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我?」
周紹輝打著哈欠,帶著一腦袋的汗從指揮部的土院牆外快步而來。
幾人數目相對。
嚯,都是熟人嘛——
「我記得你們,你們不就是平鴻那行動隊的成員嗎?」
周紹輝邁著輕快的步子進入指揮部,一擺手,大大方方地招呼三人入內,毫不遮遮掩掩地倒了杯水,咕嚕著就喝了一滿杯,一邊喝一邊攤手,「幾位兄弟,擱自己家裡一樣,自便哈,媽的了個巴子的,小鬼子飛機最近出沒的頻繁,把韓莊一段鐵軌炸斷了,老子剛處理完,應該沒等久吧?」
仨人被周紹輝這麼一說,臉上剛剛那股嚴肅蕩然無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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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確,都是過了命的人了,哪裡好張口就要他去頂自己的老長官呢……
但是,這是鄭介民親自下的命令,他們正了正神,當頭的那位首先來了個自我介紹:
「周隊長,咱們是熟人了,我是平處長手下二組的組長,我叫賴全民,我們見過。」
「知道,來此有何貴幹?」
「貴幹談不上,想和周隊長商量些事情,不知道周隊長方不方便?」賴全民客客氣氣一托手。
「有什麼事你就說,都特麼兄弟,有什麼遮遮掩掩的?」
「借一步說話?」
「借一步?」
周紹輝皺起眉頭,看著仨人眼神里透出的異樣,他意識到了一些不對勁,他扭頭環視了這指揮部一周,實際上,這裡也沒有別人,只有幾個坐在遠端的參謀以及廖耀湘,這些人即便是當初教導總隊突襲魯西時也是在場的。
廖耀湘的聲音此時還環繞在室內:
「是!一旅,迅速向熊耳山東麓靠攏!對!」
「二旅,占住蘭陵,隨時準備南下!」
「炮團,繼續前壓,注意,別他媽的讓小鬼子的飛機咬上了!」
「20軍團怎麼動!?別問老子啊,這得問李長官,老子是教導總隊的參謀長,不是他媽第五戰區的參謀長!」
廖耀湘雖看上去斯文,爆起粗口來,那真叫一個難聽,嗓門又細又大,但周紹輝喜歡這個氛圍。
「有什麼話就在這講吧,這裡沒有外人。」周紹輝沒有挪坑。
賴全民沒轍,只能俯首低耳提醒一句:「周隊長,配合一下,這是上面的意思。」
「平鴻還是戴笠?」
周紹輝眯了眯眼。
「周隊長,您……也別讓我們為難。」賴全民苦哈哈一笑,隨後託了托手,「小敘即可。」
周紹輝還是起身了,他需要搞明白這其中發生了什麼。
賴全民是個很好的的特工,竊取情報,易裝偵察都不在話下,但絕不是談判專家,他也把周紹輝當成傳統軍閥那樣許利則動的勢力軍官,所以他開腔便是:
「周隊長,校長想見見你。」
「哪個校長?」
周紹輝一怔,故作未能理會。
「還能有哪個校長?」賴全民低首一笑,「周隊長不是黃埔畢業的高材生麼,這校長當然是委員長了,這麼久以來,蔣委員長覺得缺乏對你的關心,特意勞我們來慰問一下。」
「軍統搞慰問?扯什麼犢子呢?」
周紹輝眼睛一橫,擺手就要走,「要慰問,就讓平鴻那小子來。」
「等等,等等——」
賴全民疾步上前,拉住周紹輝,低聲道,「周隊長,實話跟你講,這教導總隊的總隊長,委座有意讓你擔任……你的能力,教導總隊這一年來的成績,軍內外是有目共睹的。」
「竹長官呢?」
周紹輝面色一沉。
「竹長官自然是要高調回漢了——」
「哦,這樣。」周紹輝不傻,不願過多糾纏,他也怕言多必失,「那我還是那句話,找你們平鴻處長來,你們倆在軍統算個什麼?再者,這事不是軍政部管麼,校長是自己糊塗了還是有些人糊塗了,讓兩個特務告訴我?」
「周隊長,跟你提前說,那是蔣委員長器重你,你!」
賴全民左手邊那人嘴顯然更笨,說這話沒到一半,周紹輝轉身擰指驟然發力,頓時疼得這傢伙渾身屈成一團。
「你是什麼級別,跟一個陸軍少將這樣說話?」
周紹輝的語氣極為冰冷。
「周隊長!」賴全民心頭一緊,剛想上前……
「滾!」
周紹輝厲聲一喝,頭也不回。
剩下三人在風中凌亂。
賴全民嘆了口氣,他無奈地看了看左右的小弟:「意料之中罷了,這教導總隊,別人不熟悉,我們還不熟悉?這裡面有哪個不服竹石清的,憑我們三言兩語就撬動了,那人家白一起血戰了……」
「組長,我們怎麼辦?」
「能怎麼辦,回去吧,如實匯報。」賴全民抿了抿嘴,一擺手,「難不成你有膽子去動一個少將?人動動嘴就能滅了我們,知道嗎!」
「鄭長官這是何必,非跟竹石清過不去,人現在是抗戰的一面旗幟,這不是,這不是.……」
賴全民比了個噓的手勢:
「再多問,小心掉腦袋!」
……
奔赴徐州前線的陳誠望著窗外不斷遠去的風景,內心有些許複雜。
他有點找不清此行前來的意義。
這和南京不一樣。
南京的唐生智無法指揮龐大的中央軍,這固然需要他去力挽狂瀾,但徐州呢,是一場地方軍的大雜燴,且已經到了勝利的最後關頭,他來,更像是一個攪局者,更重要的是,當下的中國,除了李宗仁還有誰有能力將派系繁雜的地方軍捏合在一起共同抗日呢?
