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竹石清重塑了羅山的秩序。
第5集團軍、第27集團軍的司令、軍長級別的軍官都應該在這裡有一席之地,癱坐在椅子上的劉峙或許忘了,在過去很長一段時間裡,整個司令部晃晃悠悠的只有胡宗南、黃杰而已,他絲毫沒有把于學忠、仲逸風、楊森這些可能與自己唱反調的人請到這裡。
這些人曾經要麼在淮北,遠離兵團主力。
要麼在深山之中,過野人日子。
要麼守在前線茹毛飲血,食不果腹。
如今,他的身後空無一人。
由他的貼身副官兼機要秘書姚褚領著兩個警衛護送這個醉醺醺的胖子離開羅山指揮部,用仲逸風的話說,這傢伙現在連筆都拿不起來,就不要想著現場批示什麼文件,重要的是要找個地方好好醒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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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峙在姚褚的攙扶下慢悠悠地離開了司令部。
他的意識已經完全清醒,但渾身依舊癱軟,他思考著,如果他選擇用另一種方式,亦或是更早一些與竹石清達成協作的指揮關係,結局會不會不一樣?
當他路過司令部外的一個路口時,現實帶給了他準確而無可爭議的答案。
無數手執明火的部隊正踏著悶沉的腳步從四面八方向羅山匯聚,這幫來自各不同防衛區域的官兵僅僅在一個晚上就再度集中,劉峙已經很久沒有看見這樣的積極響應和緊急動員,他輸是必然的。
但真正唏噓的是,這一次,連中央都沒有人再拉他一把。
「啊啊啊啊——」
劉峙哀鳴一聲,和球一樣倒在地上。
姚褚愣住了,他慌忙上前把這個「不倒翁」扶正,隨後開始向四面驚呼:「劉司令!劉司令!快來人啊,軍醫!擔架!」
「軍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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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石清在簡單部署了奔赴羅山各作戰部隊的大概駐紮區域後,他從司令部離開,一頭扎入黑暗之中,仲逸風尾隨在他的身後:
「老竹,如果你是想坐那個德國車到河灘邊上去兜風的話,我很樂意做這個司機。」
竹石清一怔,實際上他並沒有這麼想,不過仲逸風既然提了,那倒也無所謂,他停下腳步,沖蘇明方揚了揚下巴:「明方,你留在司令部吧,把鑰匙丟給他。」
蘇明方照做。
仲逸風接到鑰匙後在手上拋了拋,角色立刻就發生了變化,這時候的他就像是一個橫行街頭的紈絝子弟,舉手投足間壓根沒有指揮千軍萬馬的沉穩與剛毅,反倒是渾身的匪氣:「走,石清,帶你彪一下,我之前開過別克,但估計沒有你這個好開。」
「只要你別把我衝到河裡就好。」竹石清苦笑著配合,附加一句,「雖然我很想念我們明長官,但是我還不想這麼早就去和他會晤。」
「他媽的跟我胡咧咧這個,快,上車!」
仲逸風和竹石清拍拍打打著上了車。
旋動鑰匙。
引擎轟然。
啪——
汽車奪路而出,沿著羅山北門大路徑直出城,打著兩條暖黃色的交匯大燈,快速向淮河抵進,公路線的一側,是第87師沈發藻的部隊正在列隊北上,當望見德國軍車從隊伍邊上飛馳而過,所有戰士舉槍歡騰起來。
人群中形成了一股聲浪:
「竹長官!竹長官!竹長官!」
