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點的武漢衛戍司令部仍燈火通明。
與之一街相隔的國民政府武漢行營亦是如此。
幾乎所有的高級參謀都沒有休息的時間,後勤部長俞飛鵬也得扶著額頭杵在陳誠的辦公室旁邊同吃同睡,這當然不是他自己願意的,而是被陳誠生拉硬拽摁在這的。
聞聽緊急電文傳回,陳誠起身,從機要處長黃海生的手上把稿紙接了過來,親自看了一遍。
黃海生是陳誠在保定期間的學弟,此時除擔任衛戍司令部機要處主任一職外,還兼軍政部整理處處長,是陳誠的絕對臂膀。
在陳誠查看由鄂東兵團秘書處主任唐傑擬好的戰報匯總時,黃海生同步拿出了一份由軍統傳回的密報導:「陳長官,戴局長那邊也有此次皖西戰役的對應電文,發送過來的時間和鄂東兵團大致吻合,看樣子華中派遣軍司令部對此也很震驚,兩個小時前,畑俊六連夜要求召開「派遣軍第三次作戰會議,您看看。」
陳誠方才看完鄂東兵團傳回的電文,一個勁地點頭,同時又感覺有些莫名的酸楚,陳誠的腮幫子很明顯地抽動一下,左手接過黃海生的第二份電文,右手搭在了眼前,長嘆了一口氣:
「我在想,當初要是把竹石清的部隊部署在河南,是不是不至於落得今天這個樣子?」
黃海生尷尬地嘴角一抽,趕緊安慰道:「陳長官,話不能這麼講,任何事情都是塞翁失馬焉知非福,如果說用保全鄭、開二地,換得日軍攻陷馬當,而直接威脅武漢之側背……那恐怕司令部依舊要焦頭爛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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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誠苦笑道:「你這麼說,倒是有理,歸根結底,國府能和日軍正面相抗不落下風的部隊太少,像竹石清這樣能打敢打的指揮官太少。」
黃海生接著說道:「陳長官,從整備的時間上看,即便是多冒出幾個竹石清這樣精明強幹的指揮官,依舊無法改變我們目前整體實力上的頹勢,我個人很敬佩竹石清這位指揮官的統兵與用兵策略,但是,不可否認的是,教導總隊占據著國民政府六成以上的先進裝備,可喜的是,他們讓我們看到了回報,關鍵點還是在於「第二期陸軍整編計劃,這是武漢一直打下去的核心命脈。」
「海生,你說的很對,近來戰況不利,上下聒噪,整頓事宜,你要替我多盯著,但凡北方留給我們一口喘氣的機會,就要見縫插針地把增援力量調與武漢。」
「是。」黃海生點點頭。
「如果說後勤方面遇到什麼阻力麼……」陳誠臉色微沉,餘光掃了掃自己的隔壁的辦公室,「儘管去找餘部長,我把他找到這裡來,不是讓他每天看報喝茶的,但要注意說話的方式。」
「明白了,陳長官。」黃海生再度點頭。
「電報放在這裡,你先去忙吧,如果沒什麼事,就趕緊歇著,明天恐怕更加嚴峻,你這個機要處長,要眼觀六路耳聽八方,不能倒下。」陳誠揚了揚下巴道。
「是!」黃海生敬了個禮,「陳長官,您也早些歇息,不要太過操勞。」
「嗯。」
黃海生離開後,辦公室重歸安靜,陳誠拾起那份軍統發來的電文,看了半晌,還是忍不住一嘆,沉默良久後,他攥起話筒,撥幾圈號碼,待到接線員轉接之後,他開口道:
「尤青,你到我辦公室來一下。」
「是。」
另一頭,羅卓英回應一聲。
凌晨的武漢街頭顯得空曠而冷清,實際上這段時間的城內氛圍略顯壓抑,就連街頭唱戲敲鑼打鼓的都變少了,東來西去的貨船讓大家的神經很緊繃,結合上報紙上關於河南戰局的報導,天南地北的百姓再一次擔憂起自己的生存問題。
一個問題被民間報紙刊上頭條:
「如果國民政府傾盡全力都無法守住武漢,那麼,我們的出路究竟在哪裡?
