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8章 「毛線球戰場」中的第一根線頭(4800票)

  民國二十七年,八月十日傍晚,平漢線上,許昌古城側,30軍與42軍聯合防衛區。

  夜幕將至,第8師團針對許昌東線陣地的攻擊總算是消停片刻,整個古城上空漂浮的黑色團狀硝煙讓夕陽都只能透過微弱的亮光。

  城門微微開了個口子。

  在天空徹底暗淡下去的那一刻,城內的救護隊以極快的速度躬身而出,貓著腰,端著擔架,竄出城去,貼著交通壕不斷向前,領頭的護士隊長的手上不斷將紗布挽在手上,壓低著聲音四處低吼:

  「有沒有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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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沒有活人!!?」

  第8師團是關東軍的老牌部隊,對於「補槍」這一傳統習慣執行的很徹底,但這一次不一樣,許昌以東的爭奪非常慘烈,雙方的反擊如潮水一樣,此消彼長,以至於負責主攻的第4旅團沒有足夠的時間去挨個點名,除非他們捨得抱著輕機槍對著屍堆一通掃射.……

  通常,倒在戰場上、埋在屍堆下的戰士沒辦法行動,他們最多嗚咽一聲,如果運氣好,就會被救護隊從死人堆里扒拉出來,如果剛好發不出聲,那就只能平靜地接受死亡。

  護士隊在戰壕里穿梭。

  隨行而出的戰地醫院警衛連在不遠處進行著偵察警戒。

  「救……救我。」

  「這兒還有活的,這裡,擔架!」

  護士長急招手喚來擔架,將還能喘氣的戰士抬起,隨後迅速往城裡轉移。

  警衛連連長蘇哲荀站在高點四處掃視著:

  「不能再往前了,永昌集是獨立44旅的陣地,那邊還在激戰。」

  「這幫畜生簡直就不是人.……」

  每一次出來,都有小護士一邊抽泣一邊幫著抬傷員,時不時還會幹嘔一陣,尤其是碰上那些腹部或是別的部位被刺刀劃破使得內臟都半掛在外邊的。

  「連長,日軍的攻勢好像沒有前幾次那麼猛烈了,我們這次出來已經快半小時了。」

  旁邊的排長向蘇哲荀嘀咕道。

  蘇哲荀抿了抿嘴,再度四下張望一番,的確是這傢伙說的那麼個情況,他擺了擺手:「日本人這是要困死我們,昨天不是還看見成建制的日軍向南突進麼?不出意外,又是奔著我們的屁股去了。」

  「唉。」排長嘆了口氣,瞄向正在手忙腳亂的救護隊,「現在已經開始把警衛連都派出來護送傷病號了,整個42軍是徹底沒人了,其實城內都已經停藥了,這些人搬進去,也只能等死。」

  「那也不能不救。」蘇哲荀沉聲道,「救回去,簡單處理,或許還能熬到突圍的那一天,如果躺在這裡,今天晚上都熬不過去,明天就得臭在這。」

  咻——

  話音未落,一發照明彈螺旋式竄向天空!

  「照明彈!!」蘇哲荀迅速反應過來,當即衝著人群怒吼一聲,「撤!馬上撤!警衛連的弟兄跟我來!」

  悽厲的白光強行將許昌城東的郊野強行打亮。

  在道路荒田的盡頭,刺刀上膛的鬼子兵向蘇哲荀等所在的北文莊衝殺而來。

  「攻擊!!」

  「跟我上!」

  蘇哲荀端著中正式步槍,與救護隊反向而行,「打!」

  噠噠噠噠噠——

  噠噠——

  轟!

  轟!

