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月31日晚間，也就是竹石清作別安慶的時候。
第一戰區、第五戰區同時偵察到日軍異動的情況，這些信息匯總至武漢軍事委員會，從下午四點開始，陳誠的辦公桌上便開始堆積一疊一疊的電文。
起初，劉斐還會特意將更具重要意義的電文做上標識，單獨陳列，以免埋沒其中。
到後面，發文數量達到了令人駭然的179份。
晚上九點，陳誠開完會，回到辦公室，被如山的電令給驚呆了。
劉斐和一眾參謀已經在中堂先行開始分析，劉斐見陳誠入內，迅速上前，奪話而告：「陳長官，一戰區、五戰區從下午開始頻頻來報，魯中、豫北、魯西、淮南的鬼子今晚都沒有消停，部隊調動頻繁，其輜重運輸隊甚至大搖大擺在我軍的偵察人員面前穿梭。」
「怎麼回事？」
陳誠渾身一緊，迅速挪步到中堂，參謀討論的聲響極其嘈雜，每人手上所執的地圖都不一樣，有津浦路作戰態勢圖，有平漢路作戰態勢圖，有大別山防衛態勢圖，有淮南局勢對峙圖……
沒辦法，戰役規模太大，光是核對情況、統計部隊信息就需要大量的參謀與文員，更不要說進行推演，這絕對是個耗費心力的事情，陳誠麾下270多號參謀幾乎全部上陣，而要分析整體的戰局，甚至需要把各處地圖拼起來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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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實際上半月前日軍也有一次大規模調動，主要在這個方向。」
劉斐跟隨陳誠來到地圖邊，順手指了指。
陳誠定睛一看：「淮南？」
「是的。」劉斐回答道，「當時徐長官（徐永昌）研判，日軍或許會將主攻方向放在淮河一線，直撲信陽地區，白總長也同意這個猜想，因為對於日軍來說，這是占領武漢最近的路線。」
陳誠低頭盯著圖，蹙眉問道：「為什麼沒有跟我匯報呢？」
劉斐解釋道：「那時竹石清正好在皖中發起了淮南反攻戰，迅速壓制了第9師團，甚至打通了淮南鐵路的南段，日軍調動的蹤跡，便沉寂了，倒是南京的岡村寧次開始緊急調兵遣將，軍令部那邊遂認為，日軍尚未做好全面進攻的準備，所以便沒有急著去影響軍委會的判斷，但是，可以肯定的是，淮南、蚌埠一線，確有日軍集結的趨勢，但奇怪的是，在第9師團受難之際，他們並沒有出手相援。」
「只有一種解釋。」陳誠敲了敲桌子，「淮河聚集的日軍並不用作長江戰事。」
「日軍的作戰序列軍統那邊一直在查，早先時候，不是講日軍關東軍抽到了四個師團南下麼，但後續，具體的駐兵信息就無可查探了。」
劉斐嘆了口氣道，「日軍的保密手段的確算得上先進。」
陳誠苦笑：「那是肯定，放眼望去，漢奸有多少？日奸又有多少？戴笠他們也不容易——但是，如果能搞清楚日軍的主攻方向，這保衛戰，定然是會多幾分把握的。」
「徐部長也是這個意思，所以軍統局還在調查。」劉斐微微頷首跟進一句，「我軍現有的部署體系，在長江北岸還是以一、五兩個戰區為支撐點，兵力誠然是補充了，但是真遭到日軍集中突破，恐怕亂一時也是難免。」
「我明白你的意思，為章。」
陳誠沉聲回應道。
劉斐的作戰理念一直都很鮮明，在徐州會戰里體現的很清楚：他不主張正面囤積重兵的部署策略，而應集中優勢兵力組建強機動性的二線部隊。
