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4章 金絲眼鏡親上火線,兩大瘋子皖河對決!(3600票加更)

  對於馬當要塞的現存編制,竹石清大抵是有一些了解的。

  從東流到彭澤一線,要塞司令部共下轄三個警備大隊、三個江防大隊,要塞炮一、二、三分台,每分台轄一個炮兵教導連,此外,還有獨立山炮連四個,司令部直屬警衛營一個,再加上駐防在湖口機動的167師薛蔚英部,整體構成了馬當要塞的防線。

  這其中,警備大隊和江防大隊的編制由海軍混編而來,編制人數稍小於團,各大隊兵力多者能到一千二三,少者只有七八百,但即便如此,算上167師,整體能投入防禦作戰的兵力不會少於一萬五千人。

  戰爭爆發前,軍委會認為,一萬五千人依仗大量囤積的軍械與糧草,堅守一個月足矣,再不濟,守到二線部隊增援抵達,也是綽綽有餘。

  憑藉多年干秘書的驚人記憶力,竹石清將不久前巡視馬當的獲悉情況一一記錄在筆記本上,並將馬當要塞的三級鎖江陣地畫成簡圖,做好標註。

  臨行前,竹石清特意向廖耀湘開了個玩笑道:

  「建楚,這摩托化團以及餘下兩個營如果不能及時到南岸,恐怕我老竹就要死在馬當了。」

  廖耀湘聞之一震,蹙眉反聲道:「石清,你這話說的,有那麼嚇人嗎?怎麼死都說出口了……」

  「總預備隊如果明天抵達不了馬當,以日軍當下的衝擊力,馬當極有可能失守,到那時,我將身陷重圍而死。」竹石清刻意烘托出悲壯的氛圍。

  廖耀湘無奈:「你不會跑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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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竹石清抵近幽聲道:「剛把李韞珩拉下馬,我就去丟馬當,你覺得合適麼?我這個總隊長的顏面何在,我這個委員的威嚴何在.……」

  「真是死要面子活受罪……」廖耀湘笑著吐槽道。

  「再者,16軍尤其是李韞珩王熹濤這些人,要知道因為我丟了烏紗帽,估計恨我恨得牙痒痒,我可不想再月黑風高夜,被自己人套上麻袋砍死!」竹石清笑道。

  聞言,廖耀湘還真是有些擔心,他立馬沖跟在竹石清側後的警衛營營長吳林規訓道:

  「吳林,你的警衛營,寸步不離竹長官,竹長官破了皮我就扒了你的皮!聽懂沒有!?」

  吳林站得筆挺,右手猛地抬起敬禮:「是!參謀長!」

  「行了,不跟你叭叭了,岡村寧次不好對付,多加當心。」竹石清拍了拍廖耀湘的肩胛背,「另外,這幾次對弈,我有種隱隱的預感,第6師團這個稻葉四郎,多半是個瘋子,下力不知分寸,也很少考慮後果,要不是第6師團家大業大,庫存殷實.……」

  「放心吧我的竹長官,交給我,沒有問題,我心裡有數,你放心,最快傍晚就能結束戰鬥,後半夜你就能見到親愛的梅團長。」

  廖耀湘笑眯眯回道。

  一切就緒後,攜總隊直屬警衛營沐著夏風出發了,教導總隊留給了廖耀湘。

  ……

  連天的炮火掀起的柱狀煙霧升騰成雲,籠罩在長山的陣地上空。

  轟鳴的炮響時而從香山傳來,時而又從江面上傳來,震得鮑長義雙耳生疼,他一面命令所屬大隊全面進入工事,一面不停地給江畔各炮台打電話,要求他們立刻對長江上的掃雷艇進行轟擊,以阻止日軍軍艦向馬當主陣地靠近。

  吳港第7海軍陸戰隊自上午在棄船登陸,從牛磯上岸後,大隊長赤坂雄一奉27師團本間雅晴中將的命令,將所轄四個陸戰中隊兵分兩路,一路沿江畔伴隨軍艦向前,直奔馬當要塞之外線——長山,另一路沿太白湖東側山路向馬當側後包抄。

