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4章 竹石清在前線(盟主加更3/6)

  5月26日下午,竹石清抵達了舒城。

  此時的舒城就像是一個大型中轉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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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本李覺的19師已經撤到了這裡,結果接到羅卓英的命令,全師再度向合肥開進,他們的部署位置在三河鎮與豐樂鎮。

  合肥向南延伸的公路經此可直達廬江,威脅到羅卓英的集團軍司令部。

  而商震的32軍三個師則被布置在了通向舒城的主幹路上,距離市區最近的是139師李兆英部,其部署於上派,以派河為核心構築陣地;在其左後二十里,唐永良的141師駐守紫蓬山;右後三十里左右,傅立平的142師作第二線陣地準備。

  三個師在合舒公路上排出了一個三角陣。

  (舒城區域防守示意圖)

  對於防守而言,32軍作為19集團軍的老牌勁旅,經驗還是極為豐富,但如今制約他們的,不只是時間上的倉促,還有糧彈缺乏的客觀壓力。

  舒城的路邊橫七豎八停靠著許多汽車,這幾天承重似乎有些過度,不少泥巴路出現了下陷,尤其是載滿運兵車的卡車,竹石清走兩步,就看見戰士們下車去推車。

  壞在當道的交通工具也不在少數。

  由於撤退的軍令下發的比較急促,現場還能看見不少藍色軍裝的戰士,和草黃色的大部隊混在一起,竹石清稍加打聽才知道,這是78軍夏首勛部的一個團,當時跟隨74軍參與了攻堅,滯留在了合肥,這次也跟著一起到了舒城。

  「前線各部隊回電了沒有?」

  在臨時設立的指揮部內,竹石清掃了掃椅子上的灰後坐下,向正在鋪設地圖的穆楓詢問道。

  「周長官的指揮部已經先行回撤,戴安瀾旅長回復,二旅自合肥南郊返回,決定走巢湖沿線小路,先到豐樂之後,再向舒城轉進,謝晉元旅長那邊則要遠些,他們從合肥東郊回撤,日軍106師團推進的速度很快,一部已經突入城區了,所以他們計劃走大道,向六安靠攏,以保證裝甲團的汽車與坦克能暢通無阻,擇機再南下舒安。」

  穆楓索性就在鋪好的地圖上指了指各個地方回答道。

  廖耀湘點了根煙,從外面徐徐走進來:「石清,一撤退,全他媽的亂了套了,剛剛一幫78軍的小兔崽子,從拐角衝出來,差點把我撞翻了,你說說這……」

  「參謀長,最近您好像是心情不太好?」

  薛禪抱著文件夾從旁邊靠過來,笑眯眯問了句。

  「你小子也來給我上眼藥——」廖耀湘透著寥寥青煙看向薛禪,「你信不信我他媽揍你啊!」

  「不敢不敢.……」薛禪趕緊擺了擺手,跟躲瘟神一樣從廖耀湘那逃了出來,來到竹石清邊上匯報導,

  「竹長官,我擬的初步方案是,先以二旅為基幹,向襄安一帶前進,開進銅陵正面,先把觀察哨設立起來,鋪設電話線,等待後續部隊跟上。

  此外,讓梅團長的摩托化部隊先行,先運載兩到三千的戰士,到三公山構築工事,設置警戒哨,在此期間,儘可能與王敬久軍長協同作戰,讓駐守安全的52師唐雲山所部能派出哪怕一個團,運動到江邊,我們的壓力也會小許多。

  最後,教導總隊主力向江畔靠攏,運動到桐城、樅陽一線,以此為軸心,既輻射19集團軍的北岸退路,又能監控江面的情況,防止日軍迂迴側後,實施包圍。」

  廖耀湘眯著眼貼了過來:

  「你把摩托化部隊設在三公山的理由是?」

  薛禪回答:「參謀長,三公山毗鄰長江,地勢巍峨,其主峰能俯瞰長江,視野極好,偏南的群嶺,錯落而不規則,如日艦炮轟,能一定程度上減輕傷亡。」

  「但是.……摩托化部隊,進山容易,出山難。」廖耀湘沉聲道,「如果局勢不如我們設計中的那樣發展,換句話說,如果戰線崩潰的太快,整個三公山極有可能也在日軍的包圍圈中,到那時,教導總隊攢下的這麼點家底,薛禪,這一點值得更深入的考慮一下。」

