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 霞飛
「叮鈴鈴!」
秦九章放下手中的筆,拿起電話:「你好,哪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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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章先生,是我,陸小曼。」
「陸小姐你好。」
「我打電話是想問問,本周五要舉行一次舞會,你會來參加嗎?」
「當然。」秦九章道。
「太好了!地點還是法國公使館,那天會有很多大人物參加,周五見!」
還好秦九章已經準備妥當。
當天,秦九章穿上新的西裝皮鞋,開車來到法國公使館才知道,真有大人物出席。
這次舞會其實是歡迎法國陸軍元帥霞飛的。
霞飛大家不陌生,一戰前期的法國陸軍總司令,「進攻理論」的堅定支持者,參與指揮過幾次大戰役,尤其是打贏了馬恩河戰役,粉碎了德軍閃擊戰的企圖。
這一戰更大的功臣其實是另一位老將——加利埃尼。但霞飛卻得到了最多的榮譽。
後來他的戰績有好有壞,最終晉升為陸軍元師。
而且不知為何,霞飛戰後在國外得到了巨大聲望,尤其是美國和遠東,幾乎家喻戶曉。
他這次屬於私人遠東遊,帶著的是夫人、女兒還有一些其他隨行人員。已經去過越南西貢(胡志明市)、柬埔寨金邊、日本長崎等地。
除了霞飛一行,來參加歡迎宴會和舞會的還有前美國公使克萊恩夫婦、梁啓超和梁思成父子等社會名流。
秦九章開車抵達時,陸小曼正作為翻譯跟在顧維鈞身後,顧維鈞則與法國公使傅樂猷說著話。
顧維鈞說:「公使先生,貴方關於重啟庚款的賠償條件過於嚴苛,按照當今的幣值,法郎已經貶值四倍,為什麼獨要求我們按照貶值前的兌換比例賠付?」
傅樂猷面不改色道:「顧先生,你錯了,我們一直談論的是「金法郎」。」
顧維鈞很了解法國,反駁道:「但貴國之國內,也沒有金法郎」一說,為什麼這時卻多了一個新的金融詞彙?」
傅樂猷擺明了就是欺負中國,都懶得解釋,直接說:「顧先生,我們的態度已經非常明確,必須按照金法郎」的幣值賠付庚款!」
顧維鈞眉頭緊皺,如果按照法方的要求,中國就會多賠付6500萬大洋,是難以接受的損失。
這就是民國時期的「金佛朗案」,—佛朗是法郎的另一個音譯名。
顧維鈞肯定不會接受這種無理提議。
別說他了,後續的幾任外交總長也不敢答應。因為這分明就是賣國行為,而且這些錢到底還是要壓在普通百姓以及國內脆弱的民族工商業上,好不容易有點起色,不能就這麼任人宰割。
但法國的態度非常堅決,就是要恃強凌弱!篤定了中國最終一定會妥協。
法國:嘿!我就是不要臉了,就是讓你多給我6500萬大洋,你能怎麼滴吧!
顧維鈞正想再說點什麼,傅樂猷指了指前方:「霞飛元帥的車隊到了!」
提前準備好的軍樂隊立刻開始演奏《馬賽曲》。
霞飛的車隊非常緩慢,他順便還要檢驗一下軍樂隊。
秦九章在這個空當走了過來。
陸小曼看到了秦九章,輕輕喊了一聲:「九章先生!」
秦九章微笑道:「陸小姐,你這身禮服太漂亮了。」
她頭戴法式白帽,穿著一條西式裙子,踩著高跟鞋,襯托地身材非常好看的同時,又有一種名副其實的名媛圈應有的高貴感。
—一民國的「名媛」,還有「交際花」,都是純褒義詞,不是誰都可以成為的,身份、地位、美貌、才情、時尚感,缺一不可。
陸小曼、唐瑛這種頂級名媛,也是時尚圈的頂流,她們穿什麼、用什麼、戴什麼,民國的時尚雜誌就拍什麼寫什麼,其他女孩子就跟著學。
還有「女神」,「小姐」,目前也都是形容女孩子很高級的詞彙。
陸小曼的這頂帽子和這條裙子,絕對會成為次日時尚雜誌的熱點。
陸小曼輕輕一笑:「謝謝。」
顧維鈞則打斷說:「九章先生,你來得正好。」
他把秦九章拉到一旁,陸小曼也跟了過來。