此理念的優勢在於能及時靈活支援各要害陣地，但陳誠並沒有完全採納，因為戰場太大，他不可能讓所有部隊都動起來，中國軍隊本就通訊困難，近百萬部隊如果在長江兩岸機動作戰.……
那真是瘋了！
「兵來將擋水來土掩。」
陳誠沉思良久，把鉛筆往桌子一扔，側目對劉斐說道，「給一戰區和五戰區發電，要偵察部隊晝夜不息，密切監視前線動向，駐防部隊進入警戒狀態，隨時迎擊日軍攻襲！」
「已經向二位司令長官發報了。」劉斐點了點頭道，
陳誠抿了抿嘴，也不在中堂久待，折身向辦公室而去，劉斐本停在原地，但陳誠擺了擺手，他又匆匆跟上。
「為章，戰場糾察委員會的事情，委座今天開會的時候再度提起了，我和你主抓。」
劉斐一怔，旋即露出笑容：「陳長官，我們是只抓不管啊——」
劉斐的意思是，他二人主抓工作這沒問題，但前線的督管細節，都是靠一線去落實的，此時也就是竹石清，但竹石清一個人是肯定不夠的。
陳誠也只是輕輕笑笑：「為章，除了竹石清我暫時也找不到更多的人了，糾察委如果和戰區的指揮搞到一塊去了，那可就亂了套了。」
「倒也的確如此，不過竹石清這個團隊，還是應該再大些。」劉斐提醒道，「督察糾察，除了竹石清本身的威望與指揮能力外，也同樣看重其麾下的控制力，這不只是武器裝備上的，陳長官，您應該比我清楚。」
「不是去鄂東麼？」
陳誠明白劉斐在說什麼，話里沒憋出來的兩個字叫「地盤」。
教導總隊能打，裝備好，但因為標上一個「救火隊長」的標籤，不得不征戰南北，顛沛流離，但實際上，真正有影響力的部隊，都是需要有自己的屬地的，在戰時，這叫駐防區。
在平時，那就得叫根據地了。
陳誠為竹石清選的地方是鄂東，即黃梅、蘄春、武穴一線。
這塊區域頗有講究。
在陳誠保衛武漢的核心部署里，分江南戰場與江北戰場，江南集中在贛皖，江北則是魯豫，防禦部隊大多在大別山以北區域，而鄂東剛好在大別山後，屬於是一個中心真空地帶，竹石清在這裡，既能輻射南北，又能照應東西，兼顧發育與作戰，統籌監管與糾察。
「鄂東之地，倒也不小，教導總隊之軍力.……」劉斐摸了摸下巴道。
陳誠擺了擺手：「這一點你不用為你的好徒弟擔心了，我已經安排好了。」
「陳長官說笑話了，我哪裡會為那個臭小子考慮，我只是深諳大兵團作戰之調動不易，這戰場紀律，必然是頭等大事，這才多加思考了一些。」劉斐低了低腦袋，悶笑著回答。
「那你就多多思考吧，委座的事情多，我的事情也不算少，這件事你多盯著。」
「是！」
……
六月一日拂曉。
教導總隊以謝晉元的一旅為先頭部隊，向太湖前進。
六月的長江火熱異常，穿梭在大別山下聽得鳥獸蟲鳴。
周紹輝還是快人一步，帶著輜重補給，以及趙宇的炮團乘車先行，方才還沒到十點，便已經抵達了太湖。
沒曾想太湖這方區域，小縣內大有百姓上千人，民團和保安團也都安在。
經周紹輝一番了解，這幫人原本是準備往鄂東跑的，但聽說前線打勝了，索性就不走了，聽說教導總隊快要路過此處，縣長郭子民大想擺宴席，要招待竹石清等，他的目的也是通個關係，求個庇佑。
「不麻煩，不麻煩！」
縣公所內，周紹輝連連推辭著郭縣長的好意，但是這快六十的小男人是真性情，哭的那叫一個梨花帶雨道：
「軍爺，教導總隊之威名，這大江南北，凡中國人何人不知？我郭子民活了大半輩子，自視對國家沒有起到什麼貢獻，早年間還幹了些欺壓百姓，魚肉鄉里的事情.……如今抗戰爆發，我自視年事已高，也唯有以此來盡些心力了。」
跟在周紹輝邊上的趙明辰暗暗嘀咕道：「周長官，這小老頭是真實誠啊.……我看這個飯，我們吃的。」
