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愧是陳長官眼前的紅人，火氣都比旁人大上不少，我無非只是一兩句肺腑之言，聽不進也就罷了，何至於挖苦——」
望著羅卓英逐漸消逝的背影，陶俊抿著嘴，臉泛微紅道。
旁邊的顧祝同別著手，此時也只是別了他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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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這個人，嘴裡沒有個把關的，他羅卓英的整個家底現在全都在前線，此行來，又是找我討要支援的，你這個時候說這話，豈不是自討無趣麼？」
陶俊稍稍沉默：「戰局已是如此，當初我便說了，盛極必衰，盛極必衰！偏不信我們耶？占了合肥，打了【大捷】，怎麼樣呢？堅守到一天了麼，顧長官，我剛剛講那話，不也是長官部一眾同仁共同的意思麼，與他此時相告，亦或是兩天後相告，有什麼區別.……」
「有些事情沒必要爭辯，陶參謀長。」顧祝同笑了笑，轉過身來拍了拍陶俊的肩膀，「真到了真正危急的時候，領著28軍，25軍先撤便罷，至於解釋，和軍委會解釋便好。」
陶俊一愣：「不告而撤？那19集團軍豈不更加危險？」
陶俊沒想到，顧祝同比他更狠！
「如迫不得已，也只好如此，不過既然你已經提到此事，那也就罷了，南岸的日軍長官部還是要密切關注，另外，張發奎那邊，不要用電話聯繫，挑幾個參謀去，親自去見見，借人家的地盤，麻煩人家，也算是懂點事。」顧祝同擺了擺手，吩咐道。
「明白。」陶俊點點頭，「顧長官，那羅卓英要的支援？」
「讓後勤部去辦吧，我們現在沒有那麼多人手，後面戰區撤向皖南了，這些東西也帶不走。」
在物資上，顧祝同倒是「慷慨」。
「知道了，顧長官。」
……
晚上九點半。
即日軍登陸開始的兩小時後，整個襄安陣地血霧彌散，灘頭上屍體橫七豎八地排列著，許多戰士的身上甚至沒有一處傷口，白沫凝化的固漬浮在臉上，越過此處後，第一聯隊第二、三大隊開始向梁華盛的主陣地發起攻擊，待到紫沙洲上的浮橋搭建完畢後，兩個裝甲中隊也登陸成功，190師全線陷入激戰。
「師座！」
師部聯絡員扶著帽子順著外面的連通壕連滾帶爬地竄入觀察所內，並發出一聲哀嚎，「師座，左翼，左翼被日軍撕開了一個口子，胡團長全陷入苦戰之中，戰鬥很慘烈，胡團長請求增援！」
「哪還有增援……」
梁華盛長吁一口氣，「四面都在打仗，壓根就不夠！」
「報告！師座，廬江電報！」
「念！」梁華盛舉起望遠鏡注目前方，順嘴吩咐道。
「自南岸日軍發起登陸以來，第6師團各部亦向西南發起全線攻勢，至此時，裕溪河、銀屏山、石澗等地全線接敵，戰況之慘烈，難以語敘，吾弟坐鎮襄安，辛苦之甚，如有需要，19集團軍既砸鍋賣鐵亦當援助之。」
旁邊的參謀長鞏忠春接過電文，看了看落款。
是19集團軍參謀長施伯衡。
「這是怕咱們跑了啊……」鞏忠春有些哭笑不得，「不過師座，北面的第6師團恐怕更難對付，19集團軍這次壓力的確不小，如果咱們撤了，羅長官幾個軍可就砸進去了.……」
「我梁華盛不需要人提醒我。」
梁華盛撇下望遠鏡，目光灼灼，「沒有這份電文，190師死也會死在這裡，我說過，我們師，絕不會再把兄弟部隊的後背交給鬼子！」
「是！」鞏忠春激動地敬了個禮。
「報告！」
「又怎麼了？」
「軍部來電！」
「念！」
「日軍呈全線北渡之勢，據28軍偵察回報，一股日軍欲奔三公山以南登陸，恐有大迂迴包圍之狀，你部迅速脫離正面之戰場，沿三公山北麓向西後撤，軍部已遣52師唐部予以接應。」