  雙方對上眼的剎那,攻擊部隊後方的步兵炮陣地一齊開火,北文莊附近火光乍現。

  與此同時。

  許昌,西南方向,裴山廟,第3兵團司令部。

  孫連仲點著煙在院子裡緊張地踱步。

  實際上此時的許昌已經是他最後的據點,在反覆衝殺之下,第8師團已經將他跟前的兩個軍完全壓縮在這座古城裡了,和他們在一起的,還有十幾萬百姓。

  「馮安邦回來了。」

  院子外,兵團副司令馮治安緩緩步入司令部,幽聲道。

  孫連仲一怔:「回哪?」

  馮治安掃了掃椅子上的灰塵坐下:「許昌——剛剛城南的30軍打電話回來匯報的,你的化民兄帶著一個警衛營,生生殺出了一條血路啊,只不過是朝北的血路,愣是在小鬼子的封鎖線里鑿出了一個口子,回來的時候,警衛營犧牲大半,他自己的胳膊也有彈片擦傷。」

  「這渾球腦袋是不是被驢踢了?」孫連仲皺著眉頭捶了捶桌子,「都已經出去了還回來幹什麼,小鬼子這幾日收縮的越來越緊了,我估計明後天,不,也可能就是明天,許昌、漯河之間的聯繫都會被切斷,到時候手頭上這六七個軍是什麼命運,我這個兵團司令是一點主都做不了了。」

  馮治安嘆了口氣,啪嗒點燃一根煙:「還不是放不下這幫西北軍的老兄弟們,據說這次在武漢受了不小的委屈,4兵團那幫混蛋,落井下石,小人得志,當初恨不得我們把所有的日軍都引開,現在自己跑出去了,又要我們顧全大局,哼哼,總司令,如果回去的是我,我就算是當著白崇禧的面也把會議桌給掀了,他媽的。」

  聞言,孫連仲的面色漸趨凝重:「有時候我真的猜不透軍委會的所思所想,我們3兵團在鐵路線上就像一顆釘子,死守到現在,熬到了淮南保衛戰的勝利,熬到了羅卓英兵團北上,結果現在,羅卓英兵團止步在信陽,一步都沒有向前,昨天向羅兵團發電,他們的回覆也是含糊其辭。」

  馮治安站起身來,把剛抽了一口的煙扔掉,狠狠踩了兩腳:「總司令,這還不夠明顯嗎?中央壓根就沒準備管我們,4兵團還有個白崇禧在武漢坐著,我們有什麼?羅卓英要是想北上早就北上了!依我看,張治中到底還是走陳誠的老路子,慣用借刀殺人這一套,我們還不如趁各部隊還有戰鬥力,殊死一搏,殺出一條血路。」

  孫連仲臉色驟變,立刻回身盯著馮治安:「仰之,昨天26軍和87軍強行突圍這件事,你是不是知道?」

  司令部的氛圍瞬間降至冰點。

  剛剛周遭還手忙腳亂的副官參謀們此時也儘可能壓低了聲音,襯托之下,密集的炮聲更顯如雷貫耳,馮治安沒有說話。

  看樣子漯河兩個軍突圍是提前告知過他這個副總司令了。

  為此,張治中一上任就大發雷霆,在發給孫連仲的電報里三令五申務必要按前敵總指揮部的施令行事。

  孫連仲鷹視的眼神盯得馮治安渾身發毛,終於他還是一屁股在椅子上坐下,別過頭去:

  「總司令,他們是知會過我,我害怕您攔著,就沒說,但我是為什麼?我倒是真的希望他們能突圍出去!真要是存在這種可能性,我們兵團進行一波動員,再電告張自忠,我們南北下死力,我就不信還衝不垮小鬼子一個師團!」

  「結果呢?」孫連仲疾步上前。

  馮治安不吭聲了。

  「我問你結果呢!!?」孫連仲氣得拍桌子,「蕭之楚的26軍,損失整整一個半團,劉膺古的87軍損失快兩個團,上萬人吶,上萬吶!馮治安,你怎麼能拍的了板,既沒有我許昌部隊的跟進補充,又沒有和南線的張自忠軍團通氣,你就放任他們向外突圍,你這個副總司令真是昏了頭了!」

