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2章 石清,你成長的速度太快了

  「銅陵怎麼會失?」

  羅卓英的目光霎那間聚起一股殺意,他轉過身子,死死盯著山巒巍峨的銅陵山區,「劉多荃怎麼搞得?一萬多人連兩個山口都堵不住!」

  「不是,羅長官,是第三戰區長官部的轉電。」

  剛緩過一口氣的機要處長補充上一句。

  「顧司令?」

  羅卓英一怔,接過電文,定睛一看,的確是顧祝同親自發來,稱是接九華山的28軍陶廣的消息,一股日軍已經侵襲到了銅陵外線,雖仍有胡達192師一個加強營在苦苦支撐,但從事實層面上已經失去了對該地的掌控。

  突如其來的噩耗使得在場軍官都有些茫然失措,參謀長施伯衡緊張地湊上前,自顧自地嘀咕道:「老劉向來穩重,正面的105師也都不是新兵蛋子,羅長官,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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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羅卓英沉默須臾:「立刻給49軍發電,向劉多荃確認情況!」

  「是!」

  廖耀湘推了推眼鏡,面色嚴峻道:「如果銅陵失守,是不是叫襄安的190師先行南下支援,這江北江南之戰線並不是橫平豎直的,如被日軍抽了後方,淮南一線打得再好,也是無意義的。」

  「如果要指揮190師,就要先向長官部作請示。」施伯衡幽幽回話道。

  「慌什麼!先把情況搞清楚!」

  羅卓英厲聲一喝,打斷了旁邊的嘰嘰喳喳,他攥著機要處長遞來的那份電文,從施伯衡手裡奪過指揮杖,隨後點向了銅陵地區,隨後悶聲說道,「參謀長,機要處長,梳理軍情!」

  「是!」

  機要處長得令後,從自己的位子處拾起一個深綠色的文件夾,移步到施伯衡的身邊,將近一階段南岸的電文一張張抓起,一張張匯報,

  「昨日,接武漢方面密報,日軍岡村寧次已遣十一軍之106師團、6師團、波田支隊協同向西,其中,波田支隊在南,106、6師團在北。傍晚時分,本司令部發出訓令,以49軍於繁昌、南陵二地構築防禦陣地,阻擊波田支隊。」

  「今早九時,49軍來電,105師已在繁昌山區之馬壩鄉、峨山、大山沖、汪家橋等地構築起簡易工事,預備第9師則在青木嶺、火金山、姚家沖等地構築工事。半小時後,偵察部隊快馬回報,波田支隊已過漳河,兵分兩路向繁昌撲來。」

  「十時四十二分,49軍再電司令部,105師外線部隊已與漳河西之湯壩村與波田支隊先頭騎兵部隊接戰,激戰二十餘分鐘,日軍山炮兵抵達前線,漳河西岸火光沖天,因無堅固工事以據,師長王鐵漢已遣令外線部隊回撤至山巒地區,日軍已邁過漳河。」

  「正午,78軍致電司令部,日軍六艘艦艇溯江而上,向49軍防禦陣地之左翼前進,接報後,司令部電令49軍,擇山巒之南阻擊波田支隊,避免為江面之艦炮所傷。」

  「下午二時,預備第9師匯報,南陵正面一股摩托化日軍跋涉而來,雙方在工山展開激戰。」

  「三時半,日軍大隊到來,預備9師奉軍部命令,回收至青木嶺主陣地。」

  匯報到這裡,機要處長徐徐抬過頭,尷尬地看向羅卓英:

  「羅長官,兩日來所有的往來情報,都在這裡了。」

  竹石清聽到這裡也有些犯懵。

  從電報往來上看,銅陵不存在任何失守的可能性——

  而且,雖然日軍波田支隊南下的速度極快,但19集團軍對於銅陵一線的布防也可謂是業內榜樣:

  首先,劉多荃果斷放棄了之前掃蕩占據的村鎮,在第一時間收攏了部隊,恢復了兩位師長對部下整體的掌握。

  其次,以銅陵東北面的山區作主陣地,以此地阻擊,不但減輕了工事構築的壓力,甚至可以規避江面上日軍海軍的火力。

  最後,層層布防,節節試探,以小股零星部隊前出,集偵察與襲擾為一體,遲滯日軍的同時,亦可摸清日軍的兵力動向,為軍部提供決策支撐。

  截止於此,49軍的軍長劉多荃在竹石清這裡,已經超越了這片戰場上八成以上的同級別指揮官。

  或許大家對劉多荃這個名字沒什麼印象。

  以下是這位老兄的事跡:

  105師,第一任師長,張學良,副師長,正是劉多荃,他也是張學良的衛隊旅長兼職業保鏢。

  同時,他還是「捉蔣司令」,親自策劃和部署了在驪山後山擒獲老蔣的行動,戰果為假牙一套、光頭一隻。

  作為保定九期的畢業生,劉多荃的履歷足夠傳奇、亦足夠豐富。

  那麼,一位身經百戰的指揮官怎麼會在如此重要的關頭不向上匯報呢?

  實際上,劉多荃壓根不知道——

  ……

  五時。

  繁昌一線的激戰仍在持續,波田支隊以步兵第一聯隊與第二聯隊分兩路,一路出漳河正面攻擊繁昌,另一路以少量摩托化部隊,山步兵兩個大隊,山炮兵一個大隊迂迴至南線攻擊青木嶺,試圖穿插銅陵主城區。

  波田支隊可謂來勢洶洶,這幫久居台島的鬼子來到內陸後興奮異常,而沼地遍布,山巒綿延的戰場更是他們的拿手好戲。

  從戰爭一開始,這支戰場上唯一的混成旅團就展現出了絕對的戰鬥力。

  劉多荃的指揮部設置在繁昌鎮靠西的一座學堂里,學校早已人去樓空,唯有院子口的牌匾上寫著「皖江」二字。

  天色將晚,日軍的轟炸機傾巢而出,掠過繁昌,擲下了大量燒夷彈,在本就炎熱的夏天瞬間引起漫山大火。

  「軍座,小鬼子放火燒山!」副官從軍部外跌跌撞撞跑來。

  「讓各部,砍樹割草,劃出隔離帶——」劉多荃淡定自若地抽著煙,「一點點小事,不要搞得慌慌張張的,我告訴你,當初老子在西安.……」

  「司令部來電!」

  機要兵的聲音打斷了劉多荃的發言。

  「小兔崽子.……」劉多荃斜眼瞄去一眼,隨即說道,「念!」

  話音未落,機要員已經捧著電文來到劉多荃跟前了,劉多荃索性自己接過看,下一秒,他直接從椅子上蹦了起來:

  「銅陵怎麼可能失呢!」

  他很快冷靜下來,先把抽了半截的煙給扔了,隨後抓起桌子上擺著的電話,「接王鐵漢!」

  須臾。、

  「軍座!」王鐵漢急促的聲音傳出。

  劉多荃語氣冰冷:「你那邊情況怎麼樣?」

  「小鬼子全線進攻,多地陷入苦戰,但弟兄們仍在堅持!」

  「有沒有別的情況?」

  「什麼情況?!」

  「沒你什麼事了——」劉多荃掛斷電話,隨後搖動發電桿,「接張言傳!」

  「軍座!我是張言傳!」

  「狗日的,你小子是不是把小鬼子放過去了!?」

  「什麼!?」張言傳一怔,「軍座,小鬼子正在猛攻火金山,弟兄們正在反覆爭奪!」

  「知道了。」劉多荃眯了眯眼,掛斷了電話。

  東、南兩面沒有問題。

  那問題只能出在北面。

  他忽然想起來自己的老學長吳克仁。那位在淞滬會戰中於松江阻擊自金山衛登陸的日軍第十軍的東北軍將領。

  「難不成小鬼子又玩柳川平助那一套!?」

  劉多荃倒吸一口涼氣,他看向機要員,「立刻給羅長官復電,繁昌南陵一線,日軍並無寸步突破,如銅陵犯險,疑之江面之日軍登陸為之,望司令部儘快查明,我部定當竭力恪守陣地,如突發之情屬實,請司令部從速部署,避免我軍將士受里外圍擊。」