顯然,這輛軍車早就刻在了這批頭戴M35鋼盔戰士們的靈魂深處之中,成為了一種符號,永遠鐫刻在這段崢嶸歲月之中,刻在偉大衛國戰爭的史詩篇章里。
仲逸風替竹石清享受著這種萬人敬仰的感覺。
他降下車窗,單手控制方向盤,右手向窗外不斷後移的隊列敬禮,嘴也沒停下:
「我和竹長官到前邊等你們!87師的弟兄們,再快一點,跟上!」
「是!」
回應聲山呼海嘯。
從羅山向北的蜿蜒道路上,此刻俯瞰就是一條火龍,如果將視野拉得更開,即能看到更多的部隊進抵河畔,這時候就不再是火龍,而像是百年大樹的地下根脈,匯向一點,淮河如同那層表土,其上端戰火紛飛,烈焰燒灼,但根系尚存,則生生不息。
「其實沒必要讓弟兄們這麼累。」竹石清偏頭看向仲逸風,面帶微笑,「南北之戰來的不會那麼快,淮北的局面只能拖延,沒辦法挽回。」
「我知道。」仲逸風的笑容里泛著苦楚,但聽聲音卻是有些沒心沒肺,他升起車窗,面色逐漸凝重而低沉,「老竹,就讓他們累累吧,其實身體上的勞累是最輕的,人不怕跑死,就怕心死,心死了,部隊就散了。」
「你是他們的副司令官,你說了算。」竹石清點了點頭。
仲逸風正視前方:「對岸那個傢伙的確不好對付,我在富金山休整的時候就和蔭國探討過,我說咱哥倆早晚有一天和他遇上,沒想到這麼快。」
「人不會沒有缺陷和弱點,我一直在觀察他,謹慎和細緻是他的用兵特點,規矩與反擊是他的用兵習慣,家世與人脈是他的用兵底氣。」竹石清啪嗒點燃一根煙,在煙霧繚繞中徐徐說道。
仲逸風撇過頭:「石清,三言兩語,你就把這個人拆解的明明白白啊!那麼……你有把握麼?」
「從心態上,我有把握。」
「從戰術戰略上,暫無。」
竹石清吸了口煙,一字一頓回復著。
仲逸風早就習慣竹石清這種說話方式了,他沒接這茬話,抿著嘴追問一句:「老竹,你的弱點是什麼,你有自知之明麼?」
「我啊?」竹石清聞言輕輕一笑,「我每樣都只會一點點,這可能就是我的弱點。」
「.……」仲逸風無語。
汽車很快抵達了羅莊。
這裡是工兵部隊的暫駐地。
他們正失魂落魄地站在河灘邊上,一字排開,在對岸的光影下成一個個獨立的黑色立柱,汽車停在邊上的時候,「立柱」依舊佇立。
竹石清和仲逸風雙雙下車,舉著望遠鏡看向遠端。
江面上還漂浮著許多大小不一的浮木,大都已經燒的黢黑,而在東北方向,息縣掩映在一片火海中,沖天的煙塵遮蔽了半面夜空。
仲逸風睹物而言:「日本人已經占領了息縣,石清你在司令部跟劉峙那個豬頭說的「中原突圍總方針具體指的什麼?中原要棄守麼?」
竹石清瞥了仲逸風一眼:「當初喊你回武漢開會,你是充耳不聞,現在跑來問我?我倒沒興趣費那個口舌!」
「我只是有些擔心,我們控制了羅山,但手頭上卻不剩幾支部隊了,七七八八加在一起,也就三四個師,均不是滿編,我相信3兵團、4兵團的兵員情況也不會太理想,搞全局性質的軍事行動,真的吃得消麼?」
竹石清撇下望遠鏡:「這需要參謀部門周密的核算與統計。」
「有大概的數據麼?」
「暫時還沒有。」竹石清搖了搖頭,兩秒後,他的頭又定住,「老仲,你提醒我了,或許我應該再去大悟一趟,我必須親自掌握戰局上每一個可能產生關鍵結果的情況。」
仲逸風一怔:「什麼意思?」
「我需要絕對真實客觀的估量。」竹石清冷聲道,「我不需要下面哪個軍官告訴我他能用一個師去干翻日本人一個旅團!」
「懂了,你是想搞戰前清查,按理說,這個工作應該是張總司令去負責。」
竹石清頓了頓,正色道:「但我是總設計師。」
「好吧,你又要像之前一樣,把我留在這裡當守門員,然後自己跑到大悟去給李楚岳打下手,石清,你不覺得窩囊麼,要不明天我就回一趟武漢,讓我爹聯合中央執行委員會的那些老頭,保薦你擔任全國兵馬大元帥,就像少帥那樣,這樣你就不需要開著這輛破車全國跑了。」