  不得不說,日本人鍾愛包抄,無論是軍隊還是老百姓,都喜歡從背後發起「進攻」。

  牛磯距離長山只有不到十五里路,而如果選擇繞後太泊湖,則至少還要多走十五里路。

  鮑長義此時和熱鍋上的螞蟻沒有什麼區別,整個長山陣地充斥著緊張和壓抑的氛圍,四面除了炮聲,便是大隊長鮑長義衝著話筒那頭的嘶吼聲。

  直到前哨陣地發現了揮舞著膏藥旗向長山急進而來的鬼子先頭部隊!

  「馬上開炮!沒有連長也要開炮!你TM是需要連長給你上炮彈嘛!?老子!?老子是鮑長義!」

  鮑長義抓著話筒吼叫著,沿江炮台上的炮兵們顯然有些忐忑,因為他們並沒有獲得上級的許可,當然核心原因是上級壓根不在現場,擅自做主意味著要承擔責任,沿江炮台的開火,將直接引來日軍轟炸機的定向摧毀,他們不太希望自己背這口鍋。

  要說鮑長義也是憋屈,在海軍時,他的職位軍銜一度到了少將,雖不至於位高權重,但在海軍系統里,也是極度受人尊敬的,然而此時,站在長山陣地上,他頂著中校的陸軍軍銜,去指揮三五個炮台開炮甚至都得不到回應,這擱誰誰能受得了?

  來不及神傷,麾下哨兵扶著帽子飛奔回來,衝著鮑長義高聲道:

  「鮑長官!小鬼子到山下了!」

  「這麼快!?」

  鮑長義心頭一緊,抓起望遠鏡順著交通壕直入一線,往戰壕上一趴,探出半個腦袋向遠端瞄,果不其然,日軍呈三路向長山撲來,宛如三條長蛇,大約數十人間,便舞動著一面日軍軍旗,氣勢奪人,煞氣撲面,鮑長義不禁看了眼腕錶,二點五十二,這也就是說,這股鬼子幾乎沒有進行休整,就直向長山而來了,「來的真快.……」

  副隊長熊子琳湊到鮑長義邊上:「鮑長官,看裝束,這是小鬼子的海軍陸戰隊,尚且還不是進攻東流的日軍主力師團,東流距咱們這也不過五十里而已,估計日落之前小鬼子就要到,現在倒好,香山香口丟了,弟兄們被炸的連頭都抬不起來!咱真能撐到教導總隊來麼?」

  鮑長義抿了抿嘴,厲聲道:「對著自己人就沒有抱怨的必要了,我們都是一條繩上的螞蚱,要麼死在這裡,要麼守在這裡,教導總隊來不來,都不能改變此決心,老熊,當初我們輕而易舉丟了江陰,今天,決不能讓馬當重蹈覆轍了,於良心而言,我也過不去!」

  「是……」

  熊子琳沉沉點了點頭,把手槍拔了出來,咬牙道:「那就跟他們拼了!」

  鮑長義死死盯著日軍急促奔走的腳步,嘴裡念著:「看看小鬼子是多麼不把我們放在眼裡,擺成三條長蛇進攻,甚至連前敵觀察哨都不設置!」

  熊子琳苦笑道:「看樣子,小鬼子覺得能一個衝鋒就拿下我們了——」

  「做他娘的春秋白日夢!」鮑長義冷哼一聲,環視左右,高聲道,「弟兄們!小鬼子他奶奶的把我們長山當香山,把我們這些敢在小鬼子艦炮下跳舞的勇士當成李韞珩那個豬頭下面的那些草包!你們同意嗎!!!?」

  或許是日軍步兵愈發靠近,因此遠山上的重炮聯隊也稍稍降低了炮擊的密度。

  鮑長義的聲音在陣地上迴蕩,其身後的戰士們實際上是面露苦色的,微風拂面,竟吹出了淚水,所有人都抱著槍桿子看著鮑長義,久久不語,似乎在這個時代,海空軍註定是演繹悲情的戲角。

