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口失守,汝南和信陽面臨的壓力陡增——
毫不誇張地說,中日戰爭最兇險的時刻來臨了。
河南、安徽、湖北三省之地。
第3兵團、第4兵團、大別山兵團、機動兵團四大作戰序列。
國民政府在整個中原聚集了超過七十萬軍隊(包含後勤),且在軍力民力方面的投入仍在激增,而如此龐大數量的軍隊,此刻竟有付之一炬的可能。
即便是「淞滬大潰退的危急程度也不足與此次相提並論。
國府和老蔣都無法接受這樣的事情發生。
八月五日的早上,除了陳誠到了老蔣辦公室外,老蔣還叫來了何應欽、徐永昌、錢大鈞等人,甚至還有遠在江南的薛岳、張發奎、顧祝同等,就連在鄂北地區巡視防線的白崇禧和李宗仁也被一併喊了回來,這時候,或許手底下人緊緊簇擁在一起,方才能給他帶來些許安慰。
「跟石清發去電報了沒有?」
老蔣把陳誠喊到身邊,抬眸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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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誠微微俯首:「委座,已經發了電報,但目前還沒有收到回電,石清堅守固縣的決心很堅定,這一點請您放心,另外,其他戰線的情況,剛剛次宸兄也跟劉峙通報了,相信劉兵團上下目前的目標是一致的,只要竹石清不受到什麼掣肘,我認為以他的能力,在史河與日軍再周旋些時日是不難的,至於說中央軍的損失麼……委座,有些話作為衛戍司令我沒法講。」
老蔣此時內心那個急啊,用手杖使勁戳著地板,一直發出砰砰的聲音:「辭修,有什麼話你就直說!」
「這個時候,石清做的反而是對的,中原大部都未曾脫困,要計較得失還太早,重要的是先解除眼前的問題,大別山兵團中以劉峙為首的一幫人,整日想著的就是保全自己的部隊,這樣的想法如果堅持下去,那前線豈能不敗呢?」陳誠抵近老蔣,壓低聲音說道。
「這個道理我是明白的。」老蔣蹙眉回道,「我待會自會再給那劉經扶打個電話,要他不惜一切代價支持石清。」
「這樣才好,這樣才好——」陳誠連連點頭。
倆人談話的時候,何應欽和白崇禧已經帶著國府這些「朝廷命官把候客廳布置成了參謀指揮室的模樣,局域作戰圖、立體沙盤桌、武漢保衛戰總覽態勢圖、指揮杖、兵棋乃至於連大功率軍用通訊電台都一口氣搬來了十二部,而衛戍司令部的工作人員也在緊急往這裡前進著,這顯然是老蔣的授意,或許是他覺得,在國家危亡的時候,讓這些部下們看著他,應該會心裡多一分底氣?至少老蔣本人是這麼覺得的。
遠端。
徐永昌負手在林蔚邊上晃悠:「還好竹石清沒把固縣讓出來,林主任,昨夜要真聽你的喊停反擊,現在恐怕日軍已經走商阜公路北上了!」
林蔚攤手:「徐部長,我怎麼知道……我也是根據手頭上的情報,那情報有一部分還不是你們軍令部傳過來的?」
「軍令部什麼時候讓你去阻礙竹石清決策了?」徐永昌眯了眯眼,隨後瞥向了旁邊正在和參謀們緊急布置任務的何應欽,「這該不會是敬公的意思吧?」
何應欽一怔,簡單同參謀們交代幾句,隨後冷著臉湊過來:「次宸,你這話不好聽,我何應欽是什麼人?要是想干預前線戰局,還需要等到現在嗎?」
「敬公,我也就是隨口一說,莫要見怪。」徐永昌也向前湊一步,「目前這個局勢,真叫軍令部上上下下都愁的睡不著覺啊——」
「你這話說的……軍政部也睡不著。」