仲逸風說這話的時候臉不紅心不跳,甚至都不帶一絲笑意,要不是國民政府的這些狗屁委員會一點作用都沒有,竹石清就真信了。
哪知,仲逸風上頭了,他繼續說:
「你放心,雖然這些老頭都是花瓶,哦不,應該稱他們為被時代拋棄的老革命人,話說不清楚,但寫信還是可以的,他們如果幾十個人一起畫押,我相信軍委會一定有人支持,陳誠不是一直想提拔你麼,這剛好是個機會。」
竹石清眼睛眯成了一條縫審視仲逸風:「老仲,你現在的思想很危險啊。」
「我沒有開玩笑,我有預感,很強烈的預感。」仲逸風一本正經,「你看,當初我跟你說,你造劉峙反的時候記得知會一聲,如今呢,這一天果然發生了,會不會在日後,我現在的話也會應驗呢?我感覺這一天不會太久,咱需要的只是一個機遇。」
「這裡不是說書的茶館,不需要給咱加那麼多不合理的故事。」竹石清苦笑。
「不合理麼?」仲逸風語速加快,更加認真,「你爹,先總理的肱骨之臣,你扛大旗,名正言順,別說現在是誰誰的天下,倒退十幾年,亦非蔣派天下,中央軍你已是生死同袍遍地走,地方系與你親如手足,涉外關係你也有所建設……」
「夠了!」竹石清厲聲打斷,背過身子,仲逸風盯著竹石清的後腦勺,在夜幕之下,這傢伙簡直就像一個蔣家王朝的棟樑忠臣,仲逸風搖著頭嘆了口氣,剛想責難兩句,忽然聽見一個悠悠然的聲音,在寂靜的夜裡無限拉長,
「——還缺少財權和根據地。」
「什麼?」仲逸風一怔。
「沒什麼。」竹石清露出一抹笑容,「你剛剛說的那些,我從未設想過。」
「但你就是這麼在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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占領息縣後,竹內隆介的部隊先後攻襲了夏莊、包信、小黃山、孫河、楊店、孫廟等地,先頭部隊跨過汝河,其壓迫之效使得胡宗南的第1軍宛如一個被踩扁的易拉罐,困在兩河之間。
第14師團也已經進駐淮濱,這意味著日本人徹底肅清了淮河北岸的交通線,現在距離他們突破至平漢線只差一個正陽縣而已。
他們沒有選擇直接強攻正陽,因為張治中已經調集那些深耕在大別山中苦挖戰壕的部隊傾巢而出,隨時保衛這個中原最後的命脈,竹內隆介與如今的畑俊六都沒有興趣和中國軍隊繼續在一個地方展開添油戰術,他們很清楚,在曠日持久的對壘中,要不被對面那個「德國瘋子」找到機會是幾乎不可能的。
他們更需要慢慢收緊絞索。
那些泯滅於這場中原大戰中的爛帳是時候應該有一個清算了。
巨大的包圍圈開始在地圖上勾勒出雛形。
日本大本營對於竹內隆介本次戰役的戰果十分滿意,關東軍在過去一周的種種失利此刻都沒有繼續擺在桌面上討論,但,許多事情也由這次「回馬槍戰役開始發生改變。
桌出的戰績、身份的加持、關東軍近期的失利以及南京發生的和談破碎,四種因素的混合影響下,十八日早間,華中派遣軍將竹內隆介升任為「第11獨立機動師團中將師團長兼華中派遣軍司令部參謀部副部長。
其職權與影響力,甚至超過了一些關東軍的師團長。
至少他現在說話比剛剛吃了敗仗的第8師團前田利中將管用。
十九日早上八點。
晨光熹微,潁上,這座本沒有多少人注意的縣城裡忽然堵滿了各種型號的軍車、公務車,在十八日的晚上,街道上還堆積著大量前線物資使用的空箱子和破罐子,而此刻已經一掃而盡。
全城進入戒嚴狀態。
所有城門都被嚴格把控,兵力從過去的一個中隊增加到兩個中隊,就連正在向阜陽發起攻勢的第3師團都稍稍安靜下來,這一度讓正在激戰的中國軍隊猜測,日本人是不是要在潁上搞什麼慘絕人寰的生物實驗?
