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4章 日本關東軍企圖重拾信心

  「沒這個必要吧,石清,你可以說是我手底下最得力的幹將,如今就連敬之也承認,前線有你與前線無你,恍若兩個戰場——」

  「你還是負責居前指揮好了。」

  老蔣的笑臉微微有些扭曲,但在暗色為基調的辦公室內並不明顯。

  他對於「治理」「經營」這樣的詞彙極為敏感,尤其是他這一輩軍官都是親身從軍閥戰爭紛亂中走過來的,如果說要給一個人的危險等級進行劃分,最危險的還不是其手握兵權,而是手握地盤。

  聞言,竹石清的嘴唇不規則地一翕一合,他沒多說什麼,微微頷首:「校長厚愛與重用,石清感念在心,既然如此,我便安心指揮,先把德系兵團培養出來,也好為後面積攢些經驗,但石清還是想懇請校長重視這件事。」

  老蔣偏走的目光重新聚了回來。

  「因為我能感覺到,中德合作已經走到了尾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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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其實現在蘇聯的裝備和英美的援助在戰場上的作用也很顯著,他們並不遜色於德械裝備。」何應欽語氣平和地補充一句,他總算是願意以交流的身份去和這樣一個年輕人對話,「石清,我和委座都很清楚你和德械部隊的感情,但時局變化這是沒辦法的事情。」

  「不是這樣的,何部長,我是從最基本的軍事工業出發來考慮的。」竹石清抬眉道,「蘇聯的援助從去年剛剛開始,而英美暫時還沒有大規模提供支援,更多來源於政府的軍事訂單,我們的陸軍師當初按照德國軍隊的標準去建設,又改良出中正式步槍的生產線,換裝了制式武器,就拿基礎的彈藥而言,7.92mm的子彈對於軍隊武器的適配性是其他國家援助無法帶來的。」

  「這不是出於感情,如果最早就是蘇聯在幫我建設工業,我也會替蘇聯說這樣的話。」

  老蔣稍稍沉默須臾,隨即站起身子,又徘徊到了窗戶邊上,他看了眼鬱鬱蔥蔥的珞珈山,聲音繞著牆壁而出:「石清,你把你的想法形成方案,這件事我會重視,我和敬之會尋找合適的人去主持最後一個階段的合作,當然,如果前線的情況完全穩定下來,由你去我是最放心的。」

  「是,校長。」竹石清目視老蔣的背影而答,「另外,從法肯豪森將軍的話里我似乎可以聽出,國際形勢即將巨變,新的世界大戰可能真的要來了,校長,武漢一定要熬過這個關頭。」

  老蔣瞳孔放大,猛地轉過頭,竹石清敬了個禮,隨即向外而去。

  他沉沉吐出一口氣,在沙發上重新坐下,辦公室內恢復冷清,何應欽耐心地站在邊上,老蔣在這時候苦笑著開口:

  「如果石清要是個普通人,憑藉他的能力與膽識,我甚至會把他當兒子來看待,但是,他偏偏是竺家的後人。」

  「你應該明白我的意思。」

  何應欽吁了口氣:「委座,但竺佬畢竟已經脫離中央核心指揮圈了,既無兵權,又無政權,在戰時政府,就連汪精衛和林森那些人都不能興起什麼風浪,更何況早就瓦解的「廖仲愷系,都十幾年了,就算是黃土也都消散到空中了。」

  老蔣沉重地搖了搖頭:「敬之,你把問題想的太簡單了,廖仲愷雖死,但大姐還在,我的這位竺二哥雖不掌軍政,卻依舊是元老中的元老,他的兒子如今在戰場上生生打成了國家與民族的軍政明星,這還不值得我們去警惕麼?故人陸續凋零,但活著的也不在少數。」

  「西安之事也才過去不到兩年,誰又能確保各派各系如何想如何做?」

  老蔣再一次提及了西安,何應欽很自覺地表示沉默,直到老蔣徹底結束西安的話題,他才抵近說道:

  「委座,但即便是竹石清再怎麼聲名顯赫,也不見竺老有任何介入軍政的意思。」

  「這就說明了他們的老道!」老蔣的情緒忽然激動了些許,「所謂不鳴則已一鳴驚人,我真擔心有一天又要經歷一場腥風血雨。」

  「不會,委座。」

  何應欽仍舊安慰,「如今大敵當前,沒有人願意當這個民族罪人,更何況,木已成舟,如果在竹石清還是南京江寧縣的小辦事員,那倒沒什麼,他現在已經是軍界翹楚,在洽談武器訂單的時候,不管是夫人還是軍政部的談判員,可都是拿他出去跟外國佬吹了牛皮的..棄用就是在砸我們自己的招牌,到時候再被紅黨抓住了輿論風口,轉眼就不是什麼內部矛盾了,那才是真正的腥風血雨。」