  「是!」薛禪把腦袋點了點,「具體的方案里,我會再研究。」

  竹石清敲了敲桌子,沉聲片刻後回道:「小薛,這個作戰思路沒有問題,可以先這麼執行,參謀長剛剛提到的這一點,的確關鍵,你知道的,那兩百輛汽車,十輛坦克車,幾乎是你梅長官的心肝,你要是給他乾沒了……他能天天坐在指揮部看你做方案!」

  薛禪很認真地點了點頭:「是!」

  「還有,那個什麼52師,我看我們也別做指望,就當沒有得了——」廖耀湘忽然想起了這一點,恨恨道,「省的TM的到關鍵時候指望不上,白瞎了老子的兵!」

  聽罷,薛禪苦笑著不知如何回應,一個勁地瞄竹石清。

  竹石清的腦袋極其微弱地搖了搖頭,薛禪會意,點了點頭便撤下去了。

  竹石清內心很清楚,廖耀湘在廬江的牢騷不是空穴來風,他當然不是對19集團軍有什麼意見,真正讓他憤怒和反感的,是顧祝同的三戰區,如果在銅陵發生戰事的第一時間,貴池的28軍就能及時增援,亦或是讓北岸的190師不舍性命投進去,那也不至於讓日軍這麼快建立起灘頭接收站。

  但是,整個三戰區上上下下所表現出來的卻是一種逃避責任的姿態。

  28軍表示如果增援了銅陵,搞丟了貴池,那他們要背大鍋!

  190師倒是有心增援,但顧祝同擔心部隊貿然投進去遭受毀滅性打擊,故而也不允。

  所以竹石清從這時候大抵也明白,顧祝同對於守淮南地區壓根就不感冒,他想的很現實,就是本本分分,把來安徽前老蔣交代他的一畝三分地守好,這便夠了——

  如果武漢會戰中各協同部隊都是這個思想,那這仗就難打了。

  ……

  傍晚時分。

  橘黃色的陽光撒在長江之上,潺潺之浪透著粼粼波光。

  日軍的戰鬥機從晚霞的雲霧中殺出,貼著江面轉進掀起層層漣漪,呼嘯的轟鳴聲幾乎要震得人耳膜崩碎!「若竹」號游弋在江畔,三門120mm艦炮正齊刷刷瞄準了銅陵以東的灘面之地,在日軍的觀測鏡內,地上倒射著密密麻麻的軀影,視野微微向上,上千號中國軍隊正在揮舞著殘破的軍旗向前衝鋒廝殺著!

  「真是瘋了,支那人都是瘋子!」

  「若竹」號的艦長干優平站在舷窗邊觀望著,49軍的決死衝鋒使他駭然。

  如果說淞滬會戰中令人絕望的一幕是在戰士們死守陣地的過程中,會在完全不知情的被海面上的日軍艦炮直接遠程轟炸,那麼此時的49軍顯然已經直面了這般絕望。

  因為當從繁昌山區出來的那一刻,但凡是眼神不差的戰士幾乎都能瞄到靠北的江面上停靠著好幾艘大船,炮筒子正對準自己的前進之路,而與之相伴的,則是天空中呼嘯的戰機,戰機的每一次俯衝與掃射,都會使得這條長廊上多出上百具屍體.……

  劉多荃自己也身處這個衝鋒的陣列里。

  預備第9師、105師的官兵分成兩個衝鋒群,一左一右,漫山遍野,所有的旗幟都揮舞了出來,所有的力氣都用作吶喊,在山呼海嘯聲下迎接生命的終點。

  「馬上向波田司令官發電!」

  吳港第五特別陸戰隊大隊長永山大介睹此正面之況,頗有些毛骨悚然,他轉過身子,向機要員吼道,「快!馬上發電!支那軍向銅陵發起全線反攻了!很多人!很多很多人!如果波田支隊不是立刻奔襲支那軍側後的話,我沒辦法教我的戰士現在投入到渡江的戰鬥中!」

