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補戰役總覽圖,可參考觀看)
暮色下的許昌城燈火通明,腳步聲與喧囂聲充盈著四方城牆內的大街小巷,阡陌之間能看見成建制的軍隊正在快速轉移,平日裡被鎖死的六大城門如今打開了四門,身著深黑色制服的警察正在執行警戒任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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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6團報數!」
「一連!1!2!3!.……127!」
「二連!1!2!.……98!」
……
「九連!……112!」
許昌西北門處,馮治安麾下的37師正在緊急列隊,師長張凌雲站在城牆之上,他的目光落在西北門延伸到城內的四條街道上,隊伍的形狀從蜿蜒長蛇變得了擎天之劍,報數的震天怒吼砸在他的心頭上,他靜靜注目著這些即將奔赴戰場的戰士們。
師參謀長王晉侍立在他的旁邊,跟各團的副官與參謀進行著數據統計。
「師座,376、377兩個團已經集結完畢,總人數1974人,算上後勤部隊與師直屬部隊,大概能湊出大概兩千四百人攻擊梯隊,現在急行軍,三個小時就能抵達禹山前線。」
王晉攥著手頭上的花名冊,微微有些急喘,仔細看了眼腕錶之後向張凌雲匯報著。
咚咚——
咚咚——
一陣整齊的腳步聲介入了倆人的「對話頻段」,張凌雲扭過身子向西看去,遠端,一支身著灰藍色軍裝的部隊手執火把,喊著號子向著西南方向快速行進,那是一片林區。
張凌雲和王晉看到的實際上是這支部隊的尾翼,他們是從正西門出。
王晉沖遠方的隊伍揚了揚下巴:「師座,這是獨立44旅老吳的兵,他們奉司令部命令,要開赴襄城前線,我估計司令部擔心第1師團從南面撲殺上來,截斷我們向禹州前進的道路。」
張凌雲呼出一口氣,他總感覺有什麼東西堵在胸口,他沒有把目光再停留在獨立旅的身上,他再度看向西北面:
「我聽說老王的132師和張金照的30師強攻了禹山四個小時,到現在已經抬下來幾千號傷員了。」
王晉的腦袋微微下沉:「情況的確不容樂觀,按照馮長官的意思,司令部要求,集中全力突破日軍防線,必須要為兵團殺出一條血路,但日軍畢竟是一個旅團,又提前在禹山構築了堅固的戰防工事,我軍被困平漢久矣,以現有的火力和彈藥,在攻堅上必然不占優勢。」
「真是拿腦袋撞牆啊。」張凌雲疲憊地揉了揉自己的右眼,放下手後,渾濁的眼珠子變得血紅,「老王,我這些弟兄們要狂奔三個多小時,然後在到達禹州的那一刻,就要立刻接上132師的隊伍向禹山發起強攻,這,我們最後能剩下多少人?」
「或者說,這兩千四百號人,能有零頭回來麼……」
王晉嘆了口氣,安慰道:「師座,這是前敵總指揮部的規劃,不只是我們,您再往後邊瞧瞧,暫編34師也在集合了,我們死光了,就是他們上。」
張凌雲瞥向自己腳下的星火點點,各團指揮官正在下令檢查裝備。
「總之,對禹山永遠不能停下進攻,對麼?」
「對。」王晉點頭,「孫司令說,從今天早上開始,第3兵團的每一個人都要把自己當成流浪漢,什麼是流浪漢?無家、無產、無資,流浪漢要的就是活著。」
「但活著,就需要有人付出生命。」張凌雲鼓起腮幫子,「到了禹州,如果條件允許的話,讓弟兄們吃頓好的再投入攻擊。」
「會的,這一趟我親自跟著,田軍長也在禹州指揮,師座你放心。」
「報告師座!376團全體官兵已經完成準備,團長蔡臨風等候命令!」
這時候,四條擎天之劍已然亮出劍鋒,眾人舉焰形成的火龍驅散著城內的陰霾。
「出發。」
張凌雲向城牆下目光所及範圍內每一個戰士敬禮,他的聲音低沉而短促。
「是!」
蔡臨風的回應聲則高出了好幾倍,他轉過身子,振臂下令,「第376團,目標禹州,急行軍,出發!」
「敬禮!」
