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2章 我的世界下起了暴雨

  二十三日這一天。

  武漢下起淅淅瀝瀝的小雨。

  臨近四月,已是春暖花開的時節,在徐州對峙的兩個月里,東西南北流亡的百姓得以在這座華中之腹稍稍安歇,城市的街頭上光景各異,人們安靜平和地做著自己的事情。

  只是出現了一個怪象:

  收音機里似乎很久沒有收到來自前線的播報了。

  在信息傳播並不通達的時代,人們無從得知此時的徐州戰場上是何種情況,日軍是否已經兵臨城下?徐州是否安在?遠在北方的家人此刻流亡奔波到了何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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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徐州啊……丟了唄,那還能怎麼樣?能比上海和南京好?」

  街邊的一所館子裡,走南闖北的商販總喜歡高談闊論,仿若他們早就洞悉了這個世界的規律,從其「獨有」的小道消息那裡知道了日軍的進展神速。

  「要我看啊,估計都已經越過徐州了——」坐他對面的販子附和一句。

  親自端來茶水的老闆喪氣地補上一句,無奈地搖了搖頭,「以政府的尿性啊,但凡要是打贏了,哪怕是件芝麻大小的事兒,那都要通報個三天三夜啊——近兒這陣,你瞅瞅,連個屁都沒放吶!」

  「老闆,徐州一丟,小鬼子下一個肯定是要順著河南打來武漢了,你這有沒有西遷的打算吶?」

  商販饒有興致地問上一句。

  「遷啊!肯定遷!」

  老闆毫不猶豫地答道,也是見著這桌人點的菜多,倆商販又是明顯的北方口音,索性就駐足陪嘮上幾句,「這武漢啊,你別看四通八達的,但是,這打過來,也是四面八方的啊,我聽說那小日本的報紙啊,天天揚言要攻克武漢,逼咱蔣委員長投降呢!」

  「難不成,這鄭州也丟了?」

  隔壁桌的人也湊來熱鬧。

  「八成——」

  幾人喝成一氣,頓時造出了些許哀默氛圍。

  角落裡此時走出一人,頭戴黑帽,目光如炬,遠距壓根看不清他的相貌,抵近這一圈後,那人沉聲慢嘻道:

  「各位老闆,如此重要的情報,報上政府肯定有賞,要不要跟我走一趟,我保證,去一次,頂你們做一年的生意。」

  幾人循聲回頭,見這裝束,嚇得手裡的杯子哐當就和碟子砸在一起,你托我舉的就散向四方,老闆沒敢要錢,往後撤去,只想快點消失,倆商販頓時溜得無影無蹤,鑽入街流。

  「一幫什麼貨色.……張口就來,這要是換以前,老子一槍一個全給斃了!」

  「平處長,前線有消息了——」

  「走。」

  要問周遭人為什麼跑,很顯然了,在武漢以這個著裝混跡的,要麼是軍統,要麼是日諜,如此張揚,也就排除了日諜,只剩下軍統了,來人正是剛從蘇魯回來的平鴻,他回來的一大要務,便是押解曹福林歸漢。

  這傢伙引起全國公憤,為一五戰區所不恥,軍委會已經下達了公開處決令,他的刑期被定在了三月二十五日。

  街道上,平鴻摘下帽子,大步流星,但去的方向不是武漢行營,而是沒有目的。

  「處長,日軍深陷台兒莊,五戰區已呈勢如破竹之勢,但是,的確是一點風聲都沒有漏,據說現在都是竹石清在前敵總指揮部進行遙控,連戰區司令部都不怎過問前線戰況,所以咱們的弟兄們獲取消息,也有些滯後。」

  旁邊的小弟上氣不接下氣匯報著。

  此人皮膚黝黑,平鴻通常喚他「小黑」。

  他的手邊還有一人,沉默寡言,名字裡帶個金字,一次平鴻開玩笑說「沉默是金」,自那後就喚他「小金」。

  倆人是平鴻的左膀右臂。

  德川楠?那是他的二弟!

  平鴻在一處巷子口停下,淡定自若點了根煙,吸了一口氣後嘆道:「這才幾天,能辦這麼多事情,這小子也真是能耐。」

  「這幾日,國府內跟炸了鍋一樣,整個戰區幾