但這又恰恰是老蔣最擔心的地方。
傍晚時分。
陳誠抵達了棗莊。
一個在軍委會舉足輕重的人物,居然孤身一人從武漢直接來到前敵指揮部,周紹輝看見陳誠的第一眼,實際上是充滿著「懷疑」的,軍統的人剛來不久,這個老蔣的絕對親信,「小委員長」連一聲招呼都不打,就把車開進了前敵總指揮部,這實在怪異。
軍統來過的消息周紹輝沒有同任何人講,他只是盯著陳誠和侍從自車上而下,那股肅穆感更增添了幾分他的擔憂。
「陳長官,您從武漢來了?」
廖耀湘見到陳誠後顯然是吃了一驚,急忙領著司令部的眾人相迎,陳誠不講話,徑直入內,隨後在偏位一處凳子上直接坐下,環視眾人:
「徐州的部署,為什麼不向中央匯報?竹石清在哪裡,把他喊出來!」
「這是長官部的意思。」
關鍵時刻,廖耀湘火速甩鍋。
「李宗仁怎麼下命令的我不管!」陳誠吸了口氣,面色不改,「竹石清是不是這個前敵總指揮,你們教導總隊配沒配屬電台!?瞞報中央是什麼後果,你們幾個腦子裡都是漿糊嗎!?竹石清人呢!?」
「石清去微山接應200師了。」周紹輝沉聲接上一句。
「200師?」
陳誠一怔,瞳孔張大幾分,隨後也是面色微沉,「委座還真下了命令.……惹大麻煩了知道嗎!」
「陳長官,這話怎麼講啊?有這麼嚴重麼?」廖耀湘俯身問道。
陳誠右手化拳,把桌子一錘,一副恨鐵不成鋼的模樣,憤然起身,左右看了個仔仔細細,確定都是教導總隊的人在後,他叉著腰:
「說實話,中央對你們足夠寬容,委員長對你們也是關愛有加,哪次裝備不是你們先行補給,石清越級理事也不是一次兩次,軍委會何曾怪罪過你們,但是,為什麼連勝仗都不往上報!悶功自喜?還是?」
「陳長官,這事不對吧,我們不報,那是因為戰局不明朗.……」廖耀湘推了推眼鏡框,上前解釋。
「閉嘴!」
陳誠吼了一聲,吼得周遭暗暗心驚,他壓低聲音,「誰允許你們跟李宗仁他們走那麼近?這是委座最忌諱的,你,廖耀湘,你,周紹輝,都是豬腦子是不是?難不成,這戰局被委座知道了,能把你們勝勢轉為頹勢不成?」
「難說.……」
廖耀湘嘀咕一句。
「什麼?」
「我是說,結果是好的,委員長也不至於如此刻薄吧?」廖耀湘嘿嘿一笑道。
「別在我這嬉皮笑臉!」
陳誠真是萬般無奈,「等竹石清回來,把戰局梳理一下,跟委員長認個錯,還有你們,一個一個,都跑不掉,聽懂沒有?」
「是!」
廖耀湘敬了個禮,笑容不減,「陳長官,我就知道你是護著我們的,這件事如果我們辦的不對,我們肯定改!肯定改!」
「前線情況怎麼樣?」
陳誠這才定了定心神,他大概感覺自己能夠平息這場誤會了。
「200師就位,總攻就開始。」廖耀湘指著地圖匯報導,「20軍團,教導總隊,68軍,在明日都可以進入指定攻擊位置,配合21集團軍,27軍團,孫連仲集團軍,十餘萬部隊頃刻間便能投入戰鬥。就是不知道,這200師,會不會因為軍委會的的電令而退卻。」
「這一點你不擔心。」
陳誠擺了擺手,「我來,這徐州會戰就必須打下去,如果竹石清搞不定,我就親自去一趟,你們的任務,就是做好檢討——」
「是是是,應該,應該。」
陳誠抬腕看了眼表,天還沒有完全黑下來,他行至指揮部門口,來魯南的第一個任務已經解決,剩下的「替換李宗仁」,他思索須臾,決定還是去一趟五戰區長官部,做做樣子。
不過當他準備上車的時候,周紹輝快步跟了上來。