但事實上,這只是一場授勳。
更是一場造勢。
幾乎所有活躍在中國戰場的日本媒體都派遣了代表前往潁上縣城,縣公所正前方的廣場鋪上了一層紅毯,舞台拔地而起,畑俊六作為中國戰場的最高統帥已經列席等候,他要用這一場授勳與「加冕」,徹底扭轉在日本國內的輿論頹勢。
八點半。
在儀仗隊吹拉彈唱的宛轉悠揚映襯下,竹內隆介闊步向前,這條通向授勳舞台兩側的人潮中,擁擠著多少面帶狂熱笑容的日本中下層軍官,這些人都渴望用戰功改變命運。
為了肩膀上的軍銜樣式更替,他們會主動挑起戰爭,主動開闢未來的發展通道,在更多的時候,這些都是突破日本內閣的整體設計的,竹內隆介的腦子裡浮想聯翩,他在想,未來會不會有一天,這種衝動也蔓延到其他戰場,例如西伯利亞?亦或是東南亞的叢林?甚至是太平洋上的那些孤島,竹內隆介感到毛骨悚然,因為他的直觀感受是,現在將關東軍搞進來,似乎也就是和中國軍隊打了個六四開。
很快,他行進到了紅毯的盡頭。
順著木台階,他的皮靴踩出了咯噔咯噔的聲音,土肥原賢二、板垣征四郎、藤田進、東久邇宮都在席間注目著他,畑俊六在這時候站了起來,跟他一起的,還有端著托盤的參謀長。
「竹內君,我作為派遣軍總司令,恭喜你榮升。」畑俊六的聲音低沉而悠長,他特意露出了半個身位,攥著竹內隆介的胳膊,給記者們一個絕好的機位,他面帶微笑看向前方,依舊低吟,「竹內君,如果不是南京有專門朝腦袋打黑槍的支那殺手,我希望我是在靈谷寺的前面為你操辦此儀式。」
「閣下,軍人在前線,理所應當。」竹內隆介微微一笑。
「我早知道你會取得這樣的成就,毫不誇張地說,你很可能解決了一場事變。」
「將軍閣下,這話還有些早,我們還沒有取得完全的勝利。」竹內隆介謙謹的風格再度觸發,他腦袋微微歪向畑俊六的方位,「司令部如此急迫地希望徹底解決這場事變,但卻又沒有做好完全的準備。」
噗嗤噗嗤——
閃光燈和相機咔嚓咔嚓的定格聲此起彼伏。
畑俊六聆聽著竹內隆介的聲音,嫻熟地從參謀長河邊正三的托盤上取下二等旭日重光章和三等金鵄勳章,逐一掛在竹內隆介的胸襟處,並小聲回答著竹內隆介的問題:
「哦?你所說的萬全的準備是?」
「讓那些已經無法作戰的部隊去到他們應該去的地方,他們可以去合肥或者徐州當警察,可以到運河邊上當治安部隊,但沒必要頂著巨大的帽子給前線的指揮官徒增沙盤上的方塊,將軍,這對於各級指揮官來說沒有任何好處。」
端盤子的河邊正三忍不住笑了笑。
畑俊六瞥了河邊正三一眼:「看樣子河邊君很認可你的說辭,作為參謀長,他應該背著我承擔了不少,哈哈。」
這時候場外音傳入:「來,司令官閣下,我們排成一列,照相。」
竹內隆介和畑俊六並肩而立,直視鏡頭。
「那些沉寂在後方的預備隊也應該盡數前調,當然,如果是司令部真的有意一戰擊潰中國軍隊的話。」竹內隆介補充一句。
「河邊君,儀式完畢之後,你去整理資料,我們三個開一個小會,把那些該死的爛帳都給盤算清楚!」
「哈依!」
噗嗤——
閃光燈亮起,授勳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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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日早上,大悟縣。
陳誠與白崇禧同乘一車風塵僕僕地趕赴前敵總指揮部。
陳誠見到張治中:「胡宗南的第1軍現在是什麼情況了?」
張治中笑著把兩個人往裡面引:「傷亡慘重事小,重要的是現在的活動空間不斷被壓縮,新蔡的軍事意義不容許我們隨意放棄他,一旦讓開了這個口子,要再奪下臨泉就很困難了,前總給胡宗南的指示就是,不惜代價釘在新蔡,阻斷日軍南北會師。」
白崇禧抿了抿嘴,在旁邊湊合一句:「文白兄,好在是日本人踩了一腳剎車,如果全力攻擊正陽,現在恐怕我們要到信陽去開前敵指揮會了。」