「顧總長,有什麼事嗎?」秦九章問道。
顧維鈞簡單把「金佛朗案」的事情說了說:「這件事非常棘手,法國人咬死了就要用所謂的金法郎」賠付,但以我們的財政狀況,怎麼可能拿出這麼多錢!」
秦九章想了想:「那就和他們拖著。」
「硬拖?」顧維鈞說。
秦九章點點頭。
顧維鈞其實也是這麼想的,畢竟外交嘛,就是要多拉扯一段時間。
官司都能打幾年,何況外交場。
不過拖最多也就拖三四年。
因為現在關稅自主權還沒要回來,法方能拿捏的地方太多了:他們可以用關余要挾,還可以裹挾其他幾國一起施壓;乃至搬出華府會議,要是不同意法方要求,他們就不履行華府會議的條款等等————
每一條都會讓中方極其難受。
這就是弱國外交最典型的體現,一太不對等。這種不對等不單單體現在實力方面,而是你的命脈就被他們掐著,想躲都沒法躲,只能認栽。
總之非常難辦。
秦九章說:「只要能爭取些時間,一切就有的迴旋。」
顧維鈞問道:「怎麼迴旋?」
秦九章說:「一時半會我也沒什麼辦法,但總歸比現在答應好。」
他心裡想的是給自己爭取點時間。
對「金佛朗案」,秦九章還是有所了解的。最終拖到1925年段祺瑞執政時期,中方終究頂不住法方壓力,被迫妥協,以中國之財,讓法國之利。
對於積貧積弱的民國,簡直是雪上加霜。
但仔細推敲起來,事情確實不是徹底沒有辦法。
主要還是中國話語權太弱,洋人可以為所欲為。
而且這件事只在國內發酵,沒什麼用。洋人才不會在乎中國的報界、知識界說什麼。
陸小曼也很感興趣,她自從做了外交翻譯官,愛國心就變得極強,大是大非上非常有原則,處處想的也是維護國家尊嚴,她說道:「九章先生,時間恐怕沒有站在我們這一邊。」
她的話當然沒毛病,但秦九章畢竟是個帶著bug的穿越者,自信道:「將來我可以在巴黎來一招黑虎掏心,讓他們自顧不暇。」
陸小曼馬上反應過來:「《天龍八部》里虛竹的招數?」
秦九章道:「沒錯。」
「那也可以叫做圍魏救趙,」陸小曼說,「但這似乎很難做到。」
秦九章說:「只要在法國可以讓更多人知道他們外交官的無恥行徑,這些標榜民主、
平等的國家,自然會舉行反對遊行。」
陸小曼大驚道:「你想在法國國內挑起聲浪?」
秦九章聳聳肩:「只是闡述一些事實而已。」
「可這————太難了,法國人怎麼會聽取一個中國人的聲音?就算辜先生在歐洲有不小的名望,也做不到絲毫。」陸小曼道。
秦九章卻眼神無比堅定地說:「因為他們還沒見到我。」
這句話說得裝了點,但秦九章更煩法國公使那種恃強凌弱的噁心態度。所以這個13必須裝,而且必須裝成功!
而且就要以彼之道還施彼身,讓法國自己為了「民主」「平等」「自由」「博愛」去發聲!
陸小曼張了張嘴,秦九章那種自信的感覺再次觸動了她。
她無法想像為什麼一個人會有這種自信?秦九章語氣絲毫沒有猶豫,如同成竹在胸。
她忍不住問道:「九章先生,你是說,你可以在法國贏得巨大聲望,從而可以讓更多人聽到你的聲音?繼而幫助我們國家避免金佛朗案的巨大損失?」
陸小曼很聰明,已經猜出了秦九章的想法,但具體操作肯定比較複雜。
秦九章感覺這件事並不是辦不成,於是繼續堅定地說道:「沒錯!」
「可是,這要怎麼做!?」陸小曼問。
秦九章指了指腦袋:「靠頭腦。」
陸小曼道:「九章先生,如果做到這件事,你就是全國的英雄!」
秦九章笑道:「我沒這麼大野心,也不想做這麼大的英雄。」
顧維鈞同樣覺得不可思議:「九章兄弟,容我這樣叫你,此事關係重大,不可兒戲。」
秦九章說:「顧總長,就是因為事關重大,我才不可能戲言。」
顧維鈞拍了拍他的肩膀:「希望如此!」
這時候,霞飛已經準備下車。
顧維鈞帶著陸小曼回到了前方迎接。
秦九章則只是好整以暇地站在旁邊等待。
霞飛穿的是法國軍裝,紅色軍帽,黑呢軍服,胸前掛了不少功勳章,還有一枚北洋政府頒發的一等文虎勳章。
秦九章上輩子在拍賣照片上見到過這枚一等文虎勳章,好像價值好幾萬。
霞飛下車後,站到了高台上。