「紹輝,怎麼了?」
「軍統的人來過。」
周紹輝暗下道了一聲。
陳誠如遭雷擊,他愣在原地,整個人重回嚴肅,一時間竟有些後背發涼,轉眼,又像是一股燥熱,短短的半分鐘內,他的腦子裡滑過了許許多多亂七八糟的東西。
為什麼這件事他不知道?
難不成老蔣真的要追究到底?
事情似乎突然變得有些複雜了。
但複雜的點到底在哪呢?
但至少可以肯定的是,老蔣動用軍統,且直接來到了這前敵總指揮部,足以說明了這位領袖的態度,老蔣實際上是一個敏感的人,他也並不擅長掩飾自己對於一件事情的判斷與態度。
「委座是不是要撤掉石清?」
周紹輝跟上問一句。
陳誠擰著臉側頭看向這些自己的老部下,他無可回答,因為他也不能確認,他只能說:
「這件事不要管了,我來處理,記住,軍統的人再來,直接轟走,另外,竹石清必須和部隊站在一起,沒有我的同意,絕不能擅自回武漢,如果我的話他都不聽,我要他好看!」
「是……」周紹輝沉聲回復。
眼前的汽車已經開始發出轟轟的引擎聲,陳誠鬆了口氣,轉身上車,臨走前,又回頭看了一眼,最後直視前方,從棗莊離開。
另一頭,沛縣。
竹石清帶著穆楓攜幾個衛兵分乘兩輛車抵達200師師部。
實際上,200師已經做好了跨河準備,就連用以通行坦克車和卡車的加寬版浮橋也已經修築完畢。
指揮部內,杜聿明正在進行著最後的猶豫。
「可是委座的命令……」
邱清泉照舊還是那個脾氣,他一拍桌子:「杜長官,這件事,就算是我私自拍板,跟你沒有關係,反正我邱清泉是出了名的不服管教,這次過河,過也得過,不過,那也得過!」
「雨庵,你莫以為是我不想走?我且不是說再等等看看?」
杜聿明把老蔣的手書攥的死緊,這時候,竹石清過河來了。
「竹長官來了。」
副官快步入內,向杜聿明和邱清泉通報導。
「快請進來!」
杜聿明一抬手。
須臾,竹石清領著穆楓進入,再一次見到邱清泉,竹石清的內心略有翻湧,他立刻向邱清泉敬了個禮:
「邱長官,好久不見。」
「談什麼長官——」邱清泉笑得跟花一樣,上前來把竹石清肩膀一拍,欣慰道,「石清,許久不見了,變化不大,但是戰果斐然啊,這部隊交給你帶,我也算是無愧於教導總隊了!」
「光亭兄。」
竹石清又看向杜聿明。
「還勞竹長官親自跑一趟,光亭倍感慚愧。」杜聿明緩步上前,態度很恭敬,「200師並非止步不前,委座的命令,我們還在跟軍委會進一步確認,只要委座下令,光亭自當親率大軍過河!」
竹石清的臉上沒有任何不悅,擺了個請的姿勢,幾人各自坐下,竹石清笑著回復杜聿明剛剛的解釋:
「光亭兄,軍委會的這件事,我已經知曉,我此番前來,不是要催促你們進軍,徐州一戰,已經到了最後關頭,說實話,日軍已經沒有翻身的可能,勝利,無非也就是早幾日晚幾日的事情,昔日,石清急迫地想要光亭兄率部參戰,只因不想這麼多的弟兄蒙受傷亡,這場戰役從黃河打到魯南,從津浦鐵路打到平漢鐵路,各路部隊已經付出了足夠多,那原野上的枯骨直到現在都數不清數量,淌入小溪中的血水仍沒有恢復清澈,或許,軍委會有什麼其他的考慮,亦或是委座對於石清已不如當初那般信任,但無論如何,這場戰役,該有個結尾了,我此來,也只是想和光亭你見上一面。」
「見上一面麼……」杜聿明面色微沉。