  「是!」

  ……

  (日軍登陸示意圖)

  臨近傍晚,暖陽浸江。

  在高天中日軍戰機的呼嘯聲下,身著卡其色軍服、戴著海軍二型鋼盔的吳港第5特別陸戰隊自銅陵與繁昌中心區域的江岸板子磯大批登陸。

  這是日軍第二次登陸。

  一小時前,陸戰隊第一批1200頭鬼子已經棄船上岸,他們直指了同樣臨江的TL市區,鞏固灘頭之後,在驅逐艦「若竹」號,「吳竹」號的坐鎮下,由第二港務部設置了臨時碼頭,運輸船甚至肆無忌憚地開近來建立補給點。

  入夜。

  銅陵之192師三團加強營八百餘戰士,在日軍毒氣與艦炮的重重裹殺下,全體殉國,黑暗中,北岸正欲回防的190師抵近江畔,長江之上火勢滔天,江面上飄曳著成塊的破木,日軍明火執仗,立於江南,似乎正在昭示自己的勝利。

  日軍的登陸作戰始終是中國軍隊最為頭痛的一種戰術,由於海軍的差距太大,即便是日軍將登陸作明牌打出,對於國軍而言,都是不小的考驗。

  廬江,19集團軍司令部。

  氣氛十分凝重。

  竹石清找了個安靜的地方,去聯絡自己的教導總隊,按照薛禪剛剛匯報的情況,梅凌風的部隊似乎在南淝又和進軍前來的106師團一個步兵大隊幹上了,二號坦克占據南淝河西岸再度大顯神威,M34機槍猶如人肉撕碎機,他們在日軍半渡的時候突然出現,僅四輪掃射,河中便飄起百具浮屍,河水被浸染成一旺紅泉。

  「周副總隊長來電,詢問是否需要協助俞軍長的74軍協防合肥,如不需要,他準備在巢湖邊上聚合部隊了,部隊散出去的時間太長,很多部隊的給養要用光了。」

  薛禪端著電文帶著憂鬱的眼神在竹石清跟前轉述著。

  竹石清擺了擺手:「你去給周紹輝回電,部隊暫時頂在淮南線上不要動,不過,要把裝甲團先收回來,不論怎樣,我們不可能再向前發起進攻了。」

  薛禪皺了皺眉頭,湊近低聲說道:「竹長官,機要室的氣氛有些不對,我是不是叫人把電台搬到這裡來,直接在這裡發報?」

  「怎麼了?」竹石清蹙眉問道。

  「剛剛施參謀長在機要室發脾氣,好像是為三戰區長官部的事情。」

  「具體指的什麼?」

  「施參謀長直接給駐守襄安的190師梁華盛部去電,要求他們立刻南下,馳援銅陵,但梁師長回報,三戰區長官部也給他們下了命令,要他們堅守橋頭,不許擅自南下,等到羅司令親自去協調這事,好不容易等長官部下了命令,結果.……浮橋已經被鬼子毀了,就這會,日軍兩艘驅逐艦,四門炮艦已經靠近銅陵,襄安也待不住了,190師這會向西後撤了。」薛禪解釋道。

  竹石清捂了把臉。

  他很清楚,銅陵被襲,這當然是偶然,剛好此地防備空虛,剛好整個繁昌地區山勢巍峨導致49軍無法快速捕捉日軍的動向。但是,這似乎也是必然,中國軍隊戰線拉得過長,中間的空檔太大,部隊調動失序,面對險情又反應不及,最關鍵的是,在此,還沒有反制日軍海軍大口徑艦炮的手段。