城門口處,警察部隊列成兩隊,齊刷刷舉起右手。
下一秒,劍鋒出鞘,四條部隊開始向一點匯聚,他們從狹小的城市街巷開始向原野上奔走,火光開始向遠方延伸而去,對於被困在城內近兩個月的第3兵團而言,見到完整的藍天,這是他們重獲新生的開始。
「祝你們凱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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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月25日18:44PM。
大悟,前敵總指揮部。
「4兵團廖磊來電。」
「念。」
這時候張治中正領著一幫參謀從司令部的外邊進來。
機要員緊跟在張治中的右後方,端著電文語速極快:
「半小時前,28軍團劉汝明部已經撤向潁河以南,他們已經在泉陽鎮集中,然根據前線偵察,日軍反應極快,板垣之第9旅團裝甲部隊緊隨其後,截至二十分鐘前已經占領太和縣,我兵團已完全破壞浮橋,但具體滯敵時間難以預料,另,敵20師團39旅團一部正在向沈丘一線運動,有渡河南下之可能。」
「知道了。」
張治中腳下的步伐完全不輸機要員的語速,他把電文奪過來的下一秒就扣在了李楚岳的桌子上,自己則繼續向前,到作戰沙盤的最前端處等待,抱起瓷杯喝水的間隙,他指了指起身趕來的李楚岳,隨後指了指跟前的沙盤。
「難道是3兵團的出擊沒有起到效果?」
李楚岳端著電文疑惑地靠近,他舉起指揮杖在沙盤的地形上比劃著名,嘴裡呢喃,「第20師團這個時候居然還會向潁河北岸運動,他們是真不怕平漢線上露出缺口啊……」
「老張你看,這山下奉文的40旅團還在上蔡臥著呢!這老鬼子之所以能一直卡在這個榫卯缺口裡,就是依靠39旅團在周口呼應,現在39旅團要怎麼著?這是要配合日軍東路軍繼續圍剿上阜公路啊——不要山下奉文的小命了?」
張治中一口水下肚,把瓷杯往桌上一砸。
哐當——
「日本人就賭我們不敢動這個山下奉文!」張治中雙手抻在桌面上,「這不是第3兵團的問題,因為我們直到現在都沒有形成對日軍的有效打擊,如果不是死幾千號人這種事情,就無法觸動畑俊六和河邊正三這倆鬼子的神經!」
「第3兵團的情況我剛剛了解過了,孫連仲陸續派了四個師的部隊攻擊禹山,但到現在都沒有什麼效果。」
李楚岳索性蹲在了沙盤邊上,他著重看向了禹山區域,這片地區很有意思。
禹州、襄城、許昌連成三角。
許昌是其中最大的一坨,由於孫連仲將大部分外線部隊全部收回城內作中轉調度,城內目前大概是集中了一個軍團外加三個軍的兵力,除去攻擊部隊還有五六萬人正在集結。
而襄城是岡部直三郎第1師團的地盤。
這就需要提到張治中和竹石清原計劃里的調動思路了:突襲禹州的核心目的是吸引關東軍向西北部集結,它應該具體表現為,第1師團一部由襄城向北,20師團一部向漯河前進,第4師團開始向西南壓縮,在這樣的情況下,上阜公路向西的通徑所面對的壓力會驟然下降,利用這個戰術空間,張治中可以從容地將4兵團從獨木橋上搶回來。
但要日本人完全按照前總的預期進行部署顯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而糟糕的是,在某些環節,日軍甚至作出了相反的決策,主要就體現在,20師團向東運動,有渡河南下的企圖。
「原定方案需要調整了。」李楚岳在思考了半分鐘後得出結論,「要麼讓第3兵團加強攻擊上的投入,要麼.……立即調整部署,讓3兵團轉向東南方向,強行衝擊周口,在牽制20師團的同時,找機會和4兵團在汝南會師。」
「會師?」
張治中聽到這話腦袋無奈地一撇,「老李,你覺得現實麼,你現在給孫連仲下這樣的命令,他馬上就能把所有電台都砸爛了直接脫離指揮!3兵團在禹州已經拋下三四千具屍體了,馮治安來電說是燒都燒不及,這時候你讓他撤下來.……」