  「哈依!」

  電台的滴滴聲尚且還沒有停下,副官便灰頭土臉地從外邊沖了進來:「長官閣下!我軍的右翼陣地被中國軍隊突破了!」

  「納尼!?」

  永山大介冒出一身冷汗,他立刻抓起望遠鏡,抵近窗口,向東南方向望去,「豈可修,讓第三中隊、第四中隊從江邊撤回來!把陣地奪回來!」

  「哈依!」

  由此,當北岸襄安的190師的官兵從戰壕里伸出一個頭,小心翼翼地張望著南岸的情況時,他們當然看不清具體的戰場是何種情況,但卻能看見那火光沖天,濃煙滾滾,自東向西數公里的道路上盡成火海,所有人都默默地咽了口口水,陣地上極為安靜。

  師長梁華盛站在第一線的高坡上,任憑周邊的戰士如何拉拽,他都不肯下來。

  「媽了個巴子,老子他媽的有罪啊!」

  梁華盛拖著哭腔,不甘心地撇下望遠鏡,「他媽的什麼判明敵情,不宜輕動!他媽的!」

  「浮橋已毀,生死兩隔。師座,即便是望穿了雙眼,又能如何呢……」

  師參謀長鞏忠春負手走到梁華盛身邊,勸慰道,「剛剛灘頭的幾個連都打來電話,說小鬼子把部隊收回正面去防守了,現在抓緊修補灘頭工事,預防日軍登陸,以免我師也遭如此劫難啊……」

  梁華盛咬著牙,回頭盯著鞏忠春:「參謀長,有一點,我要你和全師八千名官兵達成一個共識。190師決不允許再把友軍的背後露給敵人!決不能!」

  「是!」

  在繁昌的崇山峻岭間,還有這麼一支部隊,其番號是49軍105師直屬教導團,他的前身是東北講武堂軍官訓練團,波田支隊在越過青雲嶺後,在董山傍的谷底里遭受到了從未經歷的頑強阻擊。

  山谷里迴蕩著機槍的嘶鳴。

  敵我雙方的咆哮。

  波田第二聯隊在山炮兵的掩護下不斷向前推進,波田重一顯然是給他們下了死命令,要他們迅速突破支那軍的防線,趕到銅陵支援海軍陸戰隊,畢竟整支海軍陸戰隊也就兩千餘人,當夜色降臨,失去日軍戰機的掩護,面對49軍的決死衝鋒,要保證一點意外不出,那也是極難的。

  教導團的團長,名叫董志行。

  是一個比較年輕的軍官,年方三十,人長得精幹,平日裡沉默寡言,但行為舉止,頗為得體,會一口地道的東北話,雖不是德械部隊,但其喜歡用一桿配有瞄準鏡的德式毛瑟步槍,雖作為團長,亦喜歡走上一線,狙擊鬼子的重要火力點,據說他以前跟著劉多荃是親衛隊出身,所以才有了這一身的本領。

  他還有另一個名字——林宏。

  上一次和教導總隊打交道,是在淞滬戰場的時候,他見到的最後一位教導總隊的弟兄,是許大勇,那個孤身面對強敵的英雄,無數次出現在預備營老兄弟們夢中的男人。

  或許還是稱他為林宏更好。

  這股擅長山地作戰的步兵在鑽入這山嶺間時,也是極為震撼的,此地被稱為馬仁奇峰,四面之斷石叢生,山巒高聳入雲,西山上竹海燦燦,踏入之際,便身陷雲霧之中,雖正值酷暑,卻仍感陣陣驚寒,就是在這樣一個未來註定要成為旅遊景點的地方,林宏帶領的教導團開始了最後的拼殺。

  「手榴彈!」

  烏泱泱的日軍在暮色中殺來,林宏悶吼一聲,將步槍擱在旁邊的石頭上,拔弦而擲,數聲轟鳴之後,他再度端起步槍,抬手剎那扣動扳機,子彈透著縷縷青煙,喝著數顆手榴彈的爆鳴聲,子彈離膛而出!

  砰!