  「小薛,你去找穆楓和你一道,把我們自己的電台搬過來。」

  「是!」

  薛禪轉身將出,廖耀湘頗具氣憤的聲音在中堂傳出,搞得整個司令部無處不聞:

  「長官部這幫王八蛋,都是豬嗎,淮南前線與他們有何干係,這個時候顯著他們了,要進來插上一足!?我TM的!」

  薛禪回過頭和竹石清對視一眼,倆人盡露出一陣苦笑。

  竹石清遂而站起,徐徐又往中堂去。

  「62師63師東進這事,三戰區和我商量過。」

  廖耀湘摘下眼鏡咆哮了半晌,被羅卓英一句話給說啞了火,廖耀湘眉頭一下子便擰緊了,但不等他再次開口,羅卓英追進解釋道,「本次淮南之戰,19集團軍和教導總隊衝鋒在前,付出了不少,昨天顧司令與我通電,說希望三戰區也盡一些地主之誼,再加上第6師團攻擊甚緊,他便提出要將28軍兩支生力軍調到北岸作戰,我沒有反對。」

  「建楚,冷靜些——」

  竹石清已經抵達現場,拍了拍廖耀湘的肩膀,「如果是我,我也不會有意見,正如施參謀長分析的那樣,北岸是日軍兩個師團,而南岸只是一個旅團,換做是誰,都會作此針對性部署。」

  羅卓英轉過身子:「我已經給陳長官去電,說明了前線的情況,日軍登陸板子磯,襲擊了銅陵,南岸的情況急劇惡化,二線部隊到不了位,再這樣下去,石清,恐怕我們要打報告撤出淮南戰場了。」

  竹石清的回覆有些出乎周圍人的意料:

  「我同意。」

  其實,竹石清想說:我他媽早就想帶部隊撤出去了!

  為什麼說人們經常會失了本心?或者說,背棄初心?

  竹石清時常也會這樣,畢竟人有貪念,賺到一百,就想著兩百,打贏了一波團,就想著控條大龍,最後落得個滿盤皆輸,試想一下,昔日為什麼要發起【中山懸劍行動】?

  是因為金澤師團蹬鼻子上臉。

  是因為第9師團侵襲了六安、廬江一線,使得懷寧正面直接暴露在日軍的艦炮下,這時候,的確需要出擊,為安徽的省會打開一些出路,至少要能和大別山沿線的中國軍隊連成一氣,形成協同作戰,也好拖延些時日。

  如今的結果是什麼?

  日軍無法在既定時間發起總攻,第9師團大部被殲。

  行動到此已經可以圓滿結束了,只是,還是那句戰場上常見的名言——你想要放棄一個戰士們用血拼來的陣地,這是不容易的。

  合肥,已經在腳下。

  身後數百公里的塵土飛揚,在不到一周的時間裡逐漸光復,路過每一名戰士頭頂著青天白日帽徽,享受著各地報媒和舉國百姓的歡慶,國家正在享受這次「出動出擊」帶來的激動,這種時候,誰甘願下達撤退的命令呢?

  所以羅卓英才想著,先試著打打,如果不行,也算有個交代。

  「只是現在想完完整整的撤下來,也未必是件容易的事情。」

  羅卓英短嘆一聲,緩緩坐下,「兩個軍的正在和第6師團激戰,剛剛他們還來電,說是日軍進攻如疾風驟雨,一波接一波,我試著給74軍發電,讓他們前出接敵,但106師團也壓上來了,這不是最要緊的,最要緊的是,後勤補給跟不上了。」