  「鮑長官,下命令吧,弟兄們大多都是從船上下來的,既然都跟著你,就沒有人怕死,怕死,就不來這!」最終還是熊子琳道出一句。

  鮑長義點了點頭,冷聲道:「準備戰鬥!」

  壕溝里響起一陣卡茲卡茲的裝備整理聲,所有人屏息凝神,熊子琳穿梭在壕溝之中,挨個去拍打戰士們的後背,逐一提醒「集中注意力」「待會先打小鬼子的旗手」「別他媽給海軍丟人」!

  綿延數百米的戰壕線上一片沉寂,任由炮火在長山上肆虐。

  小鬼子非人的吼叫聲不絕於耳,越發逼近,越來越近,近的仿佛就只是隔了層土坡!

  或許鬼子們認為這裡與香山一樣,中國軍隊組織無序,壓根沒有抵抗意志,但事實恰恰相反,在他們抵近至壕溝一百米左右的距離時,鮑長義爆發出一聲怒吼:

  「打!」

  無數個腦袋從岩土後閃了出來,機槍、衝鋒鎗、長槍、短槍一齊端出,食指碾向扳機,槍口吐出火舌!

  噠噠噠噠噠噠——

  沖天的槍響下,數條火舌交織在一起,迎著向上沖登的鬼子胸脯衝撞而去,剎那間便爆發出數陣驚嚎,血霧在空中翻騰,硝煙裹著塵土直直拍打在戰士們的臉上,沉默轉化為了嘶吼,臥姿轉化為了站姿,就在這百米之間,槍槍到肉,你不躲閃,我不避讓!

  僅一兩分鐘時間,日軍的屍體溜溜地向山下滾去,餘下鬼子盡皆心驚肉跳,一時間不知道自己在天堂還是地獄,幾個軍官和旗手全都倒在血泊中,他們倉皇向著山側的蘆葦區躲去,綿延還不曾上山的鬼子大隊也亂作一團,紛紛護住赤坂雄一向後退散,潰退之勢已經形成,熊子琳率部躍出戰壕,窮追百米,又使得日軍拋屍上百,這才罷休。

  回到戰壕,沉悶的氣氛一掃而光,長山陣地士氣大振,包括熊子琳在內,所有人高舉長槍,齊聲歡呼.……

  ……

  「命令發出了沒有?」

  太湖,教導總隊指揮部機要室內,廖耀湘伏在於陽的辦公桌邊上,揚了揚下巴問道。

  「半小時前已經發出。」於陽回答道,「還在等姜團長回電。」

  「聯繫謝晉元,催促一團,要姜勇立刻回電!」廖耀湘叉著腰,沉沉吐了口氣,時不時便抬腕瞄上一眼表。

  於陽不敢懈怠,再次向謝晉元的指揮部發報,同時又電令高士、鴉灘一線的二旅各部保持警戒,因為偵察連回報,牛島滿的36旅團已經完全進駐石牌,隨時有可能動兵。

  此時此刻,廖耀湘的思路很明確,首先,他的目的是要快速建立正面戰場的優勢,也可以說,是要奪回皖河潛水這兩條天然防線,以阻滯後續第6師團的主力前進,基於此,他要做的是肅清王河、傅家咀、黃鋪等地的突入日軍,沿著太潛公路線,日軍在這裡已經囤積了超過兩個聯隊,因此,廖耀湘必須儘快利用總預備隊創造優勢,呈以快打慢之勢,在取得先機後,立刻讓預備隊撤出戰場,前去增援竹石清。

  具體的作戰環節是,姜勇的一團加入戰場,遏制住王河的47聯隊主力,牽制使其不能繼續增援傅家咀。

  其次,以二團之主力,發起對傅家咀的第三次總攻,以奪回王河至黃鋪之間的交錯點。

  正面,以虎賁團為主力,以摩托化步兵團、裝甲團、工兵營、機炮營等部隊為基幹,在公路線上形成強悍的攻擊集群,給予11聯隊毀滅性打擊,至於戴安瀾的任務,很簡單,守住廣袤的湖汊地區,防止日軍滲透即可。