電報念完，鞏忠春一怔，接過電文落款是王敬久，一時間，兩份電文所表達的意思居然截然相反，鞏忠春沒敢說話，只是默默將電文一齊遞給了梁華盛，梁華盛仍直視前方，觀察所里的兩個參謀此時也別過了腦袋，顯得有些許無奈。
「師座.……」鞏忠春終於還是先出聲了，「其實現在撤，還有得撤，教導總隊不是要來了麼，他們會想辦法的。」
「拿來！」
梁華盛一把奪過兩份電文，揉成一團，甭管是施伯衡的，還是王敬久的，隨後他大步走出觀察所，尋著一簇正在燃燒的火堆，徑直擲入，隨後大步走回，抄起桌子上擱著的中正式步槍，巡視左右，「190師的電台，早他媽壞了。參謀長！命令警衛營，跟我增援胡團！」
「是！」
言畢，梁華盛帶著師部的戰士，和五百人的警衛營順著交通壕向左翼增援而去，又是一陣刀光劍影，左衝右突，激戰半小時，這才把突入的日軍給打了下去，拼的是氣喘吁吁，站之難立。
師部聯絡員再度奔跑而來：「師座，右翼，劉團長，殉國！陣地被日軍突破，更糟糕的是，一股日軍，貼著三公山，向北闖過去了！完全避開了我軍的防線！」
「你說什麼！？」
梁華盛整個人都顫了一下，「他媽的小鬼子，馬上支援啊！」
「來不及了，右翼陣地距離主陣地兩三里路，這時候，估計都已經過去了！」鞏忠春吸了口氣，四處環視一番，「師座，我們沒人能去截了，向上匯報吧，不知情的話，更危險，襄安背後，好幾個軍部，師部，廬江還有羅長官的集團軍司令部，必須立刻匯報！」
「快，馬上匯報！」
梁華盛聽勸，當場又把剛剛「壞了」的電台給喊了上來，機要員火速向能聯繫到的上級機構全部發去了消息，什麼25軍軍部，廬江司令部，教導總隊總隊部，三戰區長官部……甚至連南岸的28軍軍部都給發去了消息。
搞得28軍還愣了愣，他們只能在九華山畔乾瞪眼，這北岸的危急，我們能咋辦？
江防出現缺口，這太常見不過。
但是，至少在此時，所有人還是為之憂慮，如果缺口被日軍擴大，亦或是讓這伙鬼子在防線背後站穩了腳跟，稍作攪動，可能整個戰場形勢就徹底無可挽回了。
施伯衡在廬江已經快瘋了，此時羅卓英還沒有回來，第6師團追擊甚緊，190師扛不住，實在沒有辦法，他只能向教導總隊發報，儘管他知道竹石清的指揮部可能在運動中，保持了靜默。
但好在，聯繫上了！
此時的竹石清，在汽車油門焊死的情況下，終於是抵達了龍橋，勤務兵還沒有打掃乾淨這裡是鎮公所，於陽領著幾個部下已經架設起了五部電台。
「竹長官，施參謀長來電，日軍一部自三公山東麓向北竄入，190師沒能完全堵住口子。」
於陽端著電文向竹石清匯報導。
廖耀湘聞言，從穆楓那裡接過地圖，和薛禪一左一右在竹石清跟前扯開地圖，後邊的穆楓又端著一節火燭，在這樣的情況下給竹石清照亮了地圖。
「按照190師的說法，是從這裡突入的，毛家垴。」
廖耀湘在地圖上指了指。
「往北——」竹石清順著地圖線路往上邊移，「蜀山。」
「這地方離我們都不算遠了……」旁邊的薛禪感嘆一句，「竹長官，過了蜀山，這三公山的阻隔也就沒作用了，一馬平川，小鬼子想往東往西俱憑他意了。」
「小鬼子突進來多少人？」竹石清側目問廖耀湘。
廖耀湘搖了搖頭。
「大概什麼時間突入的？」
廖耀湘和旁邊的於陽對視一眼，仍是搖頭，但這次他接了一句：「按梁華盛師長的說法，他收到毛家垴失守的消息時，是快十點的時候，也就是說，大概在九點半之後。」
「大概三十里。」
竹石清蹙眉盯著蜀山的位置，「如果全速前進，下半夜就能抵達，小鬼子不會放過這個機會。」
言罷，竹石清站直身子，轉首回到指揮部內，身後眾人急忙跟了上去。
「馬上確認戴安瀾部的位置。」
「是！」
於陽迅速回上一句，扭身到機要員邊上，「馬上確認二旅的所在位置，快！」
須臾，於陽接過二旅的回電來到竹石清和廖耀湘身邊。
「竹長官，廖長官，二旅現在抵達了丁家鎮，距離襄安還有二十里路。」
「從丁家鎮到蜀山，有多少里？」