這篇報導在華中地區引起了不小的轟動,與以往不同的是,報導里高度肯定了國軍在武漢會戰中抗敵的決心與意志,但是,面對日本舉國之力,這樣的節節敗退,上千平方公里的土地快速流失,是否意味著抗戰局勢到了最危險的時候,而使出吃奶勁的中國人民,要如何審視自己的未來呢,或者說,作為亂世中的平頭老百姓,何處又能安身立命呢——
在輿論上,冷漠與絕望往往比義憤填膺更加可怕。
這樣的氣氛從民間溢到府間,就和當初的淞滬一樣,在發兵之時,你我共唱高歌,你我同仇敵愾,但是當300mm口徑以上的重炮真的砸到血肉之軀上,國人發現,不能意氣用事。
開封被突破後,在例行的軍事會議上,軍政部部長何應欽、後勤部部長余飛鵬、航空委員會主任錢大鈞、侍從室主任林蔚、第三戰區代理司令長官上官雲湘,參謀長冷欣、大別山警備區總司令劉峙,甚至是已經下野的顧祝同,都在會議上向老蔣提出要「抱定堅守武漢之意志,但不排除改變戰略部署方向的可能。
何應欽系的集體發聲,顯然是意有所指。
具體什麼意思呢?
明面上守武漢得堅持,但暗戳戳里卻是拿陳誠開涮,拿土木系背鍋,之所以連顧祝同都蹦出來說話,實際上就是為自己在皖中的失利脫罪,如今的何派為陳誠選了一頂帽子,叫「戰略運用的方向失誤,用一種心系戰局的方式,否認了陳誠的排兵布陣,顧祝同此時可以無辜地說,皖中是吃虧了,但虧得多麼?不多啊——
你看看北方打成什麼樣?
這些部隊都還是徐州會戰的老兵,創造過抗戰歷史上不朽的奇蹟呢,依舊也是一瀉千里不是麼,如果一處失利,姑且還可以說是一個指揮官的原因,處處失利,恐怕就是你陳誠的總體規劃出問題了吧?
也由此,他們的想法是,把戰場拖入湖南和江西,至於武漢麼,失守不失守不重要,重要的是有人能站出來承擔責任。
如此,這一派的人就能重新站上政治舞台的中央地段,何應欽考慮更周到的地方在於,他斷定日軍在攻下武漢之後,一定會有一個很長的空窗期,在此期間,他有足夠的時間去重新組織軍政生態圈。
政治博弈與戰爭博弈同頻同軌,這已然是陳誠面臨的常態。
可以說,他的每一步抉擇,都要承擔巨大的壓力。
無論從哪方面講,個人,亦或是國家?前途亦或是派系生命?此時都可以用四個字來概括:
生死存亡。
一輛轎車在衛戍司令部的後院停穩,羅卓英迅速開門,理了理白手套後快步上樓,直入陳誠的辦公室:
「陳長官。」
「尤青,這幾份電文,你看看。」陳誠開門見山地把幾封電文推給羅卓英。
「皖西取得這樣的進展,委座知道了麼?」
「我還沒有匯報,但軍統那邊應該已經報過去了,你知道戴笠那邊的辦事風格的。」
「竹石清如果能穩住江北的局勢,下次軍事會議,興許能堵住不少人的嘴巴。」羅卓英拖出椅子坐下說道。
「這不是要緊的。」陳誠搖了搖頭,「任憑那幫人怎麼說,除非是我從這個位置上下來,否則我不會放棄武漢,要把戰場拖入湖南重新洗牌,笑話,為了一點點私利連國家的前途命運都不顧了。」
「陳長官息怒,至少委座目前的態度還很堅決。」
「但你不要忘了,委座的堅決是有前置條件的。」
陳誠敲了敲桌子說道,「第一是民心所向,依靠當下政府的組織能力,是擋不住華中地區的百姓大規模出逃的,那時候委座會怎麼想?第二是國際期待,如果戰局惡化到不可收拾的程度,不要說是中德合作了,就算是博得西方國家的同情都是一件難事,你知道的,委座向來是寧肯迴避過去,也不會直面這些要害情況。」
