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32PM。
江面輕風徐來,綠意微動。
仲逸風的右腳踏在一塊大石頭上,整個人呈弓形,遠處看去,他像是在拉伸大腿,但他現在端著望遠鏡,顯然他是在觀察淮北的敵情。
「打得好兇悍啊.……」
鍾松果然站立如松,和仲逸風在一條水平線上站立著,他瞄著滾滾炮聲的方向感嘆一句,從聲音的削弱程度來看,大抵是在包信以北的地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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仲逸風繼續抵著望遠鏡:「中村信太上任不久,野心不小,四面八方都停戰,他還逮著胡宗南咬。」
鍾松苦笑:「所謂到嘴邊的肉不得不吃嘛。」
「嗯……3兵團、4兵團早就在牙縫裡了,日本人不也還張著嘴呢麼。」仲逸風自顧自嘀咕一句,他不太認為理由這麼簡單,他把望遠鏡放下,腦袋偏過來,「第一軍和竹內隆介這支部隊有什麼淵源麼?」
但話剛出口,仲逸風就想撤回了,因為在武漢明顯是雙方第一次交手。
「也許是番號和名聲的緣故。」鍾松回答道,「「天下第一軍的名號還是太響亮了,從淞滬那時候開始,不管是在我們黃埔門生的談資里,還是日本人的研究對象中,羨慕與仇恨是同時存在的。」
仲逸風:「第1軍有什麼傲人的戰績麼?」
鍾松檢索了一下腦中的記憶:「劉行挫敗第3師團,後來大場反擊戰,配合重創日軍13、16兩個師團。」
「等會?!」仲逸風一怔,「大場、劉行.……這是竹石清親自策劃的兩場行動吧,好像是他引得胡宗南和日本人廝殺的。」
鍾松眨巴兩下眼睛:「可能這就是命。」
仲逸風搖搖頭:「不是,這是沾上竹石清了,如果換作是別人,中央就讓他撤下去了,以他們的家底,要撕開一個口子不難。」
「竹長官怪狠得,喜歡把人架在火上烤。」
「誰說不是?」仲逸風共鳴上了,「當初不就是壓力我們,說什麼自己的命就壓在史河,我們要是拿不下夏店,他就會被日本人大卸八塊然後沉湖麼,老子蘇械部隊全砸進去了,不行,這事你給我記下來,我都忘記找他賠了!」
轟隆——
轟隆——
忽然,河面上響起轟鳴,炮彈在河灘一線發生爆炸,瞬間在視線中形成一道灰青色的煙牆,揚起的水花就像是一條鞭子一樣抽向南岸,逼得警戒部隊連連後退。
煙塵之中,五個戰士擺動著大臂,奮力遊動著,他們回到岸邊,得到了鍾松警衛部隊的接應。
「不行,師座,日本人分分秒秒都盯著,發現異常他們就開炮。」
一個身形健碩的偵察兵光著膀子上岸,猛呼了一口氣,微微有些發軟,好在警衛扶住他,身後四個也是差不多的情況,他們扶都扶不住,直接就在灘頭歇著了。
仲逸風蹙眉:「媽的,這才看見幾個頭他們就開炮,日本人炮彈不要錢嗎?」
鍾松再度北望:「仲長官,看樣子是這個情況,還在軍校的時候我好像聽說了,蘇聯人打仗就喜歡炮火覆蓋,他們覺得爆炸就算不能摧毀眼前的目標,產生的毒煙都能嗆死對方的步兵。」
仲逸風的食指在下顎摩挲:「我好像知道老竹為什麼執意讓我們摸老虎屁股了。」
「為什麼?」
「日本人現在很重視這支部隊,以他們的戰鬥力和火力配置是一定會給突圍部隊造成巨大阻力的,必須要搞臭他們,至少,他要被我們死死地限制住。」
鍾松半信半疑:「原來是這樣,我以為竹長官單純拿我們逗樂子呢。」
仲逸風瞄了一眼那幾個氣喘吁吁的「水手」,河面上尚未完全消散的硝煙證明了日本人的警覺,或許攻擊放在晚上比較好,以什麼樣的方式去解決這件事呢?