  揮舞著指揮刀的日軍大隊長應聲倒地,當其身後的鬼子兵拍馬趕上時,其長官已經腦門皸裂,鮮血四溢。

  還不等反應,下一槍又擊中了旁邊臥在地上的機槍手,這傢伙腦袋一沉,趴在機槍上便睡。

  「突擊!」

  接過指揮權的日軍中隊長沒有任何停留,掄著胳膊就開始搖人前沖,下一秒,他也倒在了同一處地方。

  「有狙擊手!!!!」

  周遭的鬼子頓時爆發出一聲疾呼,短時間內,深色軍官服的鬼子軍官個個呈半蹲姿勢,有些甚至還把指揮刀給收了回去,生怕一顆子彈就打上來,進攻的速度很快慢了下來,在火力彈幕之下,突出來的先遣大隊數百米,繼續與教導團對峙。

  「董團長,師座訓令,天完全黑下來後,尋機突圍,不管活多少人,死多少人,先行突圍,如有機會,則在江西再見!」

  戰火剛停,105師師部的傳令兵飛奔而來,向林宏傳遞著師部王鐵漢的命令。

  「都已經出去了,還回來幹什麼?」

  林宏無奈地看著眼前這個小子,抿了抿嘴,他認得這個小孩,叫許子光,二十出頭,腳下活很利索,跑得快在通訊設施匱乏的地方軍很吃香。

  「董團長,你們沒有電台,總要有人進來傳命,否則,讓弟兄們在這山溝溝里死的不明不白,王師長不同意,劉軍長更不會同意。」

  許子光不皺眉頭,反而露出一抹微笑,「董團長,其實我很早之前就跟師座講,我不想當跑腿的了,我想去教導團,跟著董團長打鬼子,他們也說,好啊,肯打鬼子是好事,不過要等師部找到新的跑腿的才行,等到今天,咱終於是不用再送信了,我跟師座說,既然沖灘頭要死,守山也要死,那死在哪不是死?我要是跟著董團長,沒準還能活,他想了想,覺得我說的有道理,就放我來了,順帶著給你們傳信,他也不想教導團都折在這裡,他說,東北軍有太多事情鬧得不明不白了,我們這個師,我們這個軍,要活的清清楚楚的,要打得堂堂正正的。」

  林宏聞言,伸手摸了摸這小子的後腦勺,釋懷地笑了笑:

  「歸隊。」

  「是!」

  許子光激動地敬了個禮,隨後一轉頭,很來事地去幫前面的戰士搬石頭,堆工事。

  林宏抬眼看了看天空,對於他們來說,天早就黑了,不過林海峭壁的外圍,尚能見到些許光亮,這意味著他們的堅守還需要持續一段時間。

  「報告!」

  正尋思著如何突圍的時候,偵察連長拖著半條淌血的胳膊歸來,「團座,峨山失了,三營全營陣亡,日軍主力已經過了繁昌,估計很快就要到我們這裡。」

  「醫務兵!」

  林宏見狀,迅速調頭吼道。

  「我自己可以。」偵察連長是個硬漢,用健全的那隻手扯著衣服,用牙生生咬下一條布錦,隨後在林宏的協助下在胳膊上打了個結,勒的整條大臂黑的發烏。

  「後路被斷.……」林宏吁了口氣,「看樣子是日軍的主力,看樣子沒有辦法跟師座他們匯合了。」

  「還有一條路。」

  偵察連長咬著牙,對著西南方向的山崖揚了揚下巴,「團座,我之前來踩點的時候,派過幾個兄弟去看,越過那幾個山頭,有一個小村子,叫河灣,有幾戶人家,之前打聽來看,繼續向南,過鳳凰山,清源山之後,向西走小路,能到青陽縣,出了青陽,就到了貴池……」

  「那就走這條路。」

  林宏掃視了一眼那邊的情況,他斷定,越是這樣的險峻之地,日軍越沒有精力分兵去攻,因為他們顯然有更重要的任務,但問題是,要抵達偵察連長所提到的那幾個山頭,至少要衝破眼下日軍所駐紮的這幾個營地,林宏當即環顧左右,下令道,「報數!」

  「1!2!3!」

  ……

  「279!」偵察連長接上了最後一個。

  林宏微微頷首:「算上我,280人!所有人聽好了!清點彈藥,子彈上膛,待會的阻擊里,我會尋找機會,突圍令一下,所有人跟我走,前面的不要管後面的,我倒下了,你們接著往前沖!都聽明白了沒有!!」

  「是!」

  一聲暴喝在谷間迴蕩。

  咻——

  咻——

  咻——

  林宏轉過身來,天空中幾枚黑物已拉出殘影,直墜陣地之背後,下一秒,無數的黃煙平地升起,迅速向四面擴散著!