  廖耀湘的指揮哲學向來如此,大開大合,不喜歡於隘口死磕,更喜好寬闊的戰場,心中的終極理想便是看到數十萬軍隊會師的畫面,猶如那萬物競發的.……

  本次皖河反擊戰,本質上也是鉗形攻勢,只不過公路上的這支鐵鉗,遠比姜勇的部隊要來的雄壯的多。

  石牌以西,數條河流交錯處。

  李鳴宇率部在這裡與姜勇匯合,一團的主力方才投入到了東線的圍殲戰中,接到調令,立刻保持無線電靜默,連午飯都沒來得及吃,就往此處集中,但由於牛島滿的速度太快,奪取石牌後,即刻派出了大量搜索部隊,直接和一團的主力撞了個滿懷,隨後,36旅團火速派出兩個步兵大隊前出截擊一團,姜勇呢又不敢停下腳步,生怕被小鬼子主力咬上,當即與李鳴宇各率一部,分頭闖關,費九牛二虎之力,這才順利就位。

  「媽的,來口水,來口水!真TM不行啊了,累死老子了.……」

  姜勇吁了口氣,一屁股坐在地上,伸手就吵剛剛停下來的李鳴宇要水喝,李鳴宇喘著粗氣,轉身從小戰士那拿,給姜勇咕咕喝上一口後,姜勇才緩過氣來,擦了把嘴邊的水漬道,「真特麼倒霉……剛剛那幾個鬼子騎兵老子就應該停下來給他們斃了再走,他媽的蹬鼻子上臉!草!」

  「行了,老薑……」

  李鳴宇事實上也累得不輕,但溫和敦厚的性格依舊促使他安靜地坐了下來,向姜勇提醒道,「應該馬上向旅部復命,恐怕兄弟部隊還在等我們。」

  「嗯!」姜勇微微頷首,把水壺蓋上,轉而瞄向隨行的通信兵,「馬上啟動電台,給謝長官發報,我部已經抵達皖河以西,距離王河只有十幾里路,但是目前的情況很複雜,36旅團的主力已察覺我部調動之情況,極有可能放棄向正面突進,轉而向西北支援,請旅部及參謀部再度核准,是否要按原定計劃向王河突擊,另外,我們……」

  轟隆——

  轟隆——

  電文命令還沒有敘說完,整個河灘一線發生劇烈爆炸,岸邊的蘆葦草連綿不絕地焚燒著,沖天的黑煙順著東南風在河溪邊拉出一條長霧,姜勇和李鳴宇盡數顫了一下,下一秒,警戒的戰士快速回報:

  「團座!李團副!一股鬼子朝著我們的屁股咬上來了!」

  「操,怕什麼來什麼!」姜勇吸了口氣,惡狠狠罵道,「多少人!?」

  「不少於兩個中隊!」

  「人不少。」李鳴宇回頭瞥向姜勇,「先向上峰匯報吧,此時攻打王河,勢必陷於日軍包圍之中。」

  「就按我剛剛說的發!」姜勇再度回首,吩咐通信員道,「補上一句,鬼子的先頭部隊已經咬上我們屁股了,我建議,先擺脫日軍,再尋找反攻的機會,以免暴露我軍之意圖,同時避免被日軍合圍,快,發報!」

  「是!」

  通信員迅速找了棵樹,蹲在側邊開始滴滴答答發著電文。

  姜勇則是拔出手槍,點上一個連,前往河溪畔阻擊日軍。

  傅家咀的外線,上官志標與姚子青一左一右,儼然是做好了總攻的準備。傅家咀的坡地上,岩崎民男已經餓得眼冒金星,說話都是乾乾癟癟的,他身邊本只剩兩百多鬼子兵,但47聯隊陸續支援而來兩個中隊。