最直接的干法當然是吹起衝鋒號,趁著中村信太把注意力投向新蔡的時候反推戰線,衝鋒的時候多打些煙霧彈,再把5集團軍唯一剩下的幾門蘇制122mm榴彈炮推到前線,按照推進部隊提供的坐標進行直射,把那個該死的旗幟轟倒。
這種方式麼.……具有可行性,但顯得太蠢,部隊在渡河的時候會遭到日本人機槍交叉火力的夾擊,煙霧儘管能遮蔽視野,但架不住炮火覆蓋的區域太廣。
仲逸風摸下巴,要麼就聲東擊西?在一處發起佯攻,派遣精銳部隊擇別處偷渡,隨後迅速向正面迂迴,堅守到天亮,似乎也能完成任務,但問題是接應困難,突入對岸的部隊和敢死隊有什麼區別?
而且,既然自己已經揣摩出了竹石清的意圖。
再為了那杆旗幟死這麼多人,是不是也太不划算了……
沉思良久,仲逸風沖遠端揚了揚下巴問:
「剛剛聽清了嗎,日本人有幾門炮開火?」
「至少兩門。」
鍾松是按照不止炸了一聲判斷的。
「嗯,數量不會太多,如果中村信太不把主力炮團調去打胡宗南,反而在這裡防範我們,那他一定是腦子壞了。」
鍾松:「能不能聲東擊西?」
「大正式十四年式105mm野戰加農炮極限射程30里,有效精確打擊範圍26里,聲東擊西倒也可以,就是你得帶著人先跑出三十里,我估計那都到淮濱了。」仲逸風笑著否認。
「那我沒招了。」
鍾松兩手一攤。
「黃埔第一期不允許說沒招了!」仲逸風扭過頭,眼神兇狠地像他就是第一期的教官一樣,「拿出你黃埔生的精神出來!你看看胡宗南都不會像你這個樣子,他現在就在前線死磕著呢,不也一步都沒退麼。」
「我……」鍾松有所遲疑,「仲長官,以我的性格,我會選擇夜戰,在白天表現得若無其事的情況下,夜晚給他來波大的!」
仲逸風斜眼瞥了過去:「你以為對面是共產黨嗎?小鬼子有照明彈的,你想在白日下面裸泳嗎,還若有其事?你剛剛派了五個人往對面摸,炮彈把河裡的魚都炸飛了,『若無其事』該從何談起。」
鍾松渾身一緊,他忽然意識到他的那套「拼命三郎」的打法果然還是在圍剿中效果很好,但拿到這裡就有些扯淡了:「仲長官,你下命令吧,我鍾松這人不惜命,腿斷了拄著拐也跟著部隊一起沖。」
「嗯……」仲逸風將剛剛對話中的細節拼湊在一起,腦袋就像一部高速運轉的機器一樣此刻不斷咬合而升溫,明泉曾經告訴他,每個指揮官都有屬於自己的指揮特性,軍事生涯最巔峰的狀態不是帶了多少兵、升到了什麼軍銜,而在於如何讓自己的軍事性格登峰造極。
他暗自嘀咕,面向淮河,閉眼開始悟道:
如果只是偷雞摸狗地暗地出招,那豈不是成了宋明陽的經營手段了?不,絕對不能這樣,他作為清涼山的第二號扛把子,那股張狂的性格是一定不能丟的,身段必須拿捏,哪怕自己手上本錢不多!