  「總司令.……」馮治安頗感委屈,「我有什麼辦法,我只是不想坐視弟兄們困死在這裡。」

  「今後沒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擅自突圍。」孫連仲沉聲呵斥道。

  「報告!報告!」

  機要處的秘書在這時候攥著電文急忙沖了出來。

  「慌什麼!?」馮治安呵斥一句。

  機要秘書頓了頓,緩上一口氣後,向孫連仲和馮治安匯報導:「日軍第8師團第16旅團入夜後連續發射二十餘枚照明彈,其裝甲部隊在今晚迅速向洧川鎮突進,目前已經兵臨雙洎河,張凌雲的37師已經與日軍全線交火,目前右翼陣地已經被敵人突破,另外,許昌正北面的32師池峰城部也向司令部發報,日軍第4師團有南下的預兆,小股部隊已經在梨河鎮與日軍交上火。」

  第一個機要秘書的電文都沒有念完,第二份電文接踵而至:「報告!城東的戰地救護隊遭到日軍突襲,警衛連拼死阻擊,目前還在混戰之中!」

  「還沒撤下來?」孫連仲一怔,迅速回過身,「駐守東城的27師是死人嗎!?都打到家門口了還不出擊,留在城裡下崽啊!?馬上增援,必須把警衛連和救護隊都平安地搶回來,尤其是警衛連那個蘇哲荀!」

  馮治安聞言迅速靠了上來:「總司令,小鬼子突然發力,該不會是今天就要總攻了吧?我的19軍團目前還都在城外,夜色正濃,溝通也不暢,我擔心……」

  「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孫連仲攤開地圖,鉛筆在軟紙上畫了幾個方向,「日軍的第1師團、第20師團集中在漯河一線,平漢路的正北是日軍第4師團,東面,東北面,東南都是日軍第8師團,我在許昌內外線有四個軍,光靠兩個師團,恐怕還不足以吃掉我們吧?沉住氣,你的19軍團還是要頂在外線,如果全部都撤回城裡,那我們就成了瞎子和聾子,這裡的情況,立刻讓機要處長匯總,擬電後發給前敵總指揮部。」

  「您真的就那麼信任張治中?」

  「那我信任誰?」

  這是一個無解的問題。

  從盧溝橋的槍響開始,作為最早一批和日本人幹上的軍官,西北系的馮治安壓根就不可能對中央軍有一絲一毫的信任,別管領頭的是誰,對他來說,都不是好東西!至少他此時這麼想。

  「還有,待會你親自跑一趟城東,把警衛連給我接回來。」孫連仲囑咐一句,隨後披上一件外套,準備到城北視察陣地。

  馮治安納悶道:「總司令,您怎麼對這個警衛連這麼上心?」

  「我沒有對警衛連上心,我是對那個警衛連長上心!」孫連仲戴上軍帽,「蘇哲荀,竹長官未婚妻的堂哥,之前他調來北方的時候,就給我打了一個電話,說有這麼號人,讓副官對著名冊一查,居然還真就在42軍的麾下,還是在軍警衛連擔任排長,竹長官對我們有恩吶,徐州若不是他,我和李長官上上下下都……也罷,反正你給我親自跑一趟,就是護士們都死光了,這個人也不能有事。」

  馮治安點點頭:「應該的,這是應該的。」

  「走了,張副官,備車,城北,80旅防區。」孫連仲闊步出門,最後回頭問了一句,「張治中值不值得信任我不知道,但是,竹長官此時此刻應當也在前敵總指揮部里,仰之,竹長官你信得過麼?」