  「嗯……」老蔣沒有反對,「石清剛剛提及的關於湘贛鄂建設的事情,你親自跟進吧,有可用之人先頂上。」

  「是!」

  ——————————————————

  目光切回中原戰場,僅僅過去不到十個小時,一切都變了模樣。

  竹石清離開老蔣公館的同一時間。

  即八月二十五日17:45PM。

  在這個時間點,戰線的變化足以讓雙方的參謀人員撤去立體沙盤上80%的旗幟與標識,在張治中的指揮下,21集團軍撤出了阜陽,向臨泉轉進,此時主力已經與大別山榮譽師匯聚,北面28軍團向南跨越潁河,在傍晚時分也抵達了臨泉的北郊,26集團軍緊隨其後。

  俯瞰視角下那條黑糊糊的上阜公路今日格外顯眼,像是被人為提高了飽和度。

  從左往右數,道路上分別是第11集團軍、第28軍團、第26集團軍、第21集團軍、第5集團軍一部,快二十萬人正在捍衛這條象徵新生的公路線,公路上充斥著各種各樣的聲音。

  至少,絕大部分戰士為能從阜陽那座煉獄般的城市裡撤出來而感到高興。

  廖磊終於恢復了對這支兵團的掌控。

  此前,各集團軍和被風吹過的蒲公英沒什麼分別。

  在平漢線上,19軍團馮治安的部隊和42軍馮安邦的部隊根據孫連仲的指示,經許昌西北方向往洛陽進攻,其先頭部隊一度突破了禹州,進攻兵力達到了快兩個軍三萬人,這一變化徹底攪亂了日本關東軍在鐵路線上的部署。

  原本,第1師團主力駐紮葉縣、襄城一帶,為了是配合第20師團堵住3兵團的南下之路。

  而第4師團留守鄭縣,在正面施壓,而第8師團則警戒東線,防止3、4兵團連成一氣。

  但是,第3兵團往西北沖是什麼鬼?

  許昌至洛陽,直線距離,300里。公路距離,450里。

  許昌至西平,150里。

  位於新鄉的關東軍司令部對此大為不解,接手參謀長職務不久的村山翔二伏在地圖上標註著第3兵團的最新動向,他的腦子裡總能回想起他的前任宮本信男挨司令官宮川良雄那一巴掌的畫面。

  「中國人都這麼喜歡長征麼?」

  宮川良雄的聲音從側面飄來,他端著電文從機要室里回到了作戰指揮廳,將電文遞到了村山翔二地圖邊的桌面空闊處,「河邊參謀長發來的,司令部已經讓航空兵偵察到了情況,大概有一個師的部隊已經衝到了禹州,第1獨立混成旅團在距離禹州城區20里的大禹山布防,村山,你怎麼看?」

  村山翔二的眉頭微微蹙起:「這筆帳我有點算不過來,即便是我們讓開公路線,完全不進行阻擊,孫連仲的先頭部隊要急行軍到洛陽,怎麼也得三天到四天的時間,這還沒有計算他們滯留在漯河的部隊,我不太相信張治中會下達這樣的部署命令。」

  「除非第孫連仲有把握直接突破第1獨立混成旅團的禹山防線,不然,畑俊六司令官調來的第7師團很快就會抵達他們的側翼。」

  村山翔二分析到這裡,加重了自己搖頭的頻率和份量。

  「中國人常說事出反常必有妖。」宮川良雄眯著眼在地圖上打量,這一次他沒有表現出急躁,而是默默盤點著自己手上的部隊以及中日雙方在平漢線上的形勢。

  事實上,即便是淮西戰場上被竹石清打開了局面,但關東軍對孫連仲兵團的優勢依舊明顯。

  尤其是第7師團已經在準備渡黃河。

  「尤其是竹石清這個對手,他最擅長的就是把握進攻的節奏,用虛虛實實的變幻讓我們誤判支那軍真正的作戰方向。」

  「從軍事常理來說,沒有哪個指揮官會捨近求遠,選擇一條更遠更兇險的道路,而我們要看到的,是背後的目的。」

  「現在我們有兩個選擇,第一,集結重兵截殺孫連仲的3兵團,但後果是,我們會放棄在平漢路南段的壓迫與威脅,敵人第4兵團會在我們警戒部隊的眼皮子底下溜回大別山,但我們會完整吃下孫連仲。」

  「而如果我們不管不顧,依舊按照派遣軍司令部曾經的部署進行設防,也會存在一個風險,張治中很可能利用我們的不作為,來一出「假戲真做,畢竟,第1獨立混成旅團只是一個治安旅團,真的被打開缺口,3兵團就可以和洛陽的支那軍取得聯繫。」