面淮悟道後,仲逸風再度掉過頭:「通知下轄的三個工兵營,準備渡河器材,日落之後,準時從羅莊河段搭建浮橋,手上速度要快,浮橋無需太寬,人踩不塌就行,左中右各一條。」
「仲長官,敵人有照明彈,我們的浮橋搭建坐標很容易就被他們的火炮觀測位給偵察到……」
「照辦即可。」
仲逸風這一次打斷了鍾松的提醒,語氣堅決而短促,「122mm重炮我們還有幾門?」
「4門,目前跟隨88師一起行動,他們預計五點後才會進入盧灣布防。」
「地圖。」
仲逸風喊了一聲,後面兩個勤務兵快步上前,迅速在他跟前攤開了作戰地圖,左邊那位還貼心地遞上一支鉛筆,同樣,隨行的作戰參謀和情報參謀也抱著筆記本上前等候著。
「羅灣.……很好。」仲逸風鉛筆劃向羅灣,隨即在地圖上輕點了兩下,「122炮在這裡是不是可以打到息縣縣城?」
作戰參謀回答:「長官,可以打到,但是精度會受影響,快要超出極限射距了,就算是獲得了準確的坐標也很難保證正中靶心。」
仲逸風繼續低著頭:「不需要,能打到城牆上炸的一轟就行,該死,當初富裕的時候真沒覺著,我現在手上要是有個20門122炮,什麼精確不精確,就照著息縣效力射,總有一發炮彈能偏到小鬼子的腦袋上去。」
炮科出身的參謀眼前一亮,他嗅到了表現的機會:「仲長官是想用炮作些文章?」
仲逸風回頭問:「作文章談不上,對岸那幾門炮,如果有準確的坐標,能不能保證敲掉?」
「完全可以,我可以親自到炮兵陣地進行指揮,雖然我只是個參謀,但是……」
「那倒用不著你忙活,你好好跟著鍾師長就行。」仲逸風微微一笑,很快否決了,他協助勤務兵收起地圖,補充說道,「上一次被我派到炮兵陣地上的好同志現在連屍體都找不到了。」
鍾松上前搭手,順便問:「仲長官,那我們現在?」
「分兩步走。」仲逸風轉過身,邁著矯健的步伐往指揮部里去,51軍參謀長劉忠干正在裡面標註地圖,看見仲逸風立刻站了起來,
「老劉,你記錄一下命令,61師、以及88師一個旅作正面主攻部隊,由鍾松統一指揮,另外,電告鄭昌平,特務旅抽出一個團的精幹部隊,抵達羅灣後向東移動,準備強渡宣莊,火炮觀測組跟隨行動,右翼唯一的任務,就是掩護火炮觀測組獲得坐標。以上部署,都需要在三更之前完成。」
部署完畢,仲逸風在指揮部中坐定。
劉忠干根據剛剛的部署,在地圖上拉出了兩條攻擊線:羅莊正面的全面攻勢與宣莊東線的迂迴。
劉忠干仰起頭問:「會不會到時候天色太暗,觀測組沒辦法測定敵人的準確位置?」
仲逸風:「他們想要用火炮阻擊我們的浮橋,那他們就必須打照明彈,天空泛白的時候,懂我意思?搞死他!」
鍾松:「所以這就相當於,我們還是要全線北上?」
「不,不是這樣的。」仲逸風搖頭,「日軍的灘頭警戒防線以趙店為據點構建,我們的目標,是拔除此據點。」
「息縣縣城距離趙店不足十里,槍聲一響,一通電話,其支援部隊半個小時就能抵達前線,有情報表明,息縣就是中村信太的摩托化12聯隊,他們過來的速度會更快。」
「日本人的思想總是病態且逆反的,如果我們搞小規模的滲透,他們會提高警惕,防微杜漸,但如果我們擺明了要強攻息縣,我想敵人反倒會投鼠忌器,不敢對江邊大舉用兵。」仲逸風掃視眾人,提出了自己的想法。
但從一眾人看向他的眼神里他就能得知,他們是半信半疑的。
無妨。
他是前線指揮官,他不需要把每一個細節都向部下解釋。
鍾松皺著臉靠上前:「我還是擔心,仲長官。」
「你是黃埔一期滴!老鍾,鍾松,鍾雍田!」
「仲長官,我只是考入第一期,但真正入學是在第二期。」
鍾松苦笑著把自己的經歷再解釋了一遍,當然,他已經跟仲逸風講過很多次了,但仲逸風堅持以「一期生的頭銜稱呼他,就好像這三個字有什麼不一樣的魔力。
「你看,仗打到現在了,胡宗南都沒有吭聲,沒有叫慘,一直咬牙死磕著,你跟他好好學學,想想看,為什麼人家現在當上了軍團長,你才幹師長,還不如我。」
