炮團副團長丁凌岳攜24門德制81mm迫擊炮迅速前壓,將手一橫,主副射手快速落位,黑暗中,扛著炮彈的軀影若隱若現著。
「炮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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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凌岳移步到一具迫擊炮的邊上,右手一伸,從副炮手的手上接過炮彈,雙手鉗著炮彈,在炮口松下,咕咚!
轟!
轟隆——轟隆——
一發炮響而帶動一陣轟鳴。
漆黑的夜色下,大關鎮宛如置身雷暴之中,密集的炮彈砸向日軍的陣地,掀起的火光彼此相連,起伏相接,剎那間揚起的硝煙凝固成一道霧狀的網,罩在整片鎮子上空。
日軍並非沒有設置崗哨。
相反,作為日軍精銳之師的第9師團在戰場紀律上有著更好的執行力,根據梁華盛的偵察,日軍在鎮子內線一里處,外線兩里處設置了兩道警戒線,其中最外線由巡邏隊和鐵絲網為核心,內線則以若干個錯落分布的環形工事為主力,主幹道路上則設置了大量拒馬。
但34(81mm)的射程達到了2400m,在能見度並不高的夜晚下,丁凌岳能從容地將炮陣完全排開,不慌不忙地去設定標尺,甚至有時間去估算日軍哨塔的精確坐標。
武器性能的先進不正是為了取得戰鬥的先機並最大程度上減小己方的傷亡麼?
顯然,丁凌岳對此已經理解透徹,在教導總隊鍛鍊到現在,他不再是那個被困在東平湖畔把炮看得比人命還重要的炮兵指揮官了。
這場炮擊持續了整整十五分鐘。
當梁華盛率190師自主幹路推進,一路披荊斬棘,掃清拒馬後,他們運動至大關鎮東北方向警戒,並在此設置機槍火力,一方面堵截鎮內逃竄出來的鬼子兵,另一方面隨時準備阻擊廬江縣增援來的鬼子大隊。
這片熊熊烈火讓梁華盛感到心驚,他苦笑著向和自己同軍而行的教導隊二旅旅長戴安瀾說道:
「雖彈丸之地,但周長官卻送了大禮啊——」
「算不上大禮,也就是150mm重炮布置起來比較麻煩,打完一輪又得重新牽引,否則周長官將此地夷為平地也不在話下。」戴安瀾輕輕一笑。
話音未落,正面謝晉元的總攻已經在漫山遍野的殺聲中展開。
駐守大關鎮的是日軍36聯隊的一個步兵中隊。
中隊長名叫吉川翔斯。
某種意義上來說,王敬久給竹石清的情報錯誤了,由于吉住良輔無意與教導總隊接戰,故而給出了明顯的攻擊停止線,36聯隊便沒有將大關鎮作為布防的重點,在他們的戰術定位中,這只是個據點式哨位罷了——
吉川不知道自己犯了什麼天條.……他只知道一陣炮響撕碎了寧靜的黑夜,他急匆匆跳下床,提著刀往外邊去,突見火勢已經包圍過來,爆炸從四面蔓延開,自己的部下個個抱頭鼠竄,但又無處遁形,燒焦的面龐伴隨著驚恐的呼喊聲,使得整個大關鎮幾乎要成為一座「鬼鎮」。
吉川下意識要發布施令,但指揮系統儼然已經失序,他轉過身子,在兩個鬼子的保護下準備去打電話,但電話線早已焚斷.……
無奈,吉川率領著三倆殘兵,向著大關鎮的後山而逃——
這後山,也就是周紹輝所看草圖上的「魯王山」,謝晉元收復大關鎮後,按照周紹輝既定命令向北登山,幾乎是攆著吉川的屁股跑,這老鬼子一面跑一面罵:
「可惡的支那人!為什麼偏偏和我過不去啊!」
追擊至一處半山腰,吉川氣急敗壞,一躍而下——
凌晨十二點半,教導總隊克復大關鎮,掌握魯王山山道。
……
「莫西莫西,第三中隊!莫西莫西!」
廬江,36聯隊指揮部內,吉川的直屬上級山本大隊長正在緊急給大關鎮去電。
在不斷的嘗試下,山本面色凝重地轉頭望向聯隊長太田貞昌:
「聯隊長閣下,大關鎮……聯繫不上!」
「再打!」
太田貞昌緊張地咽了口口水,在指揮部內四下徘徊,在大概二十分鐘前,他已經聽到了偏西南方向的隱約動靜,他立刻派出距離大關鎮最近的據點甘泉寺的兩個中隊西進大關鎮查探情況,但此時此刻仍沒有消息。
「哈依!」山本腦袋一低,舉著話筒繼續聯繫,「第三中隊!第三中隊!莫西莫西!」
火燒眉毛之時,前線的消息終於在凌晨一點得到了確認,聯隊副官攥著由甘泉寺發來的電文火速入內,遞到了太田貞昌的手上。
電文內容如下:
19分,第二中隊,第五中隊出甘泉寺兩路並進大關鎮,分別於廬桐公路、魯王偏山遭到支那火力截擊,三次衝擊,傷亡甚重,不能入,大關一線,火光沖天,恐無人生還。
太田貞昌後背一涼,他誠然也是知道竹石清率領教導總隊抵近前線這一消息,他不敢懈怠,一面給前線部隊下令向甘泉寺收縮,一面不惜在深夜向合肥的第9師團指揮部打去電話。
電話很快接通。
很明顯,被吵醒的吉住良輔心情不太好,可以說帶了些火氣,但太田貞昌此時顧不上那麼多,他直接匯報導:
「師團長閣下,前線急報,支那軍於半小時前突然向我聯隊控制之大關鎮一線發起兇猛進攻,又與我部廬江南線的警戒部隊發生交戰,支那軍火力不俗,戰力旺盛,恐為敵之教導隊所為。」
吉住良輔聽完之後,也是一下子從床上坐了起來,他抄起枕頭邊埋著的懷表。
後半夜一點——
他眉頭一皺,確實可疑!他立刻把話筒抵近,下床來到一張木桌前,拉亮了一盞燈,比劃著名地圖強調道:
「太田君,大關鎮一地之失,不要管他,即刻收縮陣線,以甘泉寺、冷飯嶺為根據,拱衛廬江,全聯隊進入緊急戒備狀態,全員值守,派出偵察部隊向南搜索,搞清楚到底是怎麼回事!沒有師團部的命令,部隊不許擅自出擊。」
「哈依!」
太田貞昌沉聲回應一句,掛斷電話後,轉過身來,環視一周,聯隊參謀長,聯隊參謀,聯隊副官,大隊長,機要員,勤務兵,警備中隊長都在盯著他,他的聲音從嗓子裡憋出來,顯得十分悶沉,「師團長命令,今夜,全員戒備!與敵對峙!」
「哈依!」
底下發出一陣齊呼。
在大關鎮的火焚下,整個廬江的日軍都開始從原有的駐地向城南匯聚,刺耳的哨聲從軍營里傳出,撕裂的動靜把每一個睡意沉沉的鬼子兵全部推上了戰場,黑暗的那一頭,此時充滿著未知,但好在,當攻守易位後,日軍所占據的優勢還是相當大的,也由此,絕大多數的鬼子兵實際上遠沒有高層那般緊張,他們只是打著哈欠,瞪著血紅的眼睛,端著槍對著前邊。
他們凝望了半個小時,一個小時,兩個小時……
中國軍隊沒有殺過來。
似乎在大關鎮止步了。
合肥。
吉住良輔穿戴好軍服,徑直去了師團指揮部,參謀長安部孝一聽聞消息之後,已經先一步抵達指揮部,見師團長到了指揮部,他即刻轉身,來到吉住良輔的身側,邊走邊匯報導:
「師團長閣下,36聯隊傳回最新消息,支那軍沒有繼續向東突進,大關鎮方向的槍聲逐漸平歇,職下同時電令了六安、霍山、舒城一線的部隊提高警惕,隨時準備馳援廬江,按照36聯隊的匯報來看,圍攻大關鎮的部隊,極有可能就是竹石清的教導總隊所為。」
「沒有繼續向北?」
吉住良輔急匆匆的步子忽然停了下來,低聲嘟囔了一句。
安部孝一的話還沒有說完,他接著補充道:
「師團長閣下,我建議,立刻向南京方面發電,請求岡村司令官儘快要波田支隊南下,再不濟,也要把預備隊106師團派出來,以我師團之力,覆蓋如此大的作戰區域,還是有些許不利。」
「不。」
吉住良輔迅速否決了這一提議,他舉著鉛筆看向安部孝一,