  對此,姚子青的應對之策是「許進不許出」,他以一個機槍連的火力壓制日軍的退路,凡是增援入內的,則緩打,慢打,凡是要往外突圍的,則猛打,追打,拉扯了一個上午,日軍明白了,要出去,除非是解決正面這股支那軍,否則絕無可能。

  雙方僵持在了這裡,雙方也都在等候,姚子青在等一股力量的加入,從而對日軍發起致命一擊,而日軍呢,深知第6師團的援軍都在路上,除了餓一餓,苦一苦岩崎民男這個聯隊長外,也樂意在此和中國軍隊耗著~

  謝晉元已經把指揮部搬到了姚子青的背後——黃泥。

  「旅座,什麼時候可以發起總攻?」

  姚子青在指揮部外舉著望遠鏡盯了半晌,隨即快步入內向謝晉元詢問道,謝晉元此時正攥著一團發來的電文,眉頭緊鎖。

  「36旅團出石牌之後,沒有繼續向南,掉頭往臘樹皖河一線來了。」謝晉元眯了眯眼沉聲道,「姜勇的一團已經和牛島滿的先頭部隊交上火了。」

  姚子青隨之一驚,急聲道:「如果36旅團果然衝著我們這邊來,那情況可就.……」

  謝晉元背過身去,腦子裡翻江倒海著。

  姚子青跟上一步:「旅座,要不,不等一團,我二團率先出擊,先行奪回傅家咀再說?」

  「奪下傅家咀只是廖長官的第一步,重要的還是奪回皖河防線,牛島滿這王八蛋是溯河向北,對我們來說同樣兇險,你的二團能拿下傅家咀,能同時拿下王河麼?非得有一團的主力協助不可。」謝晉元沉聲解釋道。

  「欸——」姚子青嘆了口氣,「這第6師團,倒是忒肥!」

  謝晉元徘徊須臾,立刻抓起話筒:「請接總指揮部,我是謝晉元。」

  須臾,電話接通。

  「——我是廖耀湘!」

  「參謀長,我是謝晉元,前線出了點狀況,方才一團開啟無線電,發回情報,石牌的36旅團已經捕捉到一團的調動,並以一部尾隨著皖河河岔口追擊,現雙方已經展開了交火,姜勇請示,是否可以先擺脫追兵,掩蓋我軍作戰意圖,再行……」

  「屁話!」

  廖耀湘拍著桌子就是一聲吼,「總指揮部的作戰部署也能朝令夕改的麼?要擺脫,什麼時候才能擺脫?我們沒有時間,一分一秒都不能浪費!別談什麼暴露意圖,老子的意圖都可以直接發電告訴那個四郎,老子要干他的河西部隊了!操!」

  謝晉元被廖耀湘吼得趕緊把話筒挪遠了一些,但震耳的聲音還是傳遍了指揮部。

  姚子青在後邊泛起一陣苦笑,參謀們也面面相覷,他們還不太知道為什麼平時看著文質彬彬的參謀長今天突然性情大變……但至少,謝晉元聽出來了,正午時分下達的作戰部署,沒有任何討價還價的餘地,他連聲道好,隨後掛斷了電話,吁了口氣,又打向姜勇的一團,接通的時候,那頭的炮聲還清晰入耳。

  「旅座!」姜勇急促的聲音傳入話筒。

  謝晉元冷聲命令道:「剛剛和參謀長通過話,你的請求被駁回了,廖參謀長原話,36旅團就算是把你屁股給砍了,也必須要在下午四點前對王河發起反攻,沒有討價還價的餘地。」

  「不是,參謀長是不是瘋了!?圖什麼啊!?」

  姜勇也是個急脾氣,當場就不認帳了,「我的一團,剛剛從東線跑出來,戰士們累的跟驢一樣,還特麼被鬼子攆著跑,幾十里路說跑就跑,現在不希望被鬼子包餃子,這是什麼過分的請求麼?我必須要找參謀長要個說法!」