仲逸風語重心長地敲了敲桌子「勸學」道,隨後沖劉忠干揚了揚下巴,「打電話,劉參謀長,接羅山,找竹石清。」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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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長官,電話。」
一股強悍而深入骨髓的電話鈴聲不斷從羅山指揮部的辦公室里傳出,竹石清背手站在辦公室的門外,面對蘇明方的提醒,他愣是不進去。
「竹長官?」
蘇明方苦笑著探出腦袋,再度試探性一問。
竹石清抿了抿嘴:「要麼不接,要麼你接。」
蘇明方嘆了口氣:「我咋回復啊?」
竹石清:「讓他堅持住,這是軍委會親自下達的命令,第1軍就算是打光了也得把屍體埋在新蔡。」
蘇明方無奈:「竹長官,我要是扛不住,就只能你來了……」
「你先接。」
「是。」蘇明方點了點頭,隨後抵近辦公室,接起那部黑色電話機,「這裡是羅山。」
「我是胡宗南,我是胡宗南!!!」
轟隆——
轟隆——
電話另一側的炮響使得蘇明方下意識把聽筒拿遠了一些:「我是羅山指揮部作戰參謀,蘇明方上校,胡軍團長。」
胡宗南在嘶吼:「竹長官呢!?竹長官呢?」
蘇明方:「竹長官到前線視察陣地去了,胡軍團長,有什麼事您可以跟我說,待會我會轉達。」
「日本人打過汝河了!新蔡需要增援,需要增援啊,我手底下兩個師,現在南北兩線同時交戰,中村信太那個王八蛋,洪河北岸部署了榴彈炮陣地,汝河南岸部署了加農炮陣地,蘇參謀,喂!你有沒有在聽我講話。」
「我在聽,胡軍團長,羅山一直在關注新蔡的戰事,目前是戰役最關鍵的時期,請務必.……」
胡宗南聲嘶力竭:「再不派援兵我就得死在這裡!」
「胡軍團長,目前淮南的軍力還不足以.……請堅定守住,前敵總指揮部一定會有辦法的。」蘇明方回答得有些遲疑,他使勁給竹石清擠眉弄眼,但竹石清也只是看,壓根沒有過來聽電話的意思。
很明顯,竹石清不打算在這個階段去大動干戈幫助第1軍。
緊迫的還是在東線,儘快把4兵團抽出來最重要。
轟隆——
「什麼辦法?!我的蘇參謀,我的竹長官,我求求你們了,不要見死不救,讓側翼的92軍頂上來吧,新蔡縣城的城牆都快被轟塌了,現在我連給前線收屍的人都沒有,沒準再過幾分鐘,電話線都要被小日本給炸斷了!」
蘇明方在這一點上很有原則:「胡軍團長,92軍扼守著正陽的東面門戶,那裡是平漢路的命脈,不容有失。」
電話那頭忽然沒了聲音,蘇明方還以為電話線炸斷了,結果過了幾秒,胡宗南的聲音又冒出來了:
「羅山一定要把我們第1軍逼上絕路嗎?一定非要我這幾萬兄弟戰死疆場嗎?真可謂是一朝天子一朝臣啊!!!如果竹長官不待見我們,我胡宗南會率部突圍,不是我們對不起黨國,是黨國對不起我們吶,蘇參謀,請你轉……」
「你敢撤退,我現在就給委座發電。」
聞言,竹石清大步而來,從蘇明方手上奪過電話,抵在耳畔沉聲訓斥道,語氣不容置疑。
胡宗南一怔:「竹長官,您不是去前線視察了麼?」
竹長官:「剛好視察完了,剛好聽見你要放棄陣地。」
胡宗南的語氣瞬間軟下來幾分:「竹長官,苦啊,苦啊,我還給羅山打電話,也全憑著這根電話線了,整個新蔡,現在就沒有哪個地方能安安靜靜地聽電台!」
竹石清幽幽回復道:「那你最好祈禱這根電話線別斷了,就連通信組都不知道他們把線埋在哪裡了,沒法修,壽山兄,我無意拿第1軍的兄弟們開涮,我也不是那種背後給人使絆子的小人,我做不出那些見死不救,隔岸觀火的事情——」
胡宗南愣住了:「可我現在在淮北,你在淮南啊竹長官。」
他很想直接罵:
竹石清你個王八犢子,能不能不要一邊公報私仇隔岸相望,一邊又冠冕堂皇大義凜然啊!