  正面,頭戴防毒面罩的鬼子正挺著刺刀向前推進,他們的步子不快不慢,顯然是在等中國軍隊自亂陣腳。

  僅數分鐘內,日軍共發射毒氣彈三十餘枚。

  「毒氣!」

  「都不要動!」

  關鍵時刻,林宏急吼一聲,穩住在場的眾人,「屏住呼吸!聽我的口令!」

  林宏抱過一挺輕機槍,夾在亂石之上,屏息凝神,食指置於扳機之上。

  煙霧大的他無法看清鬼子走到了哪裡,但肯定不會太遠,當然,日軍也看不清中國軍隊此時的動作,領頭的鬼子中隊長幻想著中國軍隊正四處打滾,也許,正在用土辦法撒尿捂嘴吧?

  「打!」

  林宏釋放一口氣,怒吼一聲,隨即扣動扳機!

  噠噠噠噠噠噠——

  密集的火力網瞬間傾斜到正徐徐前進的鬼子群中!

  「殺!」

  所有的火力點驟然開火,林宏翻身越出,抱著機槍向前猛進,挪步到一具日屍邊上,他蹲下身子,扒下防毒面具,捂在面前,其餘戰士紛紛效仿,他們沒有停下,頂著黃煙再斃上百頭鬼子,隨後突破煙霧,跟隨著林宏的腳步,繼續向南突擊!

  「不可思議!」

  山口處,波田支隊第二聯隊長朝倉健太郎大為震撼。

  但眼前的畫面確如此般:中國軍隊向他的大營發起了反衝鋒!

  此時的天色已經完全黑了下來,敵人的輪廓只剩下點點黑影,林宏沒有管自己身後如何,機槍的子彈打盡,他便換步槍去打,向前推進了不知幾百米,偵察連長忽然說「到了」!

  靠右手邊的矮草間露出一條不寬的通徑。

  「子光!去前面探路!」

  林宏把跟著自己屁股的小孩擰到前面,往前一推。

  噠噠噠噠——

  還沒走幾步,左邊響起了嗖嗖的槍聲,林宏側目一看,原來是兩個日軍機槍手在對坡的一處平台架槍射擊,子彈撩翻了走在尾端的幾個戰士,林宏下意識想伸手去拉,一顆流彈擊中了他的小臂。

  「嘶!」

  「團座!你受傷了!」

  許子光聞聲頓足,他急轉頭回來拉林宏,林宏咬著牙把他一推:「滾回去!」

  落在後面的還有偵察連長,他清楚地看見了日軍槍焰匆匆地冒著火,直到火星消失,他快步上前,用肩胛把林宏一頂,又用雙臂把險些站不穩的林宏一推:

  「那個傳令兵!把團座攙著走!」

  「是!」

  許子光順勢拉過林宏,連滾帶爬往山上去,當日軍的歪把子換上新的彈夾,彈幕再度下來,已經筋疲力盡的偵察連長挺直身子的剎那,十餘顆子彈自後背打穿了身體,一股撕心裂肺的疼痛貫穿全身的神經,再後,便是感受到一陣暖流,周遭變得輕飄,他倒在了戰士們堆起的屍堆上,所有人面對面貼著。

  「我的家……在東北松花.……江上——」

  「那裡有,有……」

  偵察連長伏在地上,咽下了最後一口氣。

  ……

  舒城,教導總隊臨時指揮部。

  「190師師長梁華盛來報,49軍傷亡極其慘烈,但是,真的有好幾支部隊殺進了銅陵,現在已經和小鬼子絞殺在一起!」

  廖耀湘也倍感震撼,他快步進入,向竹石清匯報著這一情況。

  竹石清聞言立刻放下手裡的事情,站起身來,負手前出,吸了口氣,環顧四周,左右手合在一起,狠狠地點了點頭:

  「真是好樣的!馬上給190師回電,詢問梁師長,能否趁夜色出小舟過江搭救,告訴他,襄安的安全無需他負責,如失了襄安,我教導總隊擔任全部責任!」

  「是!」

  「另外!命令戴安瀾,不必來舒安了,直接南下,直奔襄安!」

  「是!」

  廖耀湘抬手敬了個禮,迅速離去。

  26日深夜。

  銅陵戰事未歇,波田支隊與106師團已爭相越過繁昌山區,開始向銅陵進軍,在岡村寧次的命令下,準備重新穩固銅陵陣地,在次日配合海軍向北岸發起進攻。

  可以說,整個南岸是在屍山血海的血腥氣中度過的。

  為了對付夜色中的49軍,日軍不知打了多少照明彈,搞得天空一會亮,一會暗。

  收到竹石清的電報後,梁華盛不再猶豫,即刻命令駐守在灘頭的兩個營,以漁船,小艇,渡船,竹筏等過江工具為載體,向南岸,接應劉多荃的部隊。

  血戰一直持續到到了27號凌晨四點,49軍在首尾夾擊之下,幾乎要拼光了,預備第9師師長以身殉國,105師團以下軍官全部陣亡,當190師殺出一條血路後,總算是見到了劉多荃,他和王鐵漢正靠在一起,在一個溝里,似乎已經有些神志不清,支支吾吾說不出話,190師的官兵也不含糊,把眼前還活著的,半死不活的,全部背上就走,趁著濃濃的夜色,背離著南岸的沖天大火,跨江向北。

  劉多荃與王鐵漢抵達北岸的剎那,兩眼一閉,不省人事,被立刻送向安全急救。

  拂曉時分,波田支隊重占銅陵。

  但是,第五海軍特戰隊傷亡七成以上,無力在27號發起北進攻勢,波田支隊連戰兩日,也是有些筋疲力盡,波田重一表示,無論如何,部隊也應該停下來好好休整一下了。

  27號天明之後,南岸只是在焚燒屍體,沒有向北進發的意思。

  劉多荃以49軍一萬四千餘戰士的生命,為羅卓英和竹石清贏得了36個小時的部署時間。

  南岸,進攻的腳步方才停下。

  北岸,稻葉四郎的第6師團儼然已經露出了獠牙。

  岡村寧次為第6師團從南京調配來了兩個重炮聯隊,跟隨該師團的推進,在長江沿岸,稻葉四郎迅速突破了79軍所組織的防線,並以其麾下的牛島旅團,野炮兵6聯隊,輕裝甲第三大隊組成牛島支隊,向79軍左翼陣地進攻,尋機向巢縣穿插前進。

  正午時分,牛島支隊之先頭部隊已接近巢縣。

  值此時,江畔79軍的亂戰依然還沒有結束,夏楚中的79軍是中央軍的老牌嫡系,有著一定的抗壓能力,雖然一處陣地被突破,但依然保持拉鋸之勢,其麾下三個師的兵力依然在灘頭與日軍拉扯,儘管遭受著海軍的狂轟濫炸,但王甲本、王凌雲、王嚴組成的「三王」死戰不退,死死阻擊著第6師團麾下的坂井第11旅團。

  但不得不說,岡村寧次是一個真正的中國通,自打組成牛島支隊開始,他的目標便不是要正面突破夏楚中的防線,其目標早就放在了這兩萬餘人的側後——78軍。

  78軍,川軍。

  夏首勛麾下轄新編13師,新編14師,顧名思義,都是新兵蛋子。

  羅卓英早先不把78軍放在正面,便是考慮到了這一點,他不想小鬼子一輪炮火,就給自己的這些兵娃娃們給嚇懵了,所以先拿夏楚中在前面頂著幫他們適應適應,但是仗果真一開打,夏楚中哪有空管側後啊,整個灘頭防線一片混亂,左翼失守之後只想著怎麼組織人手奪回,整個牛島支隊溜過去也只是稍有察覺,將信將疑地給羅卓英發去了電報,希望司令部再察,以獲準確情報。

  等羅卓英向78軍確認情況的時候,牛島支隊已經和巢縣外圍的新13師交上火了!

  日軍航空三個轟炸機大隊一齊出動,配合野炮兵第6聯隊,共計32架轟炸機,36門75mm野炮,頓時把巢縣炸成了一片火海,自下午二時四十分戰鬥開始,牛島支隊僅花了不到一個小時便突破了新編13師的防線,四點半的時候,牛島支隊攻克巢縣,79軍後方鏤空——

  戰場形勢急轉而下。

  最要命的是,羅卓英在長江邊上已經沒有預備隊可以投入戰場,也就是說,想要收復巢縣是不可能的事情,俞濟時的74軍此時在合肥以北,他們的路線是經淮河向信陽靠攏,再走平漢鐵路,前往武漢進行休整。

  這是第九戰區長官部下的命令,實際上羅卓英很希望74軍這個時候能站出來幫幫78軍和79軍。

  不過,轉念一想,如今這個戰場,把更多的精銳都投入到這個熔爐里又能如何呢?