  馮治安一怔。

  竹石清哪能信不過……令他老臉一紅的是,竹石清成名之後,他還時不時在酒後跟軍政好友吹噓,說竹石清曾經在他的麾下抗日,那時候他倆聯手,在宛平城外大敗日寇.……

  ……

  前敵總指揮部建立已滿一整日,雖說在指揮效力上還有待提升,但是,截至傍晚的時候,各個兵團已經開始積極向前敵總同步戰情戰報了。

  平漢路正面日軍異動的情況不斷傳回。

  張治中這時候並不在指揮部,大部分情報由竹石清代為處理,竹石清在作戰室帶著幾個參謀將作戰指示記號分別在地圖上貼好,混亂的局勢讓竹石清陷入深思。

  「石清,張司令什麼時候回來?」

  「估計還要一段時間。」竹石清回頭一瞥,是劉峙領著黃杰在身後詢問,遂補充一句,「目前前敵總指揮部唯一能打出的底牌就是羅卓英兵團,張長官北上找一趟羅司令是很必要的。」

  「早知道中午的時候,我就同張司令先把話說清楚了。」劉峙表現的有些懊悔,「30軍團的事情是個誤會。」

  「泉河被突破了。」

  竹石清回過腦袋,嘆了口氣,繼續自己手上的動作,「劉總司令,這事兒不只是張長官上火,廖司令也非常氣憤,其實這個真空地帶早就該填補上,日寇在平漢路纏鬥,短時間內也拿不出多少兵力側擊,占住泉河的有利地形,阻擊戰不會太難打,不過電報布置下去,整個30軍團三個整編師,怎麼硬是沒有一兵一卒動彈呢?劉總司令,這要是擱在你身上,你會不會動怒生氣?」

  劉峙邊上的黃杰急著解釋道:「石清,這事不是你想的那個樣子,我們離開警備區前,的確有向底下的軍官們強調,凡遇到緊急情況,一定不可貿然行動,務必等到軍團層面研究清楚之後再行動。」

  「那黃軍團長的意思是……30軍團如果等不到你這個軍團長返回淮河,他們就爛死在河邊上,哪都不去是麼?」竹石清冷聲問道。

  劉峙立刻表現出憤怒的模樣,側身就給了黃杰一腿!

  「你真是個蠢豬,你都跟老子回武漢開會了,這個時候還研究什麼?指揮部怎麼下命令,那就應該怎麼執行,更何況是新組建的指揮部!你手底下那幾個師長也沒有這個意識?你到底怎麼說的你!」

  黃杰委屈滿腹:「其實,如果是劉總您的命令,他們也會立刻行動,我臨行前說的正是,要麼有劉司令的命令,要麼有我的命令。」

  「你還真是給老子長臉啊..」劉峙欲哭無淚。

  這時候張治中領著副官司機警衛,還有羅兵團副司令兼20集團軍司令商震一同回到指揮部,眾人會面,相互敬禮。

  「文白兄,我要向你負荊請罪啊。」劉峙也不管誰在場誰不在場了,領著黃杰上去就是鞠躬,「泉河失守,我有不可推卸的責任。」

  張治中沒有理會,徑直回到了作戰地圖的邊上,右手上舉:「過去的事情就不提了,經扶,你和憑家先回大別山警備區,淮北的情況有可能會惡化,你要坐鎮在那裡,並隨時與這裡保持聯繫,30軍團儘快行動。」

  「好,好。」劉峙連聲回應,隨後領著黃杰離開。

  張治中吁了口氣,在位置上坐下來,託了托手,示意商震和竹石清都坐下。

  「信陽的情況我看了,不太好。」張治中開門見山道,「完全只能算是一個大型的補給倉庫,沒有堅固的戰防工事,萬一汝南被突破,日軍橫掃信陽只是時間問題,我已經告訴羅卓英,機動兵團最迫切的任務不是支援前線,而是穩固防線,留出足夠的預備隊以備不時之需。」

  商震接話道:「竹長官,其實羅長官剛抵達信陽的時候就提出要在信陽加固工事,但是,汝南激戰正酣,且日軍轟炸信陽程度之劇烈,工事毀了建,建了毀,所以兵團這兩日都主要是增援27軍團作戰。」