  「要說法是吧。」謝晉元語氣冰冷,「你等著,我立刻讓接線員替你轉接!」

  「哎哎哎!」姜勇見狀不妙,趕緊喊住謝晉元,聲音立刻軟弱下來,「旅座,這是何必,你知道我的,我就是發發牢騷,我跟竹長官都經常發牢騷不是?大家都見怪不怪了哈哈——」

  「你還知道竹長官?」謝晉元訓斥道,「指揮部如此心急,還不是因為總預備隊入夜後要調走去增援竹長官!我們這邊儘快搞定,竹長官那邊才能多一個人手!你不是最早跟著竹長官的麼,連這點道理都不懂麼!?」

  姜勇一怔:「竹長官去哪了?」

  「馬當!」

  「我的天哪.……我知道了,我知道了,我馬上就辦,請旅座轉告參謀長和姚團長,一團一定在四點,準時向王河發起進攻!」

  「祝你好運,老薑,關鍵時刻,一定要頂住壓力,相信參謀長的部署!」

  「不必多說了旅座,為了竹長官,我姜勇連命都能豁出去!」姜勇故作輕鬆地撇下一句,隨即掛斷了電話,他的身後,河畔的戰鬥還在繼續,他沒再猶豫,當即把李鳴宇喊了過來。

  「老薑。」

  「老李,給你留下一個連,其餘部隊,我拉去總攻王河。」姜勇一拍李鳴宇的肩膀。

  李鳴宇一驚,眉頭微蹙:「一個連我怎麼……」

  姜勇抬手打斷,沒給李鳴宇爭取的機會,他撇過腦袋,一字一頓道:「為了竹長官,不得不如此,你只需要為我爭取一個小時即可,完成任務後,不管你剩下多少人,跑,跑了再說,到時候再歸建。」

  李鳴宇一抹臉,沒法子了,只能應下。

  一團就此分作兩部,兩千餘主力在姜勇的率領下開始向王河狂奔,在對岸,亦有蹄聲陣陣,那是徐大海的騎兵營在小路上奔馳,傅家咀外,二團正磨刀霍霍,迫擊炮連的炮彈正在一箱箱往前線輸送,公路之上,裝備最為精良的虎賁團罕見地承擔起主攻的任務,跟在其背後的摩托化部隊與坦克部隊在山巒的掩護下向前徐徐推進。

  「報告!二團已進入攻擊位置!」

  「報告!一團已經進入攻擊位置!」

  「報告!虎賁團已經運動至黃鋪外線,機炮營已經架設好迫擊炮、機關炮!」

  「報告!裝甲部隊隨時待命!」

  廖耀湘一人聳立在指揮部內,旁邊的薛禪攤開文件夾,向他一一匯總著前線的電文,廖耀湘推了推眼鏡,再度抬腕看表,時間來到了三點五十四分,為了奪回一條河,他幾乎動用了教導總隊三分之二的部隊,這顯然會超出稻葉四郎和岡村寧次的預期。

  稻葉四郎還尋思著要給予教導總隊一次迅猛的攻勢,而岡村寧次則還在讓竹石清做著選擇題,而我們的廖耀湘,即將實踐他的反擊大事。

  「電告各部,四點,準時發起進攻,動作要快,攻勢要猛,不要拖泥帶水,迅速殲敵,分割包圍,逐個擊破!」廖耀湘短聲下令道。

  「是!」薛禪得令而去。

  雙方部隊都極其冗雜的前線,氣氛已經降至冰點,坂井旅團的兩個聯隊長此刻的心情都很難稱得上舒暢,一個被圍,一個昨夜吃了大虧,現在都比較沉悶,只是坂井德太郎心情似乎不錯,因為稻葉四郎開了個會,告訴他和牛島滿,軍部對第6師團的行動全力支持,這代表幾位旅團長的努力是被岡村寧次看見了的,這自然是對他們有所激勵。