「不會少於三十里。」
廖耀湘急聲回道。
因為這是圖上的距離，但實際行軍起來，道路彎彎繞繞，其間有溪水阻隔，明顯要困難得多。
竹石清叉著腰，站直了身子，沒有時間給他猶豫，他當機立斷道：「給戴安瀾發報，改變行進路線，至少撥出一個團向蜀山急進，必須和小鬼子搶贏這三十里路，我不管他用什麼方法，捨棄輜重也好，用上騾子馬也罷，決不能讓小鬼子越過蜀山！」
「馬上發報！」
廖耀湘把於陽一拍，於陽迅速溜去。
「建楚，半小時後，你再給190師梁華盛師長發一則電文，告訴他，教導總隊的主力已經到了他的背後，要他切勿心憂，專心對付眼前之敵即可。」竹石清還不忘關心前線190師的心理狀態。
實際情況也正是他擔心的那樣。
190師全師官兵的心態要崩了！
波田支隊之所以臭名昭著，就是因為打起仗來不擇手段，毒氣彈在他們那裡甚至比正常的山炮打得還要頻繁！而190師沒有配備防毒面具，在夜空下甚至難以分辨是不是身處毒霧之中，也不能最快時間找到上風口所在.……
在毒氣的作用下，全師傷亡慘重。
而隨著越來越多的鬼子完成搶灘登陸，梁華盛大抵知道，襄安註定要失守，哪怕是教導總隊真的支援上來，也不可能頂著艦炮硬扛，他好像已經料到190師的命運了，所以到了十點多的時候，他已經不問傷亡數字了，他對前線存活的戰士們唯一的一句話就是：
弟兄們，我和你們一起頂！
梁華盛準備和日本人拼了。
……
丁家鎮，竹石清的急電催停了戴安瀾的腳步。
三團團長昌博，四團團長黃興邦在隊伍停下之後，倆人勒馬疾馳到旅部附近，紛紛圍到戴安瀾身邊。
「竹長官急電，小鬼子自毛家垴突向蜀山，我們旅，分出一個團，搶占蜀山，構築陣地，阻擊日軍，你們誰去？」戴安瀾將電文示之二人後，也不拖泥帶水，掃視倆位團長急促問道，「指揮部沒有說小鬼子有多少人，是什麼編制，竹長官應該也沒有準確的消息，我們已經比鬼子慢了半拍，必須要咬著牙去追。」
「我去！」
昌博自告奮勇道。
「昌兄，你的部隊善守不善攻，還是我來吧。」四團團長黃興邦跟上一句，隨即他轉身面向戴安瀾，板板正正敬了個禮，「戴長官，我跟著你許久，你對我是了解的，我不畏懼遭遇戰，我在這裡，甘願立下軍令狀，哪怕是小鬼子先占了蜀山，我也有信心把蜀山奪回來！定然不辜負戴長官的期望，為我們二旅，爭一口氣！」
「四團聽令！」
戴安瀾鼓著一股勁。
「到！」
「輕裝簡從，卸去輜重、重火力，由三團代為保管！四團官兵，都是一路跟著我戴安瀾從20軍團拼出來的，我相信你們的能力，此行兇險，拜託了！」
戴安瀾後撤一步，環視已經自覺站在黃興邦身後的部分四團官兵，敬了個禮。
黃興邦回敬一個禮：「保證完成任務！」
昌博徐徐轉身：「老黃，一路小心。」
「放心，你還不了解我麼？」
黃興邦嘻嘻一笑，「小鬼子要是敢和我對攻，那算他們倒霉！」
倆人相視一笑。
「事不宜遲，走了！」
黃興邦沒有拖延，告別戴安瀾和昌博之後，一擺手，四團官兵卸去背囊，只留下了貼身的乾糧，向著西南方向抄襲而去，兩股部隊在行進之中逐漸分流，兩翼的戰士們互相對視著，或許這也算得上一種，君向瀟湘我向秦麼？
……
「一個缺口，第一大隊，裝甲第三中隊已經突過去了，閣下。」
毛家垴，波田重一親自來到了此處，他著實為190師的頑強感到一些驚奇，他原以為這場登陸行動是摧枯拉朽的，但是，生生拖了兩個多小時，他才站上了這片土地。
作戰參謀古藤釧靠了過來，提醒道：「閣下，一大隊向北突襲到蜀山，就可以切斷190師退路，也能直接卡住東西支那軍的調動路線，我看，此地或許是個破局之處。」
「嗯。」波田重一瞄了瞄地圖，也發現了這點，「多麼美妙的一條長廊，命令第二聯隊，跟進兩個裝甲中隊，必須拿下蜀山！」
「哈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