  「機動兵團是威懾力量。」竹石清看向張治中,「守在這裡,關東軍就不敢放手南下,所以他們才會轉兵向東,先打一個殲滅戰,如果全面發起反攻,但又取不得成效,那日軍自然就肆無忌憚了。」

  「嗯。」張治中點點頭,「還是那句話,汝南讓27軍團頂住了,平漢路上的3兵團沒有司令部的命令,不要擅自反攻,日本人現在做的就是引蛇出洞,圍點打援。」

  「總司令,下午至現在傳來的前線戰情,我都已經標註在地圖上了。」竹石清讓開一個身位,提醒道。

  張治中瞄了過來,用手指順著線路一一比划過去:

  「四個師團同時行動了麼?是總攻,好像又不是。」

  「應該不是。」竹石清指著漯河說道,「如果是總攻,應該先打漯河才是,但是電報上顯示,許昌外線的戰事要比漯河兇猛多了。」

  「這也是有跡可循的。」張治中將手指劃向東邊,「騎兵旅團和20師團的部分主力已經開始向阜陽以西運動了,占領泉河之後,騎兵旅團就停了下來,剛剛有一點忘了跟你說了,我和尤青(羅卓英)、啟宇(商震)議完之後決定,先讓第6軍甘麗初部向淮北出擊,對日軍東進的側翼形成一些威脅,不說擋住日寇,但是不讓他們轉移的那麼舒服。」

  竹石清點點頭:「總司令這步棋我很認可。」

  「但解鈴還須繫鈴人。」

  張治中面色沉重地嘀咕一聲,實際上他的心裡老是自顧自感嘆,帶兵真的比當省主席要累多了,「剛剛孫連仲還在給我發電報,他在電報里跟我檢討,說昨晚的突圍是他這個兵團司令監督不力,但是,通篇看下來,他還是在我說……」

  商震疑惑道:「說什麼?」

  「能不能給3兵團留條活路。」張治中苦笑道,這一刻書生氣又顯示出來了,「如果這話放在我嘴裡,我要說,「當炮灰也得當個堂堂正正的炮灰吧?」

  竹石清附和道:「總司令,還是要儘早統一思想,目前的戰場太零散,各兵團都有自己的想法和現狀,如果不能統一步調,像如今30軍團拒不執行命令的情況會越來越多。」

  「這正是我今天在回來的車上考慮的問題。」張治中道,「光靠拍桌子發脾氣是解決不了問題的,我把你的老熟人也調來鄂北了,具體的作戰方案他已經在制定。」

  「誰?」

  「曾經的第9集團軍參謀長李楚岳,還記得麼?」

  竹石清轉了轉眼珠子:「哦,我知道,當時我到野營辦事處的時候,就是他接待的我,沒想到總司令還記著他呢。」

  「老李是不錯的高參。」張治中笑道,「他的優點不在於對戰局的把控,我知道這方面有你在這裡就足夠了,但對於各部隊秉性上的了解,他比你有經驗一些,淞滬的時候,你還是營長,許多事情不太清楚,他很擅長調和各部隊之間的矛盾,並根據帶兵主官的性格預判可能出現的突發情況,並作出預案。」

  竹石清苦笑:「這些我倒是有耳聞,不過聽得最多的是,您離任之後,李參謀長照樣還是被朱紹良司令逼瘋了,後來一蹶不振,離開了前線。」

  「所以有時候相性貼合,也是搭班子很重要的條件。」張治中傳授經驗道,他隨後站了起來,攥著孫連仲發回的電文,再把許昌附近的情況看了看,側目向竹石清,「你看3兵團這份電報該怎麼回?」

  竹石清瞥向商震:「商司令有什麼好主意?」

  商震退讓一步:「我就不摻和了,竹長官,如果是我,我可能真的就帶著部隊衝上去跟關東軍玩命了,畢竟十幾萬部隊困在許、漯二地,距離上其實也就百里路而已,沒有人能坐視同胞被殲的,當然,您二位是從大局著眼,我只是說一下我個人情緒上的觀點。」