「吃的是吧？」周紹輝暗戳戳低聲問道。
「吃的！」趙明辰再度確認道。
周紹輝吸了口氣，下一秒差點就要同意了，但是，他又怕竹石清說他霍霍百姓，索性添了一句：「郭縣長，並非是我禮讓，只是教導總隊兵者眾多，足足有快三萬人，嘿嘿，我就怕這幾萬張嘴，生生把你這縣給吃垮了。」
「多少！！？？」郭子民瞬間憋不出話來，他立刻接話道，「既然軍爺如此推脫，我便不強求了，又念教導總隊趕路為要，我也不能因為一己之私慾，去強留各位英雄——」
「嘿，你這老頭怎麼……」
趙明辰眉頭鎖緊，剛要出言，就被周紹輝抬手打斷，周紹輝笑眯眯湊上前道：
「郭縣長，我們倒也不急著走，或許要在這太湖待上些許時日，希望不會打攪到你們。」
「什麼！？」郭子民如遭雷擊，「那……那敢問軍爺，這上萬人的吃穿用度.……」
周紹輝抿了抿嘴：「縣長莫怕，我們自己解決便好。」
「那就好、那就好。」郭子民鬆了口氣。
「不過.……」
周紹輝話鋒一轉，又把郭子民那股緊張感提溜上來了：「軍爺.……請說。」
「這南邊熱的厲害，弟兄們成天大汗淋漓的，不知道郭縣長能不能把這十里八鄉的姑娘們組織組織，給我們洗洗衣服什麼的？」周紹輝邊說邊給自己扇了扇風。
郭子民一聽，那容易啊！當場同意：「軍爺放心，這一點縣裡肯定辦妥！只要軍爺不嫌棄，這縣裡縣外的丫頭、閨秀、或是那守活寡的，一道送給教導總隊的弟兄們消遣了——」
趙明辰眼睛放光，但周紹輝連連擺手：「有違軍紀！有違軍紀吶！洗洗衣服就好！」
「得咧，得咧。」
按照廖耀湘的方案，教導總隊於太湖休整三日。
又因為陳誠加的這副擔子，竹石清決定去大別山南麓轉悠轉悠，視察一下這邊的防線構築，也就是岳西縣。
按照軍委會現有部署，由楊森27集團軍134師楊漢忠所部駐防此處。
該集團軍現直屬於大別山衛戍兵團，其兵團司令是老蔣欽點的劉峙。
134師的主要任務是防範日軍自霍山橫跨大別山向鄂西滲透。
楊森這支27集團軍真是有些家族色彩，133師楊漢域、134師楊漢忠都是他的侄子，再加上楊森本人與老蔣關係不錯，所以這支川軍雖然打得慘，經常慘到連基本建制都沒了，但是一直沒有按照軍委會的裁撤標準去執行，這也算得上是鐵板一塊的好處？
對每一支部隊的勢力構成和經營狀態抽絲剝繭，這也是竹石清的一大工作。
竹石清坐在車上，正思考著呢，要不是穆楓一剎車，他忽然腦門往前一衝，立馬清醒了，他驟然感覺自己怎麼像個特務？
再看向窗外，戰事稍緩的長江兩岸顯得寂靜祥和，節奏似乎慢了下來。
……
六月一日，也是日軍進攻方案中發起全線突擊的日子。
和長江沿線不同，第一戰區如今全員戒備，氣氛緊張異常。
第一戰區的前哨陣地在新鄉，是全戰區唯一位於黃河北岸的陣地，程潛有意如此部署，是為了給整條黃河防線贏來一些緩衝，第五戰區的前哨陣地在濟寧，和上一次魯南大戰一樣，李宗仁的部署方式還是節節阻擊，把重點放在了徐州外線的兩道屏障——滕縣與臨沂。
而令一眾軍政要員都無可想像的是，日軍此番席捲中原的決心是驚人的。
下午二時。
關東軍總司令植田謙吉大將與華中派遣軍司令畑俊六同時下達了總攻命令。
萬里無雲的晴空下，徳川好敏的第1，第3，第4航空飛行團，安藤三郎的第2，第6，第9航空飛行團的戰機自黃淮兩線同時起飛，共計424架轟炸機，315架戰鬥機自北向南呼嘯而至，從河南的焦作，一直蔓延至魯南的臨沂，幾乎同一時間，一、五戰區算得上重要的軍事據點全部遭受到了大規模轟炸。
駐守新鄉的是第2集團軍獨立44旅，旅長吳鵬舉。