隨後,在法國駐屯軍總司令帕斯基耶上校的領頭下,中法美日英幾國的儀仗隊分別在大使館前走過。
霞飛看到中國儀仗隊的動作不是很整齊,隨即皺起了眉頭,臉上略帶輕蔑之色,說:「你們中國的練兵方法大概與世界各國都不相同吧。」
陸小曼才不吃這個氣,立刻說:「沒什麼不同,全因為元帥是全世界有名的英雄,大家覺得你大公無私、大度能容,見到你不由得激動,所以動作無法整齊。」
這句話綿里藏針,霞飛神色一頓,笑道:「美麗的小姐,你很機智。」
隨後,眾人進入公使館,裡面已經準備好很多茶點。
屋裡的留聲機依舊放著《馬賽曲》之類的法國音樂。
法國公使傅樂猷用激動的聲音致辭道:「霞飛元帥是一位偉大的法國人,他也是世界歷史上的傑出人物,我們如同仰慕神聖一樣尊敬元帥!這是我表達了所有在現場人的感受。這一天將永遠銘刻在我們的記憶中,我們將自豪地對孩子和孫輩們講:1922年我曾經見到了霞飛元帥,我與他說過話,我與他握過手!」
好像也是因為這一年霞飛的到來,上海法租界最繁華的那條路改名為了霞飛路。
霞飛與在場的人聊了聊天,看到了高大的秦九章,接著對傅樂猷說:「他就是那位寫了歐戰歷史書,據稱比大部分歐洲學者還要懂歐戰的秦九章?」
傅樂猷說:「沒錯,他的書我看過,並與我們的文化參贊雷蒙先生交流了一下。他的書內容非常清晰,甚至————」
「甚至什麼?」霞飛問。
傅樂猷壓低了一些聲音,「甚至有一些沒有披露出來的戰術構想,他都在書中有詳細介紹。」
霞飛說:「怎麼可能?」
傅樂猷說:「所以這套書才非常神奇,否則我怎麼會看東亞人寫的歐戰史。」
霞飛說:「我來到中國時,曾聽說過通過微小的細節來推測整體格局」這樣一個成語。」
傅樂猷說:「是見微知著。」
霞飛說:「差不多就是這個意思。」
傅樂猷道:「元帥是說,他能夠通過報紙上的蛛絲馬跡推測出整個戰局?」
「不是沒有這種可能,」霞飛說,「畢竟戰爭已經打完,雖然很多東西還是保密狀態,但推測出來前因後果的確可以做到。只是這需要相當敏銳的軍事直覺和軍事素養,而有這種軍事能力的人,又不見得擅長寫文章。」
傅樂猷點了點頭,又說:「他對華府會議也有很深的理解,開會期間,就揣度出了我們的底牌。」
霞飛凝眉說:「這就有點神奇了。
他們兩人在那竊竊私語時,秦九章被梁啓超叫了過去。
「九章先生,半年不見,你又寫了不少好文章。」梁啓超說。
秦九章道:「年輕人精力旺盛,每天睡八個小時足夠。」
梁啓超說:「實在不簡單!內藤先生和白鳥先生還與我通過信,說全套歐戰史書也在日本出版了,稿費應該在下個月結算。」
「預料之中,」秦九章說,然後問道,「任公會跳舞?」
「我當然不會,」梁啓超笑道,「但犬子在清華學校還是學過的,而且他如今對跳舞很有興趣。」
——
梁思成穿了一件美式皮夾克,上前與秦九章握手道:「九章兄,久仰大名。」
秦九章看他神色似乎有些抑鬱,問道:「梁公子有心事?」
梁思成嘆道:「給你說說也好,九章兄也是詩界好手。」
秦九章納悶道:「和這有什麼關係?」
梁思成說:「志摩要來了。」
秦九章這下就有點明白了。
梁思成、林徽因、徐志摩,三個人早就糾纏上。
幾年前,徐志摩拜在梁啓超門下成為弟子;然後又在英國遇見了林徽因,立馬被迷倒,瘋狂示愛。
但林徽因卻斷然離開了劍橋,並且沒有和他告別,直接回了國。
就在今年,徐志摩也突然回國了。
這個決定非常突然,因為他的學業進行得好好的,已經成為了劍橋大學國王學院的特別生,專業為政治經濟學。按道理最少還要上三四年學,但徐志摩突然就決定回國,幾乎毫無徵兆。
他9月中旬到馬賽登船,10月中旬抵上海。
好多書上提到這事,都說是為了追求林徽因,才有這種孟浪行為。電影《人間四月天》,也是拿這個說事。
但實際上,徐志摩回國是想參加梁啓超準備發起的中國版「文藝復興運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