  言罷,司令部內陷入了短暫的沉寂。

  「報告羅長官,三戰區長官部來電。」

  「念。」羅卓英揚了揚下巴,順手從口袋裡摸出一包煙,給竹石清和廖耀湘各散了一根,咬著煙回道。

  「今銅陵失守,貴池空虛,懷寧亦岌岌可危,望弟部從速布置,回師拱衛,以防日軍長驅直入,具體部署,望弟親復電相告,同輾轉難眠,自當夙夜相候。」

  機要處長念完之後瞄了羅卓英一眼。

  羅卓英劃燃火柴,眼神都沒往機要處長這瞄,點燃自己嘴邊的煙後,甩滅了火,把煙摘下,又往竹石清和廖耀湘那遞:「石清,建楚,來——」

  「不妨事,不妨事——」

  竹石清接過煙,對著自己的菸嘴一吸,廖耀湘也行同樣的舉動,須臾間幾人各自吐出一圈煙,搞得整個指揮部「烏煙瘴氣」。

  「羅長官,如何回復?」機要處長站得有些尷尬,硬著頭皮問了句。

  「電文放在這裡,你回去忙吧。」羅卓英沉聲道。

  「是!」

  電文擱在了羅卓英手邊的木桌上,羅卓英端過,眼眸中寫滿了不屑:

  「弟部,弟部,當自己委員長呢,石清,我看,後撤的事宜,你我商量商量,拿個方案出來,報給軍委會,如果委座和陳長官沒有意見,我們就按方案執行,如何?」

  竹石清倒也不想在眾目睽睽下去和顧祝同唱對台戲,這不符合他的政治習慣,所以他沒有回答「好」,而是回答:

  「羅長官只管吩咐便好,石清自當領教導總隊與19集團軍的弟兄們共同進退。」

  「那好。」羅卓英微微頷首,「施參謀長,今晚辛苦你研究一下,天明之後,各部隊要有序後撤,另外,待陳長官回電之後,立刻命令49軍從繁昌撤出來,不要再回銅陵了,直接進黃山山脈,想辦法繞回來,我相信一個旅團到底還是困不住這群東北虎。」

  「是!」

  施伯衡敬了個禮,接過命令。

  夜晚。

  羅卓英約著竹石清到廬江外圍走走,竹石清沒有拒絕,帶著廖耀湘同行,不出意料,施伯衡也跟在羅卓英邊上。

  羅卓英還是那副慈善面孔,竹石清一到,還是熱情迎接,隨後兩人行進在前,二位參謀長拉開距離,也是交頭接耳跟在後邊。

  施伯衡在羅卓英擔任18軍軍長的時候便是他的參謀長,也算得上是羅卓英的左膀右臂,羅卓英對他很信任。

  「石清,每每看見你,我都有種恍惚之感。」羅卓英負手側首,眯著眼看向竹石清。

  竹石清:「哦?羅長官為什麼這麼說?」

  「淞滬那時候,你還只是個營長對吧。」羅卓英的眼神瞄向了竹石清的領章,「也就是一晃眼的事情。」

  「還是承蒙各位長官提攜,否則……石清哪來來的平步青雲——」

  「我早先說的那話沒有半點違心,如果不是你在這裡,我羅卓英絕不會率19集團軍到這裡來,不管你是【中山懸劍】還是【中正懸劍】,對我來說都是一個樣。」羅卓英十分詼諧地說道,「說實話,這次撤軍,我還是有些遺憾,如果二線陣地能構築的更快些,興許不至於棄守如此之快,伯衡今天報給我一個數據,雖然聚殲了第9師團,但是19集團軍上下,陣亡了八千多號人,傷了有三萬餘,我拿到這則匯報的時候,我猶豫了,或許我們甚至連合肥都不需要拿下,因為我們的作戰目的已經達成了。」

  竹石清為羅卓英的話而感到驚喜。

  在中國,肯自我反思的指揮官絕不多,羅卓英算是其中一個。

  「但是羅長官,有些時候,叫迫不得已。」竹石清依舊還是笑笑,「或許,有些事情從實質上看沒有意義,但是,他到底是一面旗幟,好比本次圍攻合肥,如果打下來,哪怕只是一座空城,舉國上下,乃至西方媒體,都會認為我們取得了一次大捷,反之,如沒有拿下來,即便是第9師團被全殲,這場勝利也是有所缺憾的。」

