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5章 人心難測,海水難量

  八月下旬的上海,沒有了梅雨季那般頻繁的陰霾,然而比起北方,雨水依然是十分充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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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昨晚的雨下了一夜,早上起來街頭巷角都是積水,除了底層的老百姓,沒人願意在陰雨霏霏的天氣出來做工。

  然而今天的大上海,卻顯得格外的熱鬧和喧囂。

  一群群的青皮、流氓,在以青幫中人的帶領下,在上海多個街頭湧現出來。

  見過治喪,但沒見過大範圍的密集治喪。

  上海的諸多青皮們,在那些面目陌生的四九仔指揮下,忙得是腳打後腦勺,偏偏又連一句廢話都不敢說。

  經歷了一個雨夜的殺戮,很多街面上的頭面人物,一夜之間便消失不見,而在上海這個地方,失蹤便意味著要麼被丟進了黃浦江,要麼就是做事太狠,被人埋在哪個工地里打了生樁。

  一些原本四九仔,魚躍龍門成新的扎事人,至於那些大字輩的紅棍和白紙扇們,聽說已經接連換下了十大坐館。

  一朝天子一朝臣,猛虎上位,自然意味著下面很多位置也要集體換人,所以,今天的青幫里,再無了往日的喧囂熱鬧,反而充滿了肅殺之氣。

  昨夜的勝利者們,換上嶄新的黑衣,臂戴白色孝帶,面上帶著一絲虛假的悲色,集結在各自堂口門前,無數把黑色的雨傘撐起,讓雨水下的大上海,莫名的染上了一股緊張的氣機。

  青幫十大大坐館有八個集體升天,還有兩個扎事人也在今日凌晨加入了集體發喪的行列。

  除了安分守己的老百姓,沒有人不害怕這種由下至上的大清洗。

  偏偏這種清洗並沒有影響到普通人的生活。

  從另外一個角度看,平日裡飛揚跋扈的青幫,今天做事不僅低調了許多,甚至還主動分出了大量人手,幫忙維持著靈堂內外乃至整條街區的秩序。

  遇見一些面有微色的行人,甚至還會十分客氣的說聲抱歉,這讓許多來往的行人感覺好像見了鬼一樣……

  青幫的人,在上海從來都是坑蒙拐騙,何曾對普通人和顏悅色過?

  「時代的腳步從不停歇,跟不上前進的節奏,就會擋住了後面人的路……」

  陳其美站在窗前,看著無數湧上街頭的四九黑衣和青皮混混,難得的井然有序,抬著棺槨和舉著幡旗,默不作聲的維持著整齊的隊伍,小心翼翼的從總督府大門前前路過,心情也有些複雜的感慨了一句……