何應欽一邊說,一邊將由右手攥著的旗幟插到沙盤上周口的位置,隨後悶聲道,「戴雨農那邊已經核實,攻占周口的是日軍第20師團,朝鮮師團,預計是兩天之前從商丘西郊南下,居然神不知鬼不覺繞過了整個第4兵團的防區,傳出去真叫人貽笑大方,一萬多的日軍,後面還跟著長長的輜重部隊,我都不敢相信會出現這麼個情況,當初日軍只是騎兵部隊沿著鐵路線的荒郊地帶掃蕩,雖然討厭,但不致命,一整個師團壓上來,那就難辦了。」
「李品仙也是台兒莊大捷的功臣,按理說不該出現這種失誤才是。」徐永昌嘆了口氣。
「我看他是被勝利沖昏了頭了,自從德鄰離開第五戰區後,他就沒在豫蘇地區打過什麼漂亮仗!」何應欽憤憤而言道。
「這件事委座是什麼意思?」
「撤職。」何應欽短聲道,「正式的文件中午就會下達,由廖磊接替李品仙擔任第4兵團總司令,另外,駐守周口的173師、174師兩位師長全部免職,所屬48軍軍長轉為代職。」
「這……」徐永昌一時間不知道該說啥,他總覺得大難臨頭的時候再易帥換將不是什麼好事。
但何應欽補充道:「這還是從輕發落了,你老兄來得晚,沒看見剛剛委座在那發火,我感覺如果不是我攔著,這倆倒霉師長就要直接在前線就地正法了!」
這一端像是在嘮閒磕,與指揮桌相隔的另一端,談話之矛頭主要瞄準軍事部署。
(日軍攻勢圖,白色箭頭為日軍主要攻擊力量,也是重點戰略目標)
白崇禧和劉斐在地圖上比劃半天,最終只迎來一陣悲嘆:「小鬼子這是處心積慮啊,鶴齡這是著了人家的道了。」
旁邊的李宗仁聲音雖然低微,但是仍擲地有聲:「從一開始,原來華北方面軍這幾個師團就表現得很不積極,我們應該想到,這樣的不積極是有問題的,只可惜鶴齡沒有意識過來,守著自己的一畝三分地,總想要再多休整一些時日,殊不知日軍壓根沒有給這樣的機會,一出分兵就徹底切斷了兩個兵團之間的呼應……」
「這就是「叄號攻勢.……」劉斐嘆道,「實在歹毒,前兩個月的對峙都是一個蘿蔔一個坑,正面有哪幾支日軍一目了然,畑俊六玩這麼一手,完全改變了戰場的態勢。」
薛岳和張發奎一左一右站在後邊觀望著。
李宗仁見狀,問道:「伯陵兄怎麼看?」
「鉗形攻勢。」
薛岳正襟移步到前邊,指著地圖上的河流鐵路說道,「日軍在大方向上是大縱深穿插和運動這沒錯,但在局部上,日軍早已布下了絞殺陣,一周前,第1師團就已經推進到了葉縣,但他沒有急於向漯河或是許昌包抄前進,他們就是在等嘛,等右翼的20師團就位,下一步,會攻汝南的勝算會高非常多。另一邊也是一樣,第二軍一路循史河北上,過固縣經三河尖包抄阜陽,正面由第3師團或是什麼其他部隊側擊,這一來一回,就是四條大鐵鉗子,叫整個中原都喘不過氣,無法動彈。」
「伯陵兄分析的很透徹啊,有沒有什麼高見?」李宗仁問道。
「高見談不上。」薛岳擺了擺手,「來的時候我就和向華兄探討過這個問題,實際上我倆從未參與過北方戰場的決策與部署,僅僅從一個觀察者的角度分析,當下可採取的辦法不多.……要想破局,首先要急電羅卓英兵團火速北上,前線已經是萬萬急,必須要輕裝簡從增援信陽,為3兵團先把後門給看好,除此之外,汝南的守軍,我沒記錯的話是張自忠軍團,他們是一個關鍵點,能不能在汝南儘可能阻擊來襲的日軍,是戰役成敗的關鍵,另一個關鍵點毋庸置疑,那就是竹石清那邊,相較於平漢線,淮河一線依然還保持著可以迴旋的餘地,這一點難能可貴,但也不容易啊……守住史河,儘可能讓4兵團有足夠的緩衝空間,最好是讓他們只需要面對來自一側的敵人,其餘的……只能聽天由命了。」
「我就是這麼跟劉兵團布置的。」
薛岳的身後傳來一個聲音,眾人循目望去,是陳誠,皆轉身正對陳誠,紛紛敬禮。
「各位,我來向各位傳達委座的指示,戰爭已經到了最關鍵最要緊的時候,國民政府已經決定進入最高緊急狀態,這段時間,希望各位沒事的話就留在這裡,群策群力。」
「是!」
陳誠點點頭道:「還有,二十分鐘後,召開軍事會議!」
「是!」
底下群聲回應道。