「看似是一腳剎車,實際上,卻是風雨欲來。」張治中苦嘆一聲,「偵察部隊傳回情報,已經證實了日本人要在淮濱設置補給中心的行為,這個竹內突擊群,過去的補給都由平漢路供應,現在搖身一變,從東面開了口子,一旦補給中心竣工,二位,淮西的大戰才算是真正開始啊——」
「敵我無不是在搶時間吶。」
隨著一聲感嘆,三人進入作戰指揮室,這裡沒有多餘的閒雜人等,只有竹石清和他旁邊的參謀蘇明方,更多的.……那就是堆滿桌面的文件。
陳誠蹙眉上前:「石清,這些都是部署需要的?」
「如果只是部署淮河一線,陳長官,我想我手上這張紙就足夠了,但如果是要部署整個中原,或許現在的材料還不足以供我們參考。」
竹石清笑著晃了晃自己手上的那頁紙。
白崇禧腦袋一下子沒轉過彎來,嘀咕著問:「這話什麼意思,淮河戰局如此繁瑣複雜,石清你就只需要一張紙麼?」
「白長官誤會了,因為大別山警備兵團除了胡宗南部和孫立人部,七七八八加在一起,就剩下四五個師了,我是無兵可用了。」
「哼哼.……」白崇禧突然感覺自己問得有點搞笑,他掏出手帕,拖出椅子坐下,擦了擦額頭上的汗,「那就請開始吧。」
「坐,文白兄,你也坐,都是內人,沒必要拘謹。」
陳誠吆喝一聲,隨後讓蘇明方去把作戰室的門給重重地合上。
現場歸於沉寂,只留下竹石清整理材料的莎莎聲,以及白崇禧端過杯子的細微磕碰聲,大概五分鐘後,竹石清將那個夾紙板給拖了過來,他面向中國為數不多壓在他頭上的三位軍官,右手懸停在那幅地圖上。
這幾乎是一幅中原圖。
平漢、隴海、平津三條鐵路陳列其間,黃淮平原赫然紙上,上面的勾勾叉叉是中國近半年來的大型戰役的標識,每一處標識,都意味著血染疆場。
而上千公里外的另一個指揮部內,竹內隆介所使用的工具是立面沙盤,他手持指揮杖,其埠在假土假山上摩挲游弋。
竹石清:「自五月份開戰以來,近一百萬軍隊開赴前線,在那個時候,我們劃分了三個作戰區,一戰區、五戰區、大別山警備區,作戰由三個兵團獨立負責,直到現在,我們成立了前敵總指揮部,即將開展一場多兵團的協作突圍行動,中國的軍隊要在七八千平方公里的土地上戰鬥,我們這個國家將會贏來最艱難的考驗,指揮、調度、人力、後勤、軍心、民心、犧牲、垂成、政治、情報都將達到極限,我今天把三位長官請到這裡,不是想當史學家去回顧我們一年以來的勝利與失敗,榮耀與屈辱,我希望能更寫實一些,目的只有一個,怎麼讓剩下的幾十萬人,回家。」
竹內隆介:「中國何其之大,阡陌縱橫,湖汊交錯,江河入海,高山密林,我在來到中國戰場之前,常聽東京的那些政客們討論,要如何征服中國呢?他們現在和過去已經不太一樣,不是一場屠殺,兩顆大洋就能震懾收買的鞭子百姓了,他們也在街頭揮舞著旗幟,就像當初明治維新的我們那樣,新的世界總是令人嚮往,我們如何能低估眼前這個對手,他們僅靠著衣不蔽體的軍裝,靠著子彈壓不滿彈槽的補給,阻擋我五十萬軍隊整整三個月,三個月前,就能看見那片巍峨連綿的大別山,如今,他還是在我的面前,盛夏讓他的植被更加繁盛。」
竹石清:「固縣保衛戰後,大別山警備兵團已經傷亡過半,第27軍的編制被摧毀,第5集團軍元氣大傷,不負當日榮光,新蔡一戰,30軍團近乎覆滅,截止今日,整個淮河兩岸,還能用多少兵呢?我扳著手指頭向三位長官匯報,還有27集團軍的兩個川軍師,第5集團軍還有四個殘編師,以及.……尚在前線奮戰的胡宗南一個軍,總人數五萬人。一個半月前,這個數字是十八萬。」
竹內隆介:「在淮南戰場上,第二軍可謂是折戟沉沙,夏店的失利,幾乎讓第16師團、13師團失去了戰力,我們甚至連固縣都沒有拿下來,我有詢問過東久邇宮殿下,他告訴我,除非從本土再給他調來一批預備兵,否則只有等明年,三個師團才能恢復元氣,繼續投入作戰,現在的國內兵員,大都填補給了長江沿線的第十一軍,那麼,我們還剩下哪些部隊?14師團、第3師團,僅此而已。」