  無奈,羅卓英只能命令被擊潰的78軍在無為一線重新集結,命令79軍夏楚中部全軍向南突圍。

  日軍沒有放過這痛擊79軍的機會,兩向出擊,外加飛機艦炮不間斷轟炸,戰至傍晚,79軍傷亡過半,更危險的是,三個師斷了呼應,在突圍的時候各自失去了聯繫,少許部隊被日軍分割成數段。

  而在合肥一線,106師團占據合肥之後沒有過多休整,便直撲32軍商震的防線,106師團自知火力遠不如第6師團,索性上來就以毒氣開道,很快突破了32軍139師李兆英駐守的派河陣地,日軍隨即繼續南下,又遭到側翼紫蓬山和正面花崗兩個師的阻擊,戰鬥陷於膠著。

  最危急的時刻已經到來。

  「情況就是這樣,竹總隊長,羅長官好說歹說,長官部才同意62師和63師留在襄安,幫助78軍阻擊第6師團,但是我看情況也沒有那麼樂觀,這兩個師作戰實力不比川軍強多少,而且吃空餉的情況極其嚴重,你別看電報上說有六千多人,我到現場去看過,四千都夠嗆!」

  19集團軍參謀長施伯衡向竹石清通電話時說道,「羅長官已經急瘋了,剛剛32軍和70軍也來電,說彈藥只夠支撐半天,羅長官沒辦法,現在親自跑到安慶去了,準備找三戰區至少要搞到兩到三天的後勤才行,否則弟兄們憑什麼能撤回到西邊來!?唉——」

  「伯衡兄莫要灰心。」

  竹石清安撫道,「我已命令戴安瀾向襄安靠攏,今夜便可抵達。」

  「只怕是杯水車薪吶——」

  施伯衡苦嘆一聲,「竹總隊長,這第6師團,好像遠比南京那時候要厲害,79軍在他們面前吃了大虧,襄安又是灘頭陣地,我擔心.……再者,前線如今士氣低迷,我下去轉了轉,自殺人數不斷攀升,你敢相信麼,我的嫡系部隊裡,居然出現了整連整連上山落草的情況,可不只是川軍,連我帶出來的兵也這樣!」

  竹石清單憑這通電話,就好像看見了一個焉了氣的茄子,不過什麼自殺落草這樣的事情,倒也合理,絕境之下,或者說極端的環境下,你必須允許極端的行為發生。

  竹石清不禁有些擔憂戴安瀾。

  二旅此時面臨的情況恐怕和施伯衡描述的也差不多。

  這通電話還沒有結束。

  陳誠的密電已至,於陽交到竹石清手上時,竹石清簡單地掃了一眼,上書:

  南岸日寇,入夜後發起全線登陸,絕密。

  竹石清渾身一緊,周遭上下如針刺一般。

  「竹總隊長,你在聽嗎?」

  「餵?!竹總隊長?」

  「如果讓波田支隊和第6師團會師,那就全完了。」

  周紹輝在邊上提醒一句。

  竹石清吁了口氣,再度把話筒抵近:「伯衡兄,我準備親自去一趟襄安。」

  「你去前線幹什麼!?」施伯衡一怔,「那裡是南北日軍必爭之地!我正愁怎麼讓部隊從那邊撤下來呢。」

  竹石清沉聲道:「我到了前線,戰士們才會覺得我們沒有走,19集團軍也好,教導總隊也罷,我們還沒有喪失鬥志,伯衡兄,這種時候,我需要在前線,如果可以的話,希望你們能暫時將78軍和79軍的指揮權移交於我。」

  施伯衡沉默許久後一字一頓道:「當心,竹總隊長!」

  電話掛斷。

  廖耀湘已經站在身後:「石清,我去吧,你留在這。」

  「你以為這裡就一定安全麼?」竹石清只是笑笑,轉身走到指揮部門口,

  「穆楓,備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