陳誠轉身離開,白崇禧快步跟了上去:「辭修,委座應該沒有考慮什麼分散突圍這種愚蠢決定吧?」
「暫時還沒有,但未來的話,不敢保證..」陳誠抿了抿嘴回答一句,隨後補充道,「健生,委座已經下令,中蘇航空隊全部出戰,暫時先投入到史河戰場。」
「投入到史河麼?」白崇禧一怔。
「軍委會也不希望哪個籃子裡的雞蛋都稀碎了,至少要保住一個,你覺著呢?」
「我同意。」白崇禧沒有過多猶豫,「事已至此,除了羅卓英快點跑以外,也就只能看竹石清怎麼打了……」
……
小河橋指揮部內,竹石清仍高強度處理著軍情,在125師的浴血拼殺下,固始的情況再度穩定下來,但戰報也尤為讓人揪心:
羅立戎的40師全師覆滅,僅有四十幾人生還。
南大橋由125師752團接替,但在天明之後,日軍的戰機騰空而起,呼嘯著向著南大橋進行了密集投彈,在晨曦微光下,南大橋陣地幾乎被夷為平地,早上七點半,日軍116聯隊再度來襲,幾輪拉鋸下來,752團陣亡過半。
偏南的玄中寺也已經失守,日軍33聯隊已經鞏固陣地。
整個27軍,幾乎是拼光了,據說人在固縣內的柏輝章每天至少十幾個小時耳邊都被炮聲充盈著,這導致他現在不僅耳鳴,甚至有些神經紊亂,具體來說就是面部肌肉不斷抽搐,眼皮無法抑制的跳動,周圍人都感覺他要被逼瘋了。
在這種情況下,王世俊將自己最後的751團也派了出去,跨過灌河後向南運動,拱衛南大橋的側後方向,同時警戒玄中寺一線的日軍,日軍33聯隊壓根沒有停下來的意思,占領玄中寺後,聯隊長野田謙吾以一個大隊的兵力留守玄中寺,其餘部隊攜戰車中隊繼續向北開進,與751團正面遭遇,一通亂戰打到早上八點半,751團傷亡八百餘人,勉強阻擋了日軍北上。
125師快打光了。
接下來該127師頂上了。
陳離,127師師長,四川安岳人,畢業於四川陸軍軍官學校,實際上,他來前線的路上,他一直在思索,自己要如何權衡保住部隊和執行竹石清軍令這兩件事,但抵達小河橋的那一刻,他就不再思考這個問題了,因為灌河邊,很長的一段河灘上,密密麻麻排布著戰士,有已經死去了的,有疼得撕心裂肺嚷嚷著要走個痛快的,血水咕咕地湧入河水裡,鮮紅之色在波紋中暈染開。
他帶著副官到前敵指揮部外邊候著,幾個參謀火急火燎從裡面跑了出來,有一個還在他跟前跌了一跤,他將參謀扶起之後,整了整衣衫,大步入內:
「竹長官,127師陳離向你報導!」
「陳師長,你先坐,朱銘,倒水。」竹石清端著電文,眼神都沒往陳離這邊瞥一眼,手裡的鋼筆不斷揮舞著,「齊泓,這則電文儘快發出,王師長,752團的彈藥要補充了,城關鎮這邊要立刻派出支援隊,對。」
「是。」
「78師和87師抵達什麼位置了?告訴他們,各自留下一個營在駐地就可以,兩師立刻合為一股,正午之前必須突破日軍20聯隊阻擊,再突破不了,不管是沈發藻還是李文,通通上軍事法庭!」
「是!」
「明方,打電話,接潢川,兵團司令部。」
「好。」
電話須臾接通。
竹石清接過電話:「劉總司令,我,竹石清,哦對,陳離師長已經到了,我打電話,是問黃軍團的事情,他們現在到了哪裡?」
陳離偷摸著往竹石清那邊細眼瞧著,他雖然沒聽見劉峙在電話那頭說什麼,但能看見竹石清抬起手腕很煩躁地看了看表,隨後竹石清又開口說話了:
「劉總司令,這件事恐怕沒有什麼商量的餘地,黃軍團下午三點之前必須要抵達小河橋!127師?我的劉總司令,固縣近郊是小鬼子好幾個聯隊,你讓川軍一個師頂上去頂什麼用?125師打得已經足夠慘烈了,我不想讓整個45軍到最後一個四川人都不剩,黃軍團甚至還有部分美械,如果劉司令和黃軍團長依舊是這個態度來回應我,那就別怪我竹石清不留情面了,我會直接向軍委會向委座報告!」
哐——
電話掛斷。
竹石清眼神瞥了過來,和陳離剛好目光交錯。陳離心頭一緊,趕緊站起身來,到前邊來跟竹石清敬禮,主動請纓道:「竹長官,哪裡危急,你且讓我們先頂上吧。」