「嗯,的確不好辦。」羅卓英吁了口氣,「鄂東兵團這一次,雖說不能解決核心問題,但至少,還是解渴的。」
「是的。」陳誠微微頷首,「何應欽那邊成天用放大鏡看我們笑話,汪精衛這邊又開始鼓吹「和談政策,一個個都打著為國家分憂的旗號,揚言要多線救國,但實際上做的都是些什麼樣的事情?我們面臨的情況很嚴峻,尤青,你的機動兵團情況怎麼樣了?」
羅卓英推了推眼鏡框回道:「六成以上的部隊已經到武漢以南區域集結整訓,剩餘四成,未來的一周也會陸續啟程,預計在七月中旬完成集結,但裝備的補充仍然困難,第一批裝備優先配給了鄂東兵團,俞飛鵬借著這個說辭,又緩了一段時間。」
「真是個滑頭。」陳誠眯了眯眼道。
「原本計劃以機動兵團北上平漢解豫中之圍,沒想到才幾日就時局大變,再加上各種小道消息滿天飛,九戰區不少官兵都聽說有可能棄守武漢,就連薛長官也聽說了這件事,昨天他還打電話問過我,說如果真有轉入湘贛作戰的打算,一定要跟他通報一聲,他要做前期部署.……」羅卓英皺著臉嘆道,「別說是武漢方面軍心民心動搖,就連北上的部隊都開始犯嘀咕,抱怨自己上來之後還得回去。」
陳誠道:「這樣的風氣不可以繼續蔓延下去,再這樣要出大問題的。」
「當務之急,是把前線的部隊歸整回來,地方失守了不要緊,部隊打光了,武漢就真的危險了。」羅卓英指著地圖說道,「第一戰區、第五戰區的兩個兵團,如今都沒有連成一片,中原大地四分五裂,淮河一線又禁不住日軍敲打,問題要緊的很,要抓緊時間做一個整體的部署出來,否則靠各個兵團自己蠻幹,極有可能被日軍一鍋端了。」
陳誠沉思良久,往地圖上一指,道出了全局的核心:
「關鍵還在淮河一線的大別山警備區,如果我軍能在這裡取得一些進展,哪怕是守住隘口,至少可以接應3兵團和4兵團撤回來。」
「但警備區是劉總司令統轄。」羅卓英沉聲道,「至少到目前,淮河一線我們沒有打出什麼像樣的成績,之前甚至一度讓李品仙的4兵團分兵去阜陽幫劉司令去守淮河北岸,要這樣打,焉能不敗啊。」
「我們的劉總司令是何部長最嫡系的幹將——」陳誠晃了晃腦袋說道,「原本把他放在大別山,就是擔心他出工不出力,影響大局,沒想到,還是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腳。」
其實這就是木桶原理,儘管陳誠和羅卓英的對話里都是認為劉峙在背後故意使壞磨洋工,但是有一點是他們的共識而從未提及——那就是劉總司令是真的菜。
他沒有那個能力曉得吧——
「這大別山警備區就非得是劉司令統領不可麼?」羅卓英試探性問道,「鄂東兵團與淮河前線不也就一山之隔麼,陳長官,我說句不好聽的話你別介意,這竹石清的兵團司令部距離淮河前線,甚至比劉峙的兵團司令部距離前線要近十幾公里。」
陳誠有些欲哭無淚:「現在說這些沒有意義,在戰場上,不敗就是有理,如果豫中和皖北打得順,那倒還有幾分可能去換了他,現在平漢線這個樣子,談什麼都晚了。」
「但竹石清風頭正盛啊。」
羅卓英腦袋前湊半段低聲提醒道,「要不跟委座建議,讓竹接手?」
「那也不妥。」陳誠擺了擺手,「竹要接手,恐怕也是接手孫兵團或者是李兵團才名正言順,劉兵團沒犯大錯,你要我如何去說?委座即便是察利害,但又怎麼說服那派人?更何況,他現在還有要緊的事情要辦。」
「哦?什麼事情?」
羅卓英尚且還不知道長江上的那出恢宏之策。