  張治中指了指商震:「其實啟宇兄這話講的很實在,我這個總司令剛上任,就要這幫西北軍替我們死保大局,他們理不理解要另說,甚至連突圍的權力都剝奪了,的確有些不近人情,所以這份電報我也不知道該怎麼回復,如果說要他們釘在許、漯,遲滯日軍,等待戰機,但戰機什麼時候會出現呢?他們會說,20師團和騎兵旅團都開始向東轉移了,現在正是連接點最薄弱的時候,就應該南北對進,打通這條通道。」

  竹石清搖了搖頭:「這些都太理想,用剛剛商司令的話說,情緒化的發言,騎兵旅團和20師團部分編制向東這事不假,但也得想想,為什麼單獨派騎兵旅團東進?日軍打得是安全牌,昨天孫兵團不是已經組織過突圍了麼,兩個軍都沒能突破一個第1師團的防線,即便是南北對進,短時間打開了通道,漯河距離汝南不遠,許昌可就多出上百里,豫中的那些部隊該怎麼辦?孫兵團抱成團還能勉力一戰,如果突圍反倒要被砍成數截,那就叫真正的無迴旋之地了。」

  「嗯……」商震微微頷首,「竹長官看得的確是透徹——」

  「商司令,這裡沒有外人,我不妨也把話說得再明白一點。」竹石清衝著商震開口,隨後敲了敲地圖板,

  「為什麼說機動兵團有十幾萬生力軍反而不太好利用,你想想,南北對進是很簡單的部署,只需要策劃好你們機動兵團的攻擊次序,再通知孫連仲儘快合兵一處,隨後再找一個月黑風高的夜晚,兩邊舉火為號,一齊衝殺中間的第1師團和20師團,是不是很簡單?但是,那4兵團怎麼辦?這邊打起來,意味著我們很難勻出預備隊去防衛阜陽,日軍完全可以將重心完全押在淮北上,這樣反而擊潰了4兵團和劉兵團,從全局來看,我們的損失會更大。」

  商震暗嘆,真是全是博弈。

  實際上戰術沒有高明不高明之說,關鍵看損失,只要是對弈,就必然有得有失,誰能先一步、以最小的代價完整自己的戰略戰術目標,誰就是贏家。

  張治中負手言道:「戰場千頭萬緒,凡事處理起來都要講個先後,目前來說,還是要再苦一苦孫兵團,先解決皖北的問題。」

  「嗯。」竹石清點頭,「我聽說馮安邦軍長突破了日軍的封鎖線,成功返回了許昌。」

  「這事情我也聽說了。」張治中回道。

  「這說明,東線戰場的延伸,的確分散了日軍在平漢線上的注意。」竹石清提醒道,「總司令,我看我們不能被動地防衛阜陽以西地區。」

  「你的意思是,製造點聲勢,緩解孫兵團的壓力。」張治中很快反應過來。

  「日軍在平漢路左翼的部署很明確,一個第1師團死死卡著葉縣,第1混成旅團坐斷通向洛陽的道路。但右翼的軍隊番號太複雜,情報部門到現在也沒有梳理出一個完整的部署情況,導致不斷有日軍從3兵團眼皮子底下溜過,也判斷不了日軍的具體兵力。」竹石清分析道,「在淮北打一仗,策應平漢路的同時,試試日軍的虛實。這裡進行作戰的好處也很直觀,那就是我們不必擔心打輸,背靠淮河,無論如何我們都跳得出來,只要能拖延到4兵團主力過河,即便是最後阜陽丟了,也不是什麼大問題。」

