是城隍廟胡家的少爺?」
主事的排長安排好救人的事,隨後就問了那掌柜的一嘴,不想掌柜接下來的回答,卻讓他更加驚訝……
「胡家少爺剛剛還醒著的時候,親口對我說的,哦,對了他還說,輪迴俱樂部有問題,讓我去胡家找他爺爺胡敢,說要賞我二百龍洋……」
「輪迴俱樂部?」
那排長聽了之後,臉上露出一絲喜色,連忙吹響聯絡的哨子召喚人手,只是在跑出去之前,還不忘回頭對那掌柜的嘿嘿一笑,提醒了一句……
「城隍廟胡家家主,肯定不會賴你這二百龍洋,若是他孫子這次能救回來,你估計就要發達了!」
「嘿嘿,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錢不錢的其實我也不是很在乎……」
掌柜美滋滋的笑出了聲,看著街面上集結的滬軍漸漸多了,琢磨了一會兒,還是覺得先回店裡更安全,等明天戒嚴過了再去胡家討賞也不遲,屆時那個胡家少爺若是真被救下,這賞賜恐怕就大了去了。
上海灘從不相信眼淚,但無論黑白兩道,卻向來講究一個有恩必償,有仇必報。
「國有國法,家有家規,通敵賣國,吃裡扒外,依照青幫的幫規,是可比欺師滅祖之罪,要施以三刀六洞之刑!」
楊猛坐在青幫的總壇里,在他的身旁站著的幾個人,左邊的是陳其美的左膀右臂陳祖燾,手裡拿著可以代表陳其美的龍頭棍,在他下首,則是當紅的坐館方世友,而站在右邊的那人,則是青幫前龍頭花大爺。
三人站在比楊猛矮一階的總壇上,看著下面的諸多面色難看的坐館,臉上充滿了肅殺之色,而剛剛發話的那人,正是曾經統治了青幫十六年,在上海灘一手遮天的花爺謝天華。
地上跪著四五個人,身子此時已經抖得好像篩糠,至於另外趴伏著的幾人,卻是身上被穿過三把刑刀,即便沒死也是氣若遊絲……
「陳少,花爺,友哥,咱們的幫規里是有這一條,可這幾個可都忠肝義膽的兄弟,之所以走漏風聲,要麼是無心之失,要麼被屬下或親人蒙蔽利用,並沒有真正與那些洋鬼子通風報訊……」
說話的幾人,都是在陳其美清洗青幫那晚上位的坐館,依照江湖幫派的規矩,算得上是他陳其美的嫡系。
而眼前跪著這幾人,都是幾個坐館手下的頭馬或是心腹,不知道給自己幹了多少髒活累活,眼見著因為上次抓人泄露過風聲,就被嚴論幫規,統統三刀六洞,這些坐館即便不護短,卻也不可能在眾目睽睽之下,一聲不吭。
「那,依照幾位坐館的意思,這次就高高舉起,輕輕放下?」
陳祖燾不緊不慢,絲毫沒有像花爺那般威壓全場,可幾個坐館看著他臉上的笑意,心裡湧起的偏偏不是暖流,而是寒意。
「陳少,上次的消息泄露,歸根結底還是查不出真正的明路,上海灘的情報,向來是一頭多賣,這幾人若都處以三刀六洞,下面恐怕也會人心惶惶,不如處以鞭刑以儆效尤,往後再定下死規矩,如此也算是恩威並施……」
這一次說話的,正是曾經第一個跳反,跟方世友聯手發動清洗之夜的文字哥,儘管他這番話,仍然無法讓其他坐館滿意,可放在當下這個情形下,若是高坐上方的那位爺同意,卻已算是最好的結果了……
大家出來混江湖,哪有幾個屁股乾淨,違反幫規的缺德事都沒少干,兩頭出賣情報更是家常便飯,若是以後都這麼動輒就三刀六洞,下面的人心早晚會散……
「那幾人死了就死了,這幾個人你們幾大坐館既然都想保,那就一人斬去兩指,算是給他們留個念想,也藉此機會定下規矩,日後但凡有通敵賣國,出賣青幫機密者,追到天涯海角,也要取其首級!」
陳祖燾見楊猛並沒有什麼表示,想起來之前陳其美的囑咐,終究還是退了一步,只是卻沒看到楊猛的眼中,閃過了一絲失望之色,而花爺則微微搖了搖頭,眼神露出一絲揶揄和諷刺的光彩……
「年輕人,眼界終究還是淺了,也略顯嫩了些,陳其美若是一死,恐怕就要樹倒猢猻散了……」
這兩個人,一個代表著青幫的從前,根深蒂固的老一輩爺叔的力量,一個則份量還輕,哪怕有方世友撐場子,卻也還需要手拿龍頭棍,才能代表著青幫的現在,完全被納入了陳其美的滬軍都督府,成為了名副其實的『官方黑幫』。
下面的坐館見此,終究沒敢再有異議,由著刑堂的弟子取來刑刀,將跪著的幾人一一拉出,斬去一手的無名指和尾指,然後任由他們自行上藥包紮……
「先生,剛剛收到消息,一共有三個目標提前察覺,或是從其他渠道獲得情報,利用一些手段和人脈,使出了金蟬脫殼,如今人都處於公共租界、法租界巡捕房的保護之下……」
「哦?這麼看來,還真炸出來三條大魚了?」
陳祖燾看了看一旁伏低做小的花爺,心裡對楊猛愈發敬佩,說話之前,也本能的躬了躬身,像對待叔父陳其美一般無二。
「隱藏最深的那個,是上海《民權報》的副總編,叫周天海,此人通過英租界巡捕房的關係,提前逃離了滬軍的封鎖圈,平日裡一直以反袁世凱著稱,稱其踐踏民主、破壞約法、推行專制並進行強烈抨擊,不想卻是個奸細……」
「就連這種標杆式的人物,背地裡都做了列強的狗,看來能在上海灘立住腳的人,都不是等閒之輩!」
楊猛點了點頭,總算對陳祖燾的能力,又略微高看了一眼,前世的歷史上,此人便工於心計,擅長情報工作,只是做事不夠殺伐果斷,不知若是陳其美沒有被刺殺,是否能盡得其真傳。
「此人一藏多年,若非此次受驚,恐怕還會繼續藏富,其身後的勢力雖然不知究竟是哪一方,但在上海灘里,這樣的人說不得還大有人在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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