但是他沒辦法。
他沒辦法這麼說,也沒辦法反抗,因為從畢業那一天起,他最大的底氣就是老蔣的撐腰,但這一次,老蔣沒辦法給他撐腰,他只能用堅守還償還曾經欠下的那些債。
竹石清的語氣飄飄地:「壽山兄,我還是希望你不要誤解我,實際上劉總司令還是大別山警備兵團的總指揮,而且現在前線的計劃,行動,包括部署,也都是他親自批示簽署的,這不是我的意思。」
胡宗南默然.……
電話里只有炮聲。
「壽山兄,我從沒忘記我們在淞滬上一起並肩作戰的場面,當時如果不是你擋在我的前面,我的教導總隊恐怕就……你放心,我肯定全力想辦法。」
胡宗南渾身一緊,「淞滬」兩字一出現,他就知道竹石清這是翻舊帳起來了,現在角色互換了,他暗暗在心裡罵了一通,但嘴上還是聲嘶力竭,當場服軟:
「竹長官,我知道,當年是我不好,我利慾薰心,我保存戰力,我當時確實沒想和藤田進正面交鋒,因為我怕部隊受損,像我們這樣的人,一旦部隊打沒了,仕途也就沒了,是我自私,我對不住教導總隊當初犧牲的那些.……我,我向你寫致歉信,我.……竹長官。」
竹石清心滿意足:「行了行了,誰讓你提這個了?」
叮叮叮——
這時候,桌上另一部黑色電話響起鈴聲。
蘇明方快步過去接起,隨後看向竹石清,輕聲道:「仲長官。」
「你來接。」
竹石清把胡宗南的電話遞給蘇明方,自己則攥著同仲逸風連線話筒挪身到一邊。
蘇明方笑盈盈地開口:「胡軍團長,有個急報需要竹長官去處理,好像是委座發來的,對,很快,很快的,您稍等一下,其實竹長官已經有在調兵遣將了,您不知道陳長官向前線派遣30萬預備隊的事情麼?現在就是需要些時間。」
竹石清在幾米外聽仲逸風的電話。
仲逸風:「石清,拔旗不難,震懾中村信太也不難,打竹內隆介的臉也不難,但我需要你協助我。」
竹石清:「能開門見山麼?」
仲逸風:「我計劃,整理兩個師的軍力,向北渡河攻擊,在此之前,我會命令精銳部隊從東線渡河,敲掉日本人的火力點。」
「你要全線進攻?其實不用那麼大費周章,我……」
「老竹,聽我講!」仲逸風打斷道,「我衡量了一下,那個中村是個當參謀的,參謀最喜歡紙上談兵,我要是零星部隊騷擾,他反而蹬鼻子上臉,但我要是打著旗號圍攻息縣,他必然會考慮新蔡的戰局而不敢在此與我決戰。他會認為我的背後有千軍萬馬。」
「你這是要狐假虎威?」
「你說話怎麼這麼難聽?我只能這麼說,淮北的日軍是一個高度敏感的集群,今天老子派了五個人想去對面看看情況,游到半道上,你猜怎麼著?咔咔兩下,十幾發炮彈就打過來了,然後小鬼子一個中隊的機槍都嗖嗖地打啊,這說明什麼,說明人家防著我們呢,這樣的火力我們還大踏步向前,他能不怕?他敢賭麼?除非他丫的從新蔡抽調部隊向南,否則老子折騰死他,誒嘿,不管他是調兵回防,還是怎麼的,明天晚上,我帶著這兩個殘編師就往南跑,直接消失!哈!讓他們摳腦袋琢磨去吧,你覺得怎麼樣?」
聽這番話,竹石清就好像看見了仲逸風在自己跟前手舞足蹈的模樣。
竹石清摳了摳下巴:「我明白你意思,無非就是用氣勢把中村信太的主力壓在息縣內,讓他不敢動你,任憑你在河灘上跳舞唄。」
「差不多,就是這個意思。」
「那你需要我幫你什麼?」
仲逸風一拍大腿:「你得替我叮囑胡宗南啊,這傢伙可千萬別撂挑子,一定要守得堅決頑強一點,最好向日本人發起幾次反衝鋒,這樣我這裡就好辦了。不過這一次他好像守得挺認真的,也沒有跟指揮部哭訴哈——」
「正哭著呢。」竹石清撇著嘴,用小聲且富有同情的口吻回道,「明方正跟他嘮著呢,哭著喊著想撤,想支援,中村信太不太講武德,榴彈炮、加農炮堵在兩邊轟,連躲都沒法躲。」
「啊?」仲逸風一愣,他回頭望了一眼一直被自己拿胡宗南教育的鐘松,「石清,我已經做部署了,入夜之後,我就會大造聲勢,這點小忙你應該幫我的,第一就是胡宗南不能撤,第二,你要以官方的名義電令我部,命令是「強攻息縣,反攻淮北。」
「不行,太假。」竹石清搖了搖頭。
「這還假?」
「這還不假?你口裡胡咧咧著反攻,實際上連息縣都打不進去,日本人一眼就看出來了,戰線都沒變化,你談什麼反攻淮北?人中村信太也得看到你的威脅,才會認為你情報屬實啊。」
竹石清不愧是玩假情報的高手,他不僅立刻從仲逸風的方案里找到了漏洞,其作出的解釋立刻讓仲逸風心悅誠服,他沒有反駁,陷入沉默,幾秒鐘後:
「那咋辦?」
竹石清略加思索,大概有了主意:「就按你的思路辦,迷惑中村信太這件事,我來替你做,等我消息即可。」
「好,好嘞。」
啪——
電話掛斷。
蘇明方的眉頭擰成了川字,他不停給竹石清使眼色,暗示胡宗南咄咄逼人已近瘋狂之狀,當然,他是咄咄逼人地請求原諒。
竹石清抿了抿嘴,接過電話。
咚咚咚——
一陣怪異的聲音傳來,竹石清沒聽清,他把聽筒壓著耳朵。
再聽一遍!