李楚岳抿了抿嘴:「那要麼就讓孫連仲繼續在禹山加碼,逼宮川良雄那王八蛋派第1師團救應,這樣我們就能把藎忱的27軍團抽出來去增援上阜路,但是,你讓孫連仲上哪繼續找攻擊部隊?」
「危機遠沒有解除啊——」
張治中嘆了口氣,他凝視著那條明晃晃的上阜公路,蜿蜒而曲折,這條全長三百多里地的公路線上又會埋下多少屍骨,沁下多少鮮血呢,「記得石清走的時候留下的叮囑麼?」
「不到萬不得已,絕不和日軍決戰。」
「我們最終的決戰,一定是在大別山,而不是鐵路公路上。」
「就在今天下午的時候,他又來了一份電報,給我強調這件事。」
李楚岳怔了怔:「什麼情況讓他如此篤定?這傢伙有沒有細說?」
張治中搖了搖頭:「沒有,我把戰場的情況同步給他了,他還沒有回覆,這說明情況並沒有超出他的預期,我希望上阜公路能優先成為突破口,但決不能讓那裡變成屠宰場!」
「當務之急,是做出回應,我們無法判斷39旅團現在的狀況,如果他們在沈丘河灘處搭建浮橋,搭建到什麼程度了?會不會直接出現在整個4兵團的左翼,這些情況我們一概不知.……」李楚岳提醒道,「不如我們暫緩向西,先讓部隊在臨泉站穩.……」
「打!」
張治中惡狠狠地砸向桌面。
「打哪?」
「上蔡,吃掉山下奉文!」
李楚岳掉過頭再看了一眼平漢路南段的情況:「文白兄,我們現在沒有足夠的生力軍確保能啃下這一塊骨頭,27軍團只有不到三個師。」
「把11集團軍也算上。」張治中俯瞰全局,手持指揮杖在李品仙的部隊上停留。
「那誰來接應臨泉的部隊?」李楚岳快步湊近張治中,「文白兄,關鍵時刻,得慎重一些.……」
「我寧願看見上萬人圍著小鬼子幾千號人揍,也不想看見到時候十萬人在那條該死的公路上混戰,我在淞滬就看到過這樣的畫面,老李,我不會讓悲劇再上演一次!」
張治中瞪著李楚岳,他的眼眸里透露著殺意,淞滬撤退是他永遠的PT,他深知國軍部隊在混亂而被動的局面里戰鬥力幾乎可以說是負數,到那個時候人數就會變成冗長而無效的陣亡通知書!
李楚岳抬眸看向他這位老搭檔。
圓框眼鏡里的眼神和一年前的儒將變化頗大,這一年以來,張治中就連嗓門都大了不少,最關鍵的是,指揮部里總能聽見這傢伙爆粗口,當一個教育長開始罵人,那麼意味著那股要命的文弱書生氣開始褪去了。
「那好,那我就做方案,48小時內,吃下山下奉文,其實文白,我認同這個思路,我們不做選擇,讓TM的小鬼子自己去選,老子們有四十萬大軍!」
李楚岳站直了身子,他就是這麼一個人,就算前邊他提出再多的反駁意見,只要你把目標確立下來,他就會尋覓條件,創造條件去達成目的!
「和藎忱27軍團在一起的,還有當初西平戰役結束後留下的一些部隊,32軍團關麟征部的52軍,以及……平輿附近的92軍,如果做好協調的話,這些部隊應該也能投入戰場,但這就需要大別山警備兵團的協助了。」李楚岳分析道。
「放心,劉峙沒可能死灰復燃。」
張治中抬起右手,給李楚岳吃下一顆定心丸,他扒拉著手中的地圖,「石清現在正在武漢掰扯這件事,據他說,等他下次回來的時候,至少要從劉峙手裡搶下一半江西的鎢礦生意。」
「嚯,真的假的?」
李楚岳的眉宇瞬間舒展開來,果然人只有在吃瓜的時候更容易表達出激動興奮,「這不是要那頭胖豬的命麼,誰不知道他愛財如命?鎢礦可是個大買賣,之前粵軍跟英國人買裝備,雲南跟法國人買裝備,可都是用這玩意。」
張治中推了推自己的眼鏡框:「石清現在手上攥著尚方寶劍,他是國府上下唯一和德國人交涉的橋樑,在和英法美蘇正式達成合作援助協議前,這台戰爭機器還需要他來維持。」
「今天和武漢通電話,這小子還說,不久,他會給我們帶來一個好消息。」
「什麼好消息,就沒跟你這個老師講講?」李楚岳一怔,他看見張治中含笑搖首,他無奈地嘖巴一下嘴,「你看看你帶出來的什麼學生.……」
「好學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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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48PM。