「不急,遠道而來,連夜跋涉,想必戰士們已經很疲憊了,先休整兩三個小時,吃口熱飯,怎麼使用你們,我心裡有數。」竹石清擺了擺手安慰道。
「竹……」
陳離感覺有些怪異,剛準備再說些什麼,竹石清卻已經背過身去了,一個電話剛好打過來,竹石清在他面前第三次抓起話筒:「飲彈自盡?糊塗!告訴柏輝章,馬上召開團以上軍事會議,必須要固縣內的官兵知道,所有的部隊都在往他們這裡趕!不要做蠢事,就算是要死,也死在日軍的槍口下,別特麼把槍口對準自己脖子,嗯,就這樣——」
王世俊這時候已經完成了竹石清剛剛吩咐的事情,回到指揮部內,路過陳離身邊,被一把拽住:
「老王,竹長官這.……」
王世俊一怔,看見陳離迷茫的樣子,抿了抿嘴道:「習慣就好了,已經快二十個小時沒合眼了,這前線上上下下,大大小小的事情,都靠竹長官一人撐著,不容易,真的不容易,老兄,我們真應該早點過來,早一天到這裡,估計固縣的27軍還不至於打得這麼苦。」
陳離再度望向竹石清,不禁生出幾分敬意。
或許跟著這樣躬親示範的指揮官,做事會更有成就感和歸屬感吧?
竹石清再度抬腕看表,隨後向蘇明方確認道:「情況跟平鴻核實過了沒有?那夏店是不是日軍的補給中樞?」
蘇明方回答:「可是有些巧,平處長剛來電沒幾分鐘,已經核實,夏店的確是日軍補給與轉運中樞不假,但.……但情況有些複雜。」
「怎麼個複雜法?」
「那裡駐紮著日軍整整一個旅團,番號是13師團103旅團,轄65、104兩個聯隊,還有好幾個輜重聯隊環繞左右,不僅如此,夏店鎮這時候已經只是一個地名而已,日軍早在半個月前就完成了對此地要塞的構築,現在的夏店,是一座完全的軍事堡壘,周邊的交通線也都有各分支序列進行拱衛,可以說體系很完善。」蘇明方解釋道,「情報我剛剛已經同步給仲長官了,希望能對他的決策提供一些參考。」
「我說怎麼荻洲立兵的另一半部隊不見了,原來都在這裡。」竹石清微微頷首,光聽這一情況他就能理解仲逸風此時此刻的壓力,「不管如何,圍攻補給線的計劃不能變,我剛剛已經給劉峙下了最後通牒,下午三點,黃杰的30軍團必須全面進駐小河橋,他要是真敢不來,我只能不客氣了。」
「竹長官,那我們在正面,需不需要再作些部署?」
「目前來看,固縣已經是一筆爛帳,整個縣城內儘是瓦礫廢土,填入多少部隊都不濟事,還是打外線,拖延時間就好,除了圍攻夏店外.……」竹石清思考須臾,扭頭看向陳離,「陳師長,有一個任務交給你師。」
「竹長官請吩咐。」
「你部不投入正面防禦,一個半小時後,全師沿灌河西側南下,擇水淺的地方過河,來,你看,目前日軍在草廟集這個地方部署了20聯隊,由於我軍攻堅能力不足,所以78、87兩個師輪番進攻也推進緩慢,你們川軍擅長近距離絞殺,我要求你們師從側翼摸上去,攪亂20聯隊陣腳,我會命令正面兩個師同步發起總攻,打通草廟集,就能在南線對日軍33聯隊形成反包圍!」
「好!」陳離很爽快地答應了下來,轉身便去布置。
這時候,前敵指揮部總算有了一口喘息的時間。
「竹長官,今早委座不是來電話,說什麼要全力支持……怎麼光聽打雷沒見下雨啊,這劉峙到現在還是這麼個死豬態度……」蘇明方嘆了口氣道。
「做好我們自己的事情。」竹石清笑了笑。
叮叮叮——
電話在此刻響起。
蘇明方前去接電話,是軍委會打來的,陳誠的聲音,蘇明方看向竹石清:「陳長官。」
竹石清急忙起身接電話:「陳長官,我是竹石清。」
「石清,軍委會研究決定「放棄中原,有序後撤,淮河一線是重中之重,委座已經決定,淮河全線之部署,之決策,皆由你親自負責,另外,中蘇航空支援隊的所有戰機,聽你調遣,拜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