  「社會如此,百姓如此,革命也是如此……」

  他身後的辦公桌上,摞著一疊來自青幫的請帖和禮單,上面寫著某某坐館病逝,請他撥冗前去某某地點參加喪禮等字眼……

  這一摞子,看起來不止九張,顯然青幫里的聰明人,比陳其美想像中的更多。

  這些治喪的帖子中,大多是新上位的坐館發來的,也有兩張是原本的坐館幸運的扛過了雨夜之後,連夜託了一些關係,送到總督府的禮單。

  大家都知道,陳其美自然不會去任何一家,但這治喪的請帖或是禮單,卻必須要送到,甚至送出的時間越早,就越可能在日後得到總督府的青睞。

  發了帖子,就是代表著同意革新,同意按照陳總督的意思,改變一下上海地下世界的格局,這帖子上的人頭和禮單中的財物便是投名狀,納了投名狀,以後自然就是自己人。

  「叔叔!各區警局的分局長都已親自帶隊,領著所有的警察去維護秩序了,您看,是否還需要讓駐軍進市區……」

  陳祖燾穿著一身硬挺的中山裝,從外面走了進來,作為陳家年輕一代的人傑,他不僅一路跟隨著陳其美,參與了上海武裝起義,同時還在革命部隊裡,也有著相當不錯的人望。

  「讓各個區的警察密切關注青幫的人,通知先鋒營,攜帶三個基數的彈藥,從黃浦江沿岸一路開進市區……」


  這是立威之後的亮劍,也是對其他仍想渾水摸魚的勢力之警告和最後通牒。

  「是,侄兒這就去辦!」

  陳祖燾點了點頭,隨後將一份剛送過來的禮單,輕輕的放在了辦公桌上,而這一次禮單上的人,便涉及到了各行各業。

  這一次動青幫,用那幫爺叔的人頭來立威,效果看來還算不錯,上海的其他勢力也連夜遞上了投名狀,顯然是看出陳都督的耐心已經耗盡。

  人心難測,海水難量。

  青幫的那些老傢伙們,此次大概損失慘重,估計手上已沒有了多少力量來反撲,但他既選了火中取栗,那便不得不防。

  幫派中人行事,往往喜歡劍走偏鋒,只看利益,不講邏輯。

  有時候,他們的行為在高層眼中難以理喻,甚至是有些可笑。

  但有時候,他們的莽撞舉動,也充滿了死士一般的決絕和暴戾。

  從投筆從戎,到後來武裝起義發動革命,陳其美這一路的兇險,絕非常人可以想像,哪怕如今坐上了滬軍都督的位置,也依然不時就有刺客刺殺他。

  青幫的人並不難擺布,追名逐利者,皆畏威而不懷德,但那些潛伏在陰影中的勢力,卻不是幾十顆人頭就能輕易震懾住的。

  咬人的狗不叫,狂吠的狗大多都是色厲內荏而已。

  青幫中人的結社,其實都是為了自保。

  因為他們做的事情,大多上不得台面,甚至可以說是傷天害理,太容易遭到仇殺和報應。

  而無時無刻不在的孤獨,才是一個人真正自由的時候。

  那種擁有自由意志的獨行俠,一旦加入了某個勢力,往往才是最具威脅的危險人物。

  哪怕是專業的保鏢,也很難完全防住他們的刺殺。

  除非,像張金堂這種沉浸鏢行二十年的『鏢神』,又兼個人實力強橫至極的實戰型拳術大師。

  「給我接陳祖燾!」

  陳其美拿起桌上的電話,撥通了內部的接線房,將電話轉到了陳祖燾的辦公室……

  「喂!」

  「祖燾,昨天讓你準備的那幾件禮物都安排好了麼?

  「都安排好了,按照您說的規格,我又加了五根大黃魚兒!」

  「那我這就下樓,咱們先去一趟精武門!」

  「好的!」

  叔侄二人到了樓下,一群保鏢也已出來,在警衛排士兵的安排下,圍成了一個人牆,將三輛轎車遮擋在裡面……

  「坐這一輛吧!」

  陳其美拉著陳祖燾,上了最後一輛車,看似隨意的看了一眼司機後,這才輕鬆地問道:「昨天跟你師傅談得如何?」

  「師傅一直擔心您的安危,自然是樂得讓張師伯來總督府當侍衛首領,不過張師伯看起來,卻不是很不主動,話里話外還是想留在精武門教拳……」

  陳祖燾昨天回了精武門後,也在霍元甲的正式引薦下,拜過了張金堂,不過在言語試探之間,卻看出張金堂更希望帶幾個徒弟,準備在南方養老,並不願意過多的參與政治。

  「不主動未必就是壞事,他喜歡帶徒弟,總督府的警衛連和那十幾個保鏢,都可以交給他放心操弄……」

  陳其美聞言微微一笑,心裡反而更放心些,畢竟武人向來桀驁不馴者更多,既沒有嚴詞拒絕,那便是還有餘地,想到自己這次準備的禮物,在加上跟精武門之間的情分,信心不覺更加充足。

  是人便會有弱點,這世間哪裡有那麼多硬漢。

  大多數人皆會屈服於情感,少數限於理性者,也很難逃過傲慢與偏見,至於虛榮和名利,則是無數人的動力之源。

  陳其美的禮單並不算極度豪奢,起碼對於他現在的身份來說,只能說是一般,不過其中有兩件東西,陳其美自信但凡是拳術有成的武門中人,便難以拒絕。

  精武門內,陳真正在武場,看著霍元甲與張金堂兩人切磋。

  宗師搭手,即便是點到為止,卻也是平日極難見到的盛況。

  為此,霍東閣特意通知了陳鐵生和簡琴石前來觀戰。

  陳鐵生雖是廣東人,但在上海發展,是上海精武總幹事兼技擊主任派書記,而簡琴石則是上海精武會董,為精武門的成立出人出資出力。

  另外,還有如陳公哲、盧煒昌和姚蟾伯這「精武三傑」,以及黎惠生等霍元甲在上海第一批學生。

  沒有楊猛的出手,霍元甲在原本的時空里,便被日本間諜毒死在兩年前,而當年真正創立上海精武體操會的,便是陳公哲、陳鐵生、盧煒昌和姚蟾伯這『精武四傑』以及黎惠生和簡琴石。

  所以,哪怕此世霍元甲依然健在,卻也對這幾個獲得楊猛認可的青年才俊十分看重。

  這『精武四傑』拜師已達兩年,如今習武有成,也有資格被錄進迷蹤拳派譜書,成為真正的入室弟子。

  不過既然張金堂也加入了精武門,霍元甲便決定,待其家眷和弟子來滬上以後,再一起辦一個收徒儀式。

  按照武門中的規矩,入室弟子乃兒徒,在門派里的地位和繼承權,等同於兒子、高於女婿的,可傳衣缽。

  也就是說,若是兒子武藝不精,在武道修行上遠不如弟子,做父親的便會將門派傳於徒弟。

  甚至為了避免日後門派內訌,會勸兒子棄武從文,或者是乾脆直接脫離武門。

  而學生,則相當於記名弟子,師傅只負責傳藝,並不教其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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