竹石清:「再看平漢戰場,孫連仲將軍昨夜與我互電許久,所有部隊都遭到了重創,尤其以19軍團馮治安部為首,其次是30軍田鎮南部,42軍馮安邦部,同時,日本人也在洛陽施壓,鉗制了24集團軍之89軍、57軍,這些部隊建制尚在,但長久缺糧少彈,病亡、餓斃者不勝枚舉,兵團粗略統計,保守的數字是十萬可用之兵,至於那些已經無法靠醫藥所維繫的尚且還有氣的官兵,他的意思是,不拖累部隊,自決。」
竹內隆介:「我們之所以在平漢戰場上一直打不開局面,一方面是戰線太長,無法集中有力兵力單點突破,也沒辦法運用戰場的空間威懾敵軍,第二是方向太亂,許昌的圍攻和西平走廊的大戰從理論上來說,不應該同時發生,不斷的調動使得諸多部隊遇到了麻煩,第8師團元氣大傷,4旅團全軍覆沒,騎兵第3旅團基本上失去戰鬥力,第1師團這一次也吃了虧,還保有戰鬥力的,也就是未來一階段之主力,第4師團(大阪)、第1師團、20師團。」
竹石清:「皖北戰場.……這是一個破碎的戰場,我們的戰線從徐州退向魯西,又從魯西退向皖北,26集團軍徐源泉部和29集團軍王瓚緒部依舊死守著亳縣,可以說,在這片土地上,我們在進行徹頭徹尾的城市攻防戰,廖磊並沒能給我準確的數字,他能告知前敵總指揮部的是,徐源泉的鄂軍在未來都無法出現在中國的戰爭史上,第11集團軍更不必說,一番潁河大戰,拼光了整個集團軍的根脈。各部累加,預計還能組織兩個集團軍一個軍團,大概十二萬人。」
竹內隆介:「第108師團在向支那軍出擊的經年累月中已經油盡燈枯,側翼的14師團調走後,板垣君的第5師團也不再有什麼卓越的建樹,但好在他們的戰鬥力依舊有保障,當初我們分走這條戰線上的20、14師團,也直接給我們造成了一個巨大的麻煩,那就是我們永遠無法靠一個二線師團打穿支那軍兩個集團軍的防線,這不現實,也很為難,還是那句話,中國太大了。」
……
陳誠聞言嘆了口氣,白崇禧也是怔在當場,血淋淋的數字體現著三個月以來的滴滴點點,用這樣的計量法去衡量,整個中原還剩下三十萬胳膊腿健全的兒郎,而還有約四十萬軍隊,上百萬的百姓民夫都去哪了?
另一頭的畑俊六也是神色凝重,如果不加以強調,報喜不報憂的參謀部是不會給他羅列這樣的戰情的,僅僅是這麼一提,直接退出武漢會戰的主力師團就高達四個,半退出的還有一些。
陳誠沉思片刻:「石清,第二批整訓計劃,在月底,還能湊出三十萬新兵,這應該就是今年的極限了。」
畑俊六:「竹內君,我非常同意你的說法,中國太大,戰線太長,有很多很多的優秀軍隊最終都到了各個城市當起了治安警察,每向前一步,我們都需要從主力中抽調大量的駐防部隊,這對我們持久作戰來說太不划算,除了你剛剛所言的那些,我會電令12師團、109師團、第7師團加入戰場,希望,這一次,我們突破大別山,直取武漢!」
……
(附一張竹石清剛到中原的對弈態勢圖)
竹石清有些累,他坐了下來,作戰室內很安靜,沒有人能將一百萬生命的消逝而視之不見。
那麼,接下來的戰鬥會是怎樣的呢?
好像每一條戰線上如今都處於一定的被動和劣勢?
榨乾雙方國家在這片戰場上的一切,是三十萬對二十萬,還是六十萬對三十萬?
中國人一定要用命才能把日本人阻隔在大別山的山系以北嗎?
竹石清側目看向陳誠:「陳長官,你算漏了一支部隊,在用你的寶貝新兵前,我會讓鄂東那十五萬頭戴德國鋼盔的人先上戰場。我不懼怕任何事情,我們國家還很年輕。中國人生生不息。」
陳誠站起身子:「文白,石清,北線之決戰,拜託了!」
民國二十七年八月十九日,竹石清在大悟縣總指揮部的門前送別了軍委會的兩位最高長官,他和張治中對視一眼,此情此景,恰如淞滬那時,能被稱為「國戰」的戰役不多,當你的命運是置身在國家和民族未來的岔路口上,又將作何選擇呢。
竹石清抬眼望天,日軍的戰機卷過大悟的山峭,徑直奔武漢而去。
「決戰開始了,教育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