「200師和教導總隊一樣,都是中國最精銳的部隊。」竹石清把目光轉向邱清泉,「自踏入此地,我便感受到了力量,看見光亭兄,實在感覺一見如故,邱長官又是我的老長官,這股親切,此時此地,油然而生,不論結果如何,我已經給教導總隊各部下令,於明天下午向日軍發起全線進攻,李長官也是這個意思,希望我們以後還有機會,並肩作戰。」
「石清,是不是出了什麼事情?」
邱清泉越聽越覺得不對勁,他站起身來,問上一句。
竹石清搖了搖頭:「沒什麼,如果軍委會不讓200師向東,那石清猜測,無非就是向西嘛,我來一趟,和二位同仁道個別,順道,也去一趟戰區長官部。」
杜聿明陷入長久的沉默。
直到竹石清起身,他才跟著站了起來:「竹……」
「光亭,留步吧。」
竹石清抬手打斷,隨之,領著穆楓鑽入黑暗。
……
深夜。
第五戰區長官部內。
陳誠罵李宗仁誤人子弟。
李宗仁罵陳誠本末倒置。
在一間小辦公室里,倆人爭執不休,實際上,這些高級人物的扯皮和一般的潑婦罵街也沒什麼不同,只不過場面的確滑稽,因為陳誠不為當戰區司令而來,李宗仁也是只為了徐州取勝罷了,倆人本質上沒有什麼衝突,儘快陳誠並不喜歡李宗仁。
「全民族的抗戰,委員長的心中居然還有著那般猜忌,這般掣肘,這要讓前線的戰士如何贏得勝利?多少年才能出一個竹石清,難道委員長內心就沒有一點點考慮?為什麼不報,為什麼不報?無論什麼部署,只要報與中央,就沒有不外泄的!我的陳部長,你也是指揮過大仗的人,你比我要清楚,何必在此揣著明白裝糊塗!」李宗仁索性把話挑明了,
「這政府內,多少人想抗戰,多少人背地裡和日本眉來眼去,為什麼我們屢戰屢敗,為什麼每次日軍都能先我們一招?徐州不會成為下一個南京,我李宗仁就是豁出去,也要戰到底,大軍已經完成部署,明天,就是決戰,陳部長,不管你怎麼想,軍委會怎麼想,台兒莊是吾人今生之榮耀!是我第五戰區活著的,死了的永遠的榮光,沒有任何回頭路!」
陳誠咬了咬牙:「你李長官自己的雄心勃勃,非要拉著竹石清做什麼?」
「石清是個什麼樣的孩子你比我清楚。」李宗仁擺了擺手,不願理會,「與其在這爭論,不如發揮一下你陳部長的實力,讓這件事回到應有的正軌上。」
「沒有那麼容易的。連軍統都介入了,委座是真動怒了。」
陳誠驚疑著自己居然暗暗接受了這個說法,他真的開始想辦法了,但是,要如何合理地處理此事呢?
「你首先是國民政府的軍政部副部長!」李宗仁提醒一句,「我等在此,是為抗日,不是為了某一個人!」
「大道理不用你教我!」
陳誠反言回去。
「報告!」
此時,辦公室的門被敲響。
李宗仁和陳誠都沒有理解,直到門被猖狂地直接推開。
相望而去,居然是竹石清。
「石清——」
倆人不約而同地上前,聲音盡數微軟下來。
「陳長官!?你怎麼來了?」
竹石清如往常一樣笑嘻嘻敬禮,裝作無事發生,「二位長官好!」
「陳部長,你……」李宗仁回過頭。
陳誠抿了抿嘴,惡狠狠道:「我在想了!」
「什麼?」竹石清一怔。
陳誠別過腦袋,看向李宗仁:「就如你說的,台兒莊不是第五戰區的榮耀嗎?那就按照你的布置,接著打,TM,打他個丟盔棄甲,落荒而逃!打出個國人之榮,世紀之耀來!」
「那200師?」李宗仁跟上一句。
「我現在親自去!不需要你操心!」
「啊?又去?」
竹石清再度一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