「安部君,19聯隊幾乎已經占領了巢縣,35聯隊也快要攻取六安,在這種時候,你不應該讓他們的腳步停下,中國人最喜歡圍魏救趙的伎倆,不要因為丟了一個大關鎮便自亂陣腳,教導總隊戰力強勁這自然不假,但要和我第9師團全面接戰豈能不需要一些膽氣?竹石清在大關鎮止步,恰恰說明,他們還不敢與我軍正面交戰,如到了白日,有航空部隊助陣,支那軍的攻擊勢必疲軟,吃下巢縣之後,命令19聯隊南下支援廬江。」
「哈依!」
安部孝一不是聽不懂吉住良輔的意思,他腦袋一低,應下了這話,實際上,這時候就喊援軍,也的確不太合理,畢竟大規模的戰鬥還沒有爆發,而第9師團又是驕傲且不可一世的甲種師團,號稱一個聯隊干中國軍隊一個師的那種戰力,如果連眼下的局面都應付不了,那真的可以回金澤養魚了。
後半夜,日軍都在一種神經緊繃,但又巋然不動的狀態中度過,而好在,這場大戰沒有在夜間爆發。
魯王山,牽引車正拉著150mm重炮火速上山。
裝甲團的十輛德國二號坦克在梅凌風的親自駕駛下往魯王山北麓而去,謝晉元旅是第一支上山的隊伍,但卻是最後一個到山頭的,他的前面全是跑得快的,什麼炮啊,坦克啊,騎兵啊,就連輜重兵和工兵都趕在了他的前面。
雖然無關痛癢,但謝晉元那股好勝心還是竄一下就上來了,他當即喊著號子親自帶著部隊登山,要超越前方的部隊——
日軍完全沒有注意到魯王山上的異動。
……
「敵增援部隊行進至大關鎮以北三里,被梁師擊退。」
「廬江日軍大量異動,舉火聚於城南,判其作防禦態勢。」
「炮團已經上山,炮陣搭建預計在凌晨四點可以完成。」
「梅團已運動至魯王山以東北黃家莊後山。」
第三戰區長官司令部內。
前線的電文一封封傳回,陶俊和顧祝同一份份看罷,至少此時,一切都還在方案預計的範圍之內,但參謀長陶俊仍有些許擔心:
「大關鎮一戰,雖不會暴露我軍的進兵方略,但至少提醒了吉住良輔,我軍可能會主動發起攻擊,這樣會不會影響明天突襲的效率?」
「陶參謀長,其實這個問題很好理解,你走在路上被人悶著打了一拳,和你知道有一個人要打你,而不確定什麼時候給你來上一拳,哪個更讓你神經緊繃?」
廖耀湘在一旁笑著問道。
陶俊微微頷首,他理解了這其中的意思。
顧祝同負手站在地圖前,眯著眼等待著,這一晚他的話極少,他有種感覺,他要寫進歷史了。
竹石清還沒有完全放下心來,他還在等,等一個電話。
這通電話直到凌晨四點才打來。
還是穆楓抬手接的,接過之後,他急轉頭看向竹石清:
「竹長官,羅總司令電話。」
聞言,竹石清快步上前,接過話筒:「羅總司令!聽到你的電話,石清再沒有什麼好顧忌的了。」
電話那頭的羅卓英輕輕笑了笑,用略帶些磁性的聲音回復道:「竹總隊長,我謹代表19集團軍向第三戰區長官部復命,截至此時,含74軍在內,六軍將士,全部集結於銅陵之側,隨時可以渡江!」
「好!讓弟兄們稍作休整,總攻時間,六點整!」
竹石清長吁一口氣,掛斷了電話,他回過身來,和顧祝同對視一眼,顧祝同會意,微微頷首,折身舉起了電話:
「接,武漢!」
軍委會那邊,老蔣亦未眠。
「委座,我是顧祝同,第三戰區全體官兵,南北兩岸,共計十九萬六千三百四十七名戰士,全部做好戰鬥準備,請委員長指示!」
顧祝同中氣十足地請示道,他的面部肌肉肉眼可見地顫抖,或許這將是他此生底氣最硬的一次請示。
那一頭,老蔣沒有賣關子,短聲回復道:
「墨三,六點,聯合航空隊將準時出現在安徽!」
「必不辜負委座期望!誓殺日寇於長江兩岸!」
顧祝同咬緊牙關道。
電話隨之掛斷,竹石清轉而開始向各前線部隊發布命令,此時天已經蒙蒙亮,第三戰區的指揮部內聚著若干參謀,此時盡肅立端視竹石清,陶俊掏出筆記本,在旁邊準備記錄命令。
「命令——
各部,以航空兵六點轟炸廬江、舒城為信號,自爆炸聲起,全線出擊,具體進擊命令如下:
魯王山北麓之謝旅,梅團,騎兵營,同步向舒城進軍,裝甲團於六點半準備北上,繞道舒城西南大路,徑直北上,攻壽縣,與唐式遵部匯合。
廬桐公路上,戴旅、方團、190師,一字排開,進軍甘泉寺,全力向廬江開進。
19集團軍方面,28軍留守銅陵,守衛襄安浮橋,49軍於長江南岸進軍,直逼蕪湖,餘下五軍,掩勢過江,抵達襄安後,即刻分兵,以32軍,70軍向西南轉進,包打廬江,以74軍,78軍,79軍向巢縣火速前進,切斷合肥第9師團師團部之退路,奪取巢縣後,78軍駐守巢縣,74軍繼續向合肥突進,79軍向長江灘頭掃蕩。
以上命令,需嚴格執行,如完不成作戰目標,各部軍事主官負主要責任,軍事副官負連帶責任,如教導總隊不能完成任務,則我竹石清率先引咎辭職,再不投身行伍!」
言罷,陶俊書罷。
現場沉寂的可怕,顧祝同叉著腰,掃視現場:
「對表!」
……
拂曉。
瞪了一晚上的36聯隊上上下下無不眼睛乾澀,血絲滿布,就連太田貞昌都在前線指揮部快要打起瞌睡,疲憊纏繞著這支部隊,當天色漸明,太田貞昌覺著,中國軍隊估計不會再發起進攻了。
遠天,42架戰鬥機與20架轟炸機已拔地而起,呼嘯而來!
「今天航空大隊那幫傢伙還真是起得早啊——」
「真是可惡,守了一晚上,聽了一晚上青蛙叫!我都想吃了早飯趕緊去睡一覺。」
戰壕里,幾個鬼子有一句沒一句嘮著,直到有一個鬼子抬頭望天,他驚呼一句:
「敵機!是敵機!」
所有打著瞌睡的鬼子兵瞬間驚醒,陣地上的中隊長舉起望遠鏡一看,果然是國軍的戰機!
「敵機來襲!敵機來襲!快去報告聯隊長!快去報告聯隊長!」
嘶吼之餘,B-2轟炸機已經掠過了廬江的上空,密集的炸彈在此處落下,而另一半的轟炸機同一時間也滑過了舒城!
轟隆——
轟隆——
爆炸聲幾乎充盈了整片平原。
隆隆聲中,中國軍隊開始全線進攻,漫天的煙塵下,一旅官兵自魯王山殺出,取大道直奔舒城,而正面,戴旅,方團,190師三向出擊,借著戰機狂轟濫炸所隔出的地帶,三路軍隊迅速撕破了日軍在甘泉寺的防線,兩個中隊的日軍被頃刻煉化!
正面的部隊繼續高歌猛進,直奔廬江而去。
此時吉住良輔的師團部已經有些混亂。
「支那軍強攻廬江,36聯隊告急!」安部孝一擦了把汗匯報導,「太田聯隊長回報,支那軍出動了轟炸機部隊,幾乎摧毀了廬江外圍的工事,一個野炮兵大隊也付之一炬,支那軍以數倍軍力,現已突破甘泉寺。」
「航空兵?!」
吉住良輔猛的一轉頭,他倉促下令道,「馬上給舒城的35聯隊發報!要他們立刻抽調一個大隊,馳援廬江,馳援廬江!」
「報告!」
話音未落,命令尚未發出,機要員捧電文再至。
「念!」
「今晨六點四十三,支那軍一騎兵部隊攻襲舒城以南春秋鄉據點,七時,支那軍主力部隊向南港而來,35聯隊各部正竭力阻擊,然魯王山上,重炮火力兇猛,至此時,南港陣地已失,特請示將進攻六安的一個半大隊撤回!」
「豈可修……」
吉住良輔恨恨地攥緊了拳頭,他立刻明白了昨夜魯王山的攻襲戰是怎麼回事,原來這不是圍魏救趙,而是明修棧道暗度陳倉!
「支那軍全線進攻,收縮戰線,聚合兵力為要。」安部孝一提醒道。
吉住良輔點了點頭,嘆了口氣:「向35聯隊發電,同意撤回攻擊部隊,先進行防守。」
「哈依!」
「報告!」
急匆匆闖進來的機要員和安部孝一撞了個滿懷。
「八嘎!」
安部孝一本就有些急躁,被這麼一撞抬手就要打人,但那機要員當即發聲道:
「師團長閣下!參謀長閣下!襄安鎮,失去聯繫了!」
「納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