  ……

  「司令官閣下考慮的真是全面,我們需不需要向南京請示?」

  村山翔二稍稍欠身追問著。

  宮川良雄悶聲敲了敲桌子:「現在的司令部是什麼情況你我都清楚,大本營的態度很曖昧,海軍那幫王八蛋碎嘴子太多,我們就不要再給畑俊司令官添亂了。」

  「嗯……」村山翔二微微頷首,但沒有接話。

  新鄉關東軍司令部陷入短暫的沉寂,安靜到隔壁機要室滴滴答答的發報聲都清晰可聽,而司令部參謀們圍在沙盤邊上正在繪製的攻勢圖紙上呈現了數十種調動方案。

  要知道,在中原戰場上,中國軍隊最喜歡的活動時間是夜晚,司令部的掛鍾直接地展示著目前的時間。

  ——18:23PM。

  但宮川良雄抿著嘴,遲遲不下決定,因為日本人已經錯失了太多的決戰時機,再失手……

  如果有一天戰場的形勢徹底陷入被動,而他們這些司令官在地圖邊上下的每一個狗屎決策會承擔最直接的責任。

  某一刻,宮川良雄停下了他的腳步,他伸手把整張地圖都攬到了自己的跟前,他將平漢路上的這些地名盡數收入眼底,他旋即把食指用力戳到了標著「許昌地名的位置,

  「原定部署不要變!」

  宮川良雄的突然發言讓有些走神的村山翔二周身一震,還沒完全回過神來,宮川良雄的下一句命令已經以極快的速度吐出:

  「南北通道必須封死,一米的缺口都不允許讓開,給第8師團發電,命令其不惜一切代價,強攻許昌!」

  村山翔二:「強攻許昌?第8師團?司令官閣下,是不是再考慮考慮?第8師團半個月前剛剛在穎河折戟,整個第4旅團幾乎覆滅,現如今只有一個步兵旅團,恐怕不能硬拼敵人整個兵團。」

  宮川良雄的聲音剎那間變得陰冷:

  「第4旅團的失敗難道是他們拒絕執行命令的理由麼?」

  「穎河戰役是恥辱!」

  「他們更應該以此為警示,用敢於玉碎的決心去向許昌發起衝擊!」

  村山翔二咽了口口水:「閣下,可否請教您這麼做的理由?」

  「我在搏!」

  「搏?」村山翔二愣住。

  禹州—許昌—漯河,宮川良雄將地圖上三個地方劃撥著連起來,這是一個十分形象的「7」字型,而串聯那個拐點的地方,就是許昌城,把虛實結合運用到極致的竹石清幾乎不可能在開局暴露真正的意圖,那麼,應該怎麼辦?

  宮川良雄的答案是「搏」,亦可以稱為「爆」!

  村山翔二之所以驚訝地周身震顫,是因為許昌城的硬度甚至超過了另一片戰場上的阜陽城,這本就是中國曾經輝煌的古城池,在冷兵器時代就有著縱深性質的防禦構建,更不要說孫連仲困守在這裡快兩個月,他已經把許昌修建成了一座徹頭徹尾的堡壘。

  「我不在乎第8師團在這次攻擊中活下來多少人,我只在乎他們能不能牽制更多的支那軍回防!」

  「對張治中和竹石清來說,他們絕不能接受南北部隊被斬成兩瓣,這也就是說,當我們強攻許昌的時候,要麼,張治中命令漯河的部隊北上接防,要麼,他把正在向洛陽前進的部隊停下來。」

  「無論他怎麼選,他都會損失時間,同時暴露他真正的目的!」

  真正的目的。

  這是宮川良雄的真正意指。

  他偏要看看張治中會不會把部隊往北調動,只要漯河的部隊動了,第1師團就會迅速奪取這個戰略據點,而徹底斷了3兵團向南的希望。

  當然,在關東軍此時的猜測和判斷里,張治中不會放棄南下,向洛陽前進只是一個帶有一些「毒性」的煙霧彈。

  「明白了,閣下,您是要用第8師團作為代價,把支那軍手裡的底牌打出來.……可是,這是不是太過殘酷?蝗軍的生命遠比支那人要值錢,這場攻堅戰不會容易。」村山翔二最後鼓了一口氣提醒道。

  他希望宮川良雄不是因為瘋狂而作出部署。

  正這麼想的時候,宮川良雄的手抬了起來:

  「不,村山,你記住,在戰爭勝利之前,任何人的生命都是不值錢的,如果第8師團這次全部殉國,而為我們贏來了勝利,帝國會記住他們,國民會比尊重我們更尊重他們!」

  「那麼,進攻從什麼時候開始?」

  村山翔二看了眼表,「日落西山,現在是許昌城集結支那軍數量最多的時候。」

  「給他們半小時作攻擊準備!同時,讓北面的大阪師團給許昌北線施壓,把獨立榴彈炮旅團也支援給第8師團!」

  「告訴前田利中將,半小時後,不要向司令部詢問何時進攻截止,除非第8師團死光了!」

  「哈依!」

  村山翔二俯首高聲應道,他剛準備折身去部署,宮川良雄的手沉沉地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倆人對視一眼。

  「村山君,請讓我們重拾屬於關東軍的信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