  張治中端著下巴思考:「那就得上規模了,這麼說還是得動用機動兵團,否則如何應付這樣龐大的日軍?」

  「羅兵團勻出一小部分部隊投入戰鬥即可,主力還是要坐鎮信陽,以防不測。」竹石清點了點淮河方向,「目前淮南的威脅不大,劉兵團是可以參與本次會戰的。」

  「劉兵團麼.……」張治中其實不太願意。

  劉峙和他同樣被民間稱為老蔣的「八大金剛」,倆人資歷差不多,互相之間的調動多多少少不太通暢,這次30軍團的抗命都算是給他下馬威了,作為前敵總司令,張治中不太想把自己第一仗的寶押在這麼個有隱患的部隊身上。

  竹石清知道老長官在想什麼,他安慰道:「總司令,如果劉峙不執行命令,我是有權力接替指揮的。」

  張治中一怔:「你還有這樣的特權?」

  他好像的確是是脫離軍中太久了,甚至都不知道還有個「戰場糾察委員會的存在,「不過,劉兵團剛剛經歷史河大戰,劉峙很有可能以戰力尚未恢復搪塞。」

  竹石清早有準備:「30軍團,17軍團,稅警總團的傷亡名冊在我回武漢之前就已經找參謀長劉忠干統計好了,剔除掉17軍團里的川軍部隊,實際上這些主力中央軍的損失並不大。」

  「太精了,竹長官!」商震驚訝道。

  竹石清只是笑笑:「如果劉峙真的說自己無兵可用,那我只能向前敵總指揮部、後勤司令部以及軍委會軍政部報告他劉峙吃空餉了。」

  「嗯……」張治中放下心來,「果然還是你在我舒心一些,既然這裡,那就一步步來。」

  「是!」倆人應道。

  張治中旋即開始下令,由機要秘書在旁邊謄寫:

  「命令,第3兵團孫連仲部,集中30軍田鎮南部,42軍馮安邦部,19軍團馮治安部堅守許昌;26軍蕭之楚部,87軍劉膺古部堅守漯河,未獲前總命令,不得擅自出擊,以防守、消耗、牽制當面之敵為主。

  命令27軍團張自忠部,堅守汝南,由20集團軍商震部負責策應,保障汝南不失。」

  「是!」商震應上一聲。

  「第29軍團李漢魂部,即刻於大別山信陽山段構築工事,限期一周,必須拉起一條穩固的防線。

  第37軍黃國梁部,負責信陽防務,協調後勤、偵察、衛戍等相關工作,並加固信陽城防。

  第6軍甘麗初部、第92軍李仙洲部,共計五個師,奔赴淮北戰場,準備接敵。

  大別山警備兵團,30軍團、稅警總團、17軍團第1軍,即刻開赴淮河沿線,隨時準備投入淮北戰場。

  第4兵團之第11集團軍84軍、48軍,兩天內回撤至阜陽以西地區,整備待戰。

  嗯,就這樣,記錄清楚,尤其強調大別山防線的構築,前線的激戰不是這場會戰的主命題,為最後的防線爭取時間才是我們真正的目標。」

  張治中部署完畢,十數秒後,機要秘書完成了謄抄。

  「正式的電文擬出來之後,由我來向陳長官白長官匯報吧。」竹石清道。

  「嗯,你來吧。」張治中呼出一口氣,「從部署上看,這應該算是北方四兵團第一次協同完成大規模會戰,說實話,我這心裡有些緊張,對了石清,孫兵團那邊,光有這份電令可不行,你還是要單獨同孫連仲曉以利害。」

  「好,我親自擬電。」竹石清微微頷首,「或許能打個電話會更好,電文一來一回說不清楚,嗯?我記得信陽方面是能夠與豫中取得通話的,日軍的合圍應該還沒有到密不透風的地步。」

  旁邊的機要秘書很會來事,一聽這話,立刻放下書記本,到那台長線電話機邊上,搖上數圈,到前線的轉接台:

  「現在還能接上許昌方面嗎?」

  須臾。

  「竹長官,電話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