咚咚咚——
「什麼情況?」竹石清看向蘇明方。
蘇明方沒說話。
像老鼠打洞。
但是這中間還夾帶著「軍團長別這樣」的細微聲音,和槍炮聲裹在一起。
「壽山兄?」竹石清試探性問。
「竹長官,是委座有什麼新的指示麼?」
竹石清的瞎話張口就來:「不,是陳長官來電,要求我們不得輕舉妄動,要以整個中原的大局為重。」
胡宗南蔫了。
這句話其實也很熟悉,在竹石清指揮固縣保衛戰的時候,胡宗南和黃杰就是這麼同竹說的。
咚咚咚——
「軍團長!你的腦袋都撞出血了,快,來人啊!軍醫!」
聽筒里傳來歇斯底里的吶喊聲。
竹石清一怔,他意識到,這傢伙在撞牆!?還是磕頭?!
「欸,壽山,壽山!」
竹石清趕緊打斷,就當是避免第1軍本就捉襟見肘的醫療資源還得向胡宗南浪費吧.……
「竹長官,怎麼了?」
竹石清一本正經:「我準備,今夜就在淮河上搭建浮橋,仲逸風部,有多少人,就投入多少人,反攻淮北,先從息縣開始,不管打不打得下來,就算是起圍魏救趙的效果,那也值了。另外,我會命令宋明陽的榮譽師也南下,策應你北面的第1師,實話講,這是違背軍委會的指示精神的,我不能向張總司令報告這一細節,因為這真的很有可能影響大局。」
胡宗南聞言一怔:「竹長官……你不計前嫌,我深為所動!」
「哪裡的話!但是,老兄,壽山兄,反攻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就在剛剛,仲逸風部已經派出一個團向北滲透,結果,唉——日本人在淮北埋伏了火炮和暗射堡壘,弟兄們傷亡慘重吶,只有五個戰士倖存了下來,這才決定等到晚上再組織進攻。」
胡宗南連連道謝:「有勞了,有勞了!」
「你們現在要做的,第一!是堅守陣地,新蔡決不能丟。第二!放平心態,大別山警備區的老老少少都和你們站在一起。第三!中原突圍大戰勝利之始,從你們第1軍血戰新蔡開始,第1軍就是吾輩軍人之楷模!」
「竹長官,你的話,我胡宗南都記在心裡了,第1軍的將士們都記下了,只希望南北援兵速至,速至啊!!!」
「放心,他們會很快,很快很快。」
「好,援兵到了請竹長官第一時間同我聯.……」
胡宗南的聲音戛然而止。
竹石清一怔:「餵?!」
蘇明方聞聲上前,接過話筒,隨後摁動電話機的底座,可以外呼,他偏過頭:「竹長官,好像是通向新蔡的電話線斷了。」
「媽的,說啥來啥……」竹石清嘆了口氣,「算了,本身就在敵占區,一直連著才奇怪呢。」
「竹長官,那仲長官那邊?」
竹石清站起身子,徘徊須臾:「昨天開會使用的頻率應該已經被日本人盯上了,就用那個頻率發電,命令你來擬,主要意思兩個,一、大別山榮譽師南下,策應新蔡的北線。二、淮南進行戰爭籌備,準備北渡淮河,攻擊息縣,以求圍魏救趙之效。中方會為了淮北的咽喉之地而死戰不退。」
「是。」
「電文備註絕密,細節上要格外注意,兩支部隊的調動路線,部署的時間點要細緻,真假參半,否則日本人不會信,你來把握。」
「記下了,竹長官。」
「還有,告訴28軍團再快點,二十二號之前,必須完成回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