  「你說得對,這個是認知問題,也是輿論問題。只可惜,完美的事情需要許多人的犧牲去換取。」羅卓英搖了搖頭,「陳長官在武漢發起了三次大規模動員,算上老弱病殘,算上保安民團,也才不過一百萬軍隊,按今天這個傷亡比例,武漢有多少個三萬人可以去傷亡?」

  「羅長官此言極對!」

  這話直接說到了竹石清的心坎上,他忽然有種酒逢知己千杯少的快感,不過他的眼神很快黯淡下來,許多話化成了一句嘆息,「羅長官,恕我直言,最近的我們,未免有些太順利了。」

  「哦?」羅卓英來了興趣,「接連大捷還不能滿足你小子的野心啊?」

  「我不是這個意思。」竹石清苦笑,「台兒莊,到今天的合肥,或許軍內外不少人認為我們已經具備了與日決戰的實力,我相信,連陳長官的心中都有些悸動,但實際上,很多事情並非我們所認為的那樣,真相會欺騙我們。」

  「那依你看,你心目中的武漢會戰,會按什麼樣的情況去發展?」羅卓英沒有反駁,略加思索後,沉聲問道。

  竹石清低了低頭:「日軍以舉國之力,但先被我們打了個措手不及,後續的進攻,自當更加猛烈而兇殘,今日只是這區區幾縣幾市之地,羅長官便覺得遺憾了,不願放棄了,那北方的廣袤平原,又當處處堅守麼?」

  羅卓英微微頷首:「你講的對,石清,我很想說,你成長的速度太快了——」

  「羅長官過譽了,不過為什麼說真相會欺騙我們。」竹石清側過頭,「羅長官,有一個問題,我不知當說不當說。」

  「石清,你在我這裡有什麼不當說的——」羅卓英笑著一抬手。

  「羅長官,連同施參謀長在內,許多人都覺得波田支隊只是一個旅團,因此不把南岸的作戰放在眼裡,但是,我這一日觀察下來,波田支隊的戰鬥力,似乎並不遜色於一個甲種師團。」

  語出驚人,羅卓英有些咂舌:「你判斷的依據是什麼?」

  「波田支隊自發起進攻以來,日軍的驅逐艦和炮艦開始溯江而上,同時,原本在我們頭上盤旋的日軍戰機,也第一時間支援到了南岸,這說明什麼?」竹石清忽然變得很嚴肅,「只有一種可能,日軍建立了一套配合波田支隊作戰的支援體系,甚至連航空兵,海軍都要與之協同,那麼,往下想,是不是意味著,波田支隊進攻的方向,就是十一軍真正瞄準的方向?否則當初第9師團為什麼到了廬江就止步不前了,不正是在等這個波田重一麼?」

  羅卓英眯了眯眼:「說下去。」

  竹石清繼續說道:「所以,北岸打得凶,但我估計,日軍真正的重點,還是在南岸。」

  「但是南岸目前還是只有波田支隊,除非第6師團和106師團在江面上搭浮橋,他們一旦大規模渡江,我這邊會第一時間得到消息。」羅卓英說道。

  「第十一軍也不是只有這幾個師團。」竹石清仰起頭,「羅長官,日軍舉50萬兵力,難道會缺人?」

  羅卓英短暫沉默。

  一直保持著一段距離的施伯衡快步跟了上來,在羅長官旁邊耳語道:

  「羅長官,武漢方面來報,101師團,從宣城加入了進攻南陵的隊伍。」

  羅卓英一怔,側頭看向竹石清:

  「石清,被你說對了。」

  竹石清抬頭看了看天空:「可能,真正的戰鬥,現在才剛剛開始。」

  戰場示意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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