尖銳的哨聲在秋湖湖畔響起,這是第8師團16旅團的集合哨。
黑暗中迅速閃過無數紅光,腳步聲震天齊響,日式三八大蓋步槍上的刺刀直指黢黑的天空,刀刃上折射著淡紅色的光澤,火色照耀下,這幫日本兵的腦袋上沒有鋼盔,而是纏上一圈帶有膏藥的白頭巾。
在二十幾分鐘前,16旅團接到了「玉碎攻擊」的命令。
在極短的時間內,後藤十郎少將便將自己的旅團緊急集合起來,其實在第4旅團覆滅後,連帶著後勤與直屬支援部隊,他們就是第8師團的全部。
宮川良雄的電報來得又急又快,以至於前田利沒有和後藤十郎解釋的時間,也沒有同這些日本兵告知具體作戰細則與目標的時間。
在悽厲的哨聲下,在秋湖湖畔,不斷匯聚的攻擊部隊只知道要對許昌發起決死衝鋒。
毒氣彈、照明彈、高爆彈、煙霧彈陳列在彈藥箱裡,被後勤聯隊抬到了最前邊,但抬上來的防毒面具儲備卻肉眼可見的少。
這體現著這次攻擊行動的一個核心之義:不擇手段,不惜傷亡。
「為天皇陛下盡忠!」
某一處響起了這樣的口號,席捲著前後左右四面八方的方陣,所有鬼子兵舉槍高喊,「為天皇陛下盡忠!」
他們也不知道是誰起的頭。
「為了第8師團的榮耀!」
——「為了第8師團的榮耀!」
當部隊裂開一個通道,這時候基層的鬼子兵才看見了一束光柱來自一輛指揮車上,而師團長前田利就在那輛車的貨廂上,他揮舞著拳頭,就像一場運動的發起者。
「讓關東軍成為支那人的噩夢!!!」
「讓關東軍成為支那人的噩夢!」
在不斷升格的群體情緒里,方陣的一角,一個長相稚嫩的鬼子兵別過頭看向自己右手邊的帶著胡茬,年齡明顯偏大的老兵:
「前輩,司令部是需要我們強攻許昌城麼?」
老兵一面喊著口號,在間隙里轉過頭低語:「沒錯,你看見前田將軍了麼,就是車上那個。」
「這是我第一次見到他。」
「嗯,你能見到他就說明我們可能要死在這裡了。」老鬼子很直白地告知著,「如果這仗打完我們還能活下來一個,那真的可以給家人好好報喜一場了,因為那時候戰爭已經勝利了。」
「昨天聯隊長閣下還在說,許昌城堅固,且有支那軍好幾萬人,我們才四千多人.……為什麼指揮官會下這樣的命令?玉碎也不應該做無謂的犧牲。」
老鬼子沉默了,他甚至忘記了跟著前田利喊口號,好在那輛指揮車已經駛遠了:「因為雙方都瘋了,支那人瘋了,還有那些上面的少將、中將大將們,他們都瘋了,他們忘記了在這裡我們已經死了很多人了。」
滴!!!
滴——
在這時候,哨聲再起。
這次代表著進攻。
第17聯隊聯隊長川上護大佐騎在馬上,在作戰方陣邊上飛馳而過,聲音粗獷而低沉:
「17聯隊的勇士們,舉起你們的步槍,邁開你們的腿,讓我們把愚蠢的支那人收拾乾淨,帝國的勇士們,殺!」
「哈依!」
轟隆——
轟隆——
同一時間,許昌東北方向炮火轟鳴,這是由村山翔二借調第4師團的獨立炮兵旅團的榴彈炮在齊射。
許昌的西南城郭迅速陷入火海,駐防在這裡的第27師黃樵松迅速指揮正在休整的部隊迎敵。
防線上迅速凝聚起火舌,整個戰場的火力密度在照明彈升空之前就讓這裡亮如白晝,黃樵松舉著望遠鏡感受著炮火震顫,他凝望著眼前的畫面,日本人腦袋上的白頭巾讓他心頭一緊。
咻——
咻——
下一秒,毒氣彈裹著高爆彈砸入城中,整個城牆上生出好幾種顏色的煙霧彈,而不帶任何防護裝備的鬼子兵在這種情況下生生沖向防線。
黃樵松咽了口口水,他把通訊兵喊到身邊:「馬上接兵團司令部,日本人瘋了!」
而事實上,在戰場的另一端,也就是禹山前線,當獨立第1混成旅團看見源源不斷跟上來第3兵團的攻擊部隊,他的內心也不可能不嘀咕:
中國人是不是瘋了?
似乎所有人都能意識到,中日雙方已經殺紅眼了,在竹石清的視角里則更加清晰,他知道華中派遣軍的機會不多了。
留給畑俊六的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