他本還在給團級以上幹部開會，三令五申去強調戰區要求的24小時向北警戒的指令，會剛開到一半，刺耳的轟鳴便直接中斷了他的講話。
「報告！報告！」
門口的警衛直接沖了進來，急吼吼匯報導，「旅座！小鬼子的飛機，空襲！空襲啊！」
吳鵬舉心頭一緊，拽起帽子就往門外去，抬眸一看，和手邊一個參謀長外加三個團長完全可以用呆若木雞來形容——
日軍的戰機遮天蔽日，甚至掩蓋了日光，新鄉的天轉瞬間便黑沉了下來，鳥屎般的炸彈一列一列擲下，密集到任何一個視力正常的人都能看見其顆粒分明！
下一秒，整個新鄉陣地成了一片火海。
「快向孫長官發報！快向孫長官發報！其餘人，全部進陣地！全部進陣地！」吳鵬舉不敢懈怠，他立刻將帽子戴好，把旁邊的參謀長一拍，隨後親自提著中正式步槍往北面衝去。
正面，日軍的進攻已經開始。
在25輛九七式中坦、18輛九五式輕坦組成的突擊群開闢下，日軍第1師團開始向新鄉發起全線攻擊，這支師團，是關東軍的絕對主力，來自京都。
同一時間，關東軍第2師團開始向新鄉以西的焦作快速迂迴，關東軍第4師團橫跨黃河，直逼東明縣而去，第8師團向新鄉東線卷擊而來，跟他們身後的，還有龐大的二線部隊，分別是獨立混成第1旅團，第11旅團，中國駐屯軍獨立第2旅團，獨立第6旅團，騎兵第3旅團，數十萬日軍在這個下午，直撲黃河天塹。
下午兩點半，新鄉全線接敵。
三點，獨立44旅全線崩潰。
三點半，第8師團率先逼近黃河防線。
另一端，由香月清司指揮，第5師團南下攻濟寧，第14師團南下攻臨沂，朝鮮的第20師團自梁山南下，直奔菏澤而去，第108師團自沂蒙山區的中間地帶襲來，第五戰區的情況甚至還不如一戰區，那邊到底是還有條黃河.……
僅過去一個小時，駐守濟寧的150師廖震所部堅持不住，棄城而走。
一小時後，臨沂陷落。
兩座橋頭堡陷落的時候，李宗仁甚至還沒有來得及召集齊戰區內的高級將領……
這是第二路日軍。
同樣是下午二時，第三路日軍自淮南而出，沿淮河向西掃蕩而來，在東久邇宮稔彥王的部署下，所屬第3師團自南向北夾擊徐州，第10師團自合肥向西，第13師團位居北線向豫南發起攻擊，第16師團則是撲向了大別山麓。
約三十五萬日軍全線出擊。
一時間，中原大地處處告急。
……
臨近傍晚。
武漢行營大樓內。
常勇步履匆匆，直奔老蔣辦公室而去，隨之，老蔣聽到了一陣急促的敲門聲，他沒有立刻答話，但敲門聲愈發激烈，他終於開口：
「進來——」
常勇快步入內，急聲道：「委員長，日軍開始南下了！」
老蔣一怔，迅速站了起來，眯了眯眼：「是嗎？從哪裡？」
常勇一時間腦袋有點轉不過來，他下意識回答道：「豫北、豫南、魯南、皖北、蘇北，都打響了……」
「辭修呢？他人呢！？」
老蔣頓時來了個瞳孔地震，他回過頭，抄起自己的手杖。
「在參謀部，何長官、徐部長、劉廳長都在那裡。」常勇回答道。
「走，走！」
老蔣將自己的黑色長衫提起半截，腳步匆匆，咚咚地下樓，直入參謀部所在的二樓，這裡果然是無比嘈雜，電話聲、電報聲響個沒完沒了。
眾人見老蔣來了，這才稍稍安靜了些許，老蔣也不管這些，直入陳誠的辦公室，這裡現在站著許多人。
「委座！」
眾人見狀，齊刷刷向老蔣敬禮。
陳誠很快湊了上來，把老蔣攙扶到自己的位置。
「前線的情況怎麼樣了？」
老蔣蹙眉問道。
陳誠吸了口氣，旁邊的幾人也是面色沉重。
「我在問你們話！」
「黃河防線，被突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