  再加上,據軍部分析,竹石清應當已經為了馬當要塞分兵了,所以此時面前的中國軍隊在稻葉四郎眼裡誠然是判了死緩,先是等牛島滿36旅團壓上來,再等關口支隊主力跟進,那雙方的態勢將會發生根本性的逆轉。

  這樣的觀點一直保持到四點。

  六月十日,下午四時。

  天空中划過的一發迫擊炮彈撕碎了稻葉四郎的幻想。

  原本駐紮在傅家咀高地上的鬼子兵們剎那間遭受到了來自三個方面的炮擊,儘管都不是重炮,但就在那一刻,整個傅家咀上塵土飛揚,硝煙瀰漫,下一秒,沖天的殺聲如同悶雷一般死死沁入心魂,漫山遍野的中國軍隊發起了總攻,王河鎮的日軍聞聲要救,但姜勇的一團已經自王河的側翼發動進攻,更為要命的是,徐大海的騎兵營出現在了47聯隊的河對岸!

  轉瞬間,王河鎮的日軍大亂!

  虎賁團在方文堅的率領下向黃鋪發起了仰攻,雙方於鎮子口反覆拉鋸,互不退讓,約莫二十分鐘後,裝甲團的德國坦克沿著大路碾如戰場,戰局瞬間反轉,中野英光的部隊本就元氣大傷,此番更是拋下幾百具屍體,被迫向側後轉移……

  消息傳到師團部的時候,已經是四點三十七分。

  「支那軍反攻!?」

  稻葉四郎仰著臉看向機要員,「是不是搞錯了?」

  「是航空兵發來的消息。」機要員將文件夾遞了上去。

  「這怎麼可能?教導總隊沒有分兵!?」稻葉四郎接過文件夾後驚呼一句。

  ……

  「報告,傅家咀已經攻克!二團正在向王河挺進,預計五點後配合姜勇團奪取王河!」

  「報告!黃鋪進展順利,外線據點已經悉數拔除,裝甲團正在向里挺進!」

  廖耀湘微微頷首,抿著嘴唇,這次反擊戰,已經算是成功了一半,他正在思考36旅團要如何應對,這時候,第三個機要員急吼吼沖了進來,神色極其慌張:

  「參謀長!黃鋪,黃鋪……」

  「黃鋪怎麼了?」廖耀湘蹙眉問道。

  「皖河東岸,有幾十輛日軍坦克!不少於四十輛!」

  「多少!?」

  廖耀湘騰一下從椅子上站了起來,他看向薛禪,薛禪也是驚得眉頭都豎起來了,薛禪跟進補充道:「參謀長,這得是日軍一個戰車聯隊了。」

  廖耀湘吸了口氣,他的反應奇快無比,他嗅到了危機,他立刻向機要員下令道:

  「馬上給梅凌風發電,別管是幾輛還是幾十輛,裝甲團絕不能後退,釘死在黃鋪,要是再讓出河西陣地,等36旅團壓上來,那就功虧一簣了!」

  「是!」

  機要員得令而去。

  廖耀湘擦了把額頭上的汗,心事重重地坐下,陷入沉思,暗暗嘀咕:「這個地方居然還有一個裝甲聯隊.……那為什麼沒有早投入戰場?!」

  叮叮叮叮——

  叮叮叮叮——

  同時,桌上的電話驟然響起,把廖耀湘拉回現實,他接起電話,那頭是戴安瀾的聲音:

  「參謀長,緊急軍情!52師偵察部隊來報,波田支隊自香山向北岸登陸而來,奔著望江和雷池去了,有威脅我們後方的可能!」

  !?

  廖耀湘一怔,吸了口氣,他瞬間明白了為什麼日軍裝甲聯隊蟄伏不動了……

  廖耀湘掃視了一眼指揮部,竹石清不在,周紹輝也不在。

  「薛禪,備車,跟我上前線!」

  廖耀湘狠狠吸了口氣,抓起帽子,奪門而出!

  踏出門的那一刻,廖耀湘驟然意識到。

  稻葉四郎是個瘋子。

  自己也是個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