「這個你不用管,也沒必要打聽,過不了多久,你就會知道。」
「是。」羅卓英很知趣地點點頭,不再追問,只是嘆道,「陳長官,有一點是不是需要提前謀劃?」
「什麼?」
「機動兵團的十幾萬部隊,恐怕是整個北方戰場最後的希望,陳長官希望這支部隊如何使用?用作何處?既然淮河是當下最重要的戰役爭奪點,交給劉又不合適,考不考慮換防呢?」
「也不好弄。」陳誠還是搖頭,「整體換防,一是容易產生動盪,各部還會推諉扯皮,二是很容易被日軍抓住機會,我看你就不要老把心思放在劉峙身上了,他這個人,雖說是打不了勝仗,但也極其愛惜羽毛,不輕易往自己臉上糊屎,推卸責任他最在行,我與健生商議過,孫兵團已經是精疲力盡,先讓李兵團打通豫中的通道,兩個兵團形成掩護之勢再說,至少拖延到七月中下旬,等你兵團北上,作第二線接應,到八月,我把竹兵團再調上來,如果不出岔子,至少能穩住豫南的形勢。」
羅卓英話出的有些猶豫。
陳誠笑著接過話茬:「我知道,是傻瓜部署,但是,眼下好像也沒有別的辦法,就這傻瓜辦法,還得看竹石清現在能否拖住皖西的日軍,否則一切都是空談。」
「對了,陳長官你今天去視察江防的時候,有一窩記者堵在大樓門口,要採訪委座,背後還跟著不少老百姓,當時衛隊撞都撞不開,沒辦法,最後還是走的後門。」羅卓英苦笑道,「不知道委座現在是什麼心情?」
「心情?」
陳誠冷哼一聲,敲了敲桌子道,「委座這兩天都在喊什麼你知道嗎?」
「喊什麼?」
「娘希匹!早知道這樣,當初就應該把黃河炸開!你們潰敗的速度,都快比河水蔓延的速度快了!」
陳誠模仿那個腔調說道,隨後搖了搖頭道,「委座這幾日興致也的確是不高,逮誰罵誰,我都不敢去匯報前線的軍情,每次都還是常副官或者是陳先生來喊我,我才帶著黃處長去。」
「恐怕也就竹石清現在還能讓委座相見一笑了。」羅卓英沉聲吟道,倆人沉寂片刻,羅卓英再度抬起頭,仍不願放棄,重提剛剛那個話題,「陳長官,就算是不以竹代替劉,是不是也要讓竹參與到淮河戰場裡來?哪怕是擔任個副職呢?」
「鄂東兵團需要整訓.……你不要太操之過急了。」
「整訓也不是非要竹天天盯著吧?」羅卓英蹙眉道,「陳長官,如果說竹在,我帶著兵團北上可能還有幾分信心,否則要跟劉兵團打交道,那就是戰場上為難我,政治上還得噁心我。」
「你就是希望竹石清去大別山幫你分擔那幫人的口水。」
陳誠一眼看破羅卓英的小心思,站起身來,叉著腰說道,「這件事我沒法給你保證,但你說的也有幾分道理,劉兵團的確需要約束,石清呢,又是糾委會的委員,按理說也有如此職能,如果說長江戰局穩定,是可以把他派去劉兵團當個顧問或者高參,不說左右劉兵團決策,至少,能震懾一番。」
「目前也只有他具備這個資格.……」
羅卓英附和一句,「他是我們這邊唯一經得起任何政治攻擊的人,他能堵所有人的嘴,有時候想想,如果當初這傢伙直接被何部長挖走重用了,唉——」
陳誠微微頷首,良久不語。
羅卓英所言的確有理,陳誠看了眼腕錶,一周後要再次召開軍事會議,這可能直接關係到武漢會戰的未來方向,恐怕.……非得打出竹石清這張最後的底牌了。
最後,陳誠抬眸瞄向羅卓英:
「尤青,這樣的政治資格,還真是他一步一步打出來的,說實話,這與我,與你都沒有太大關係,他就算是桂系,那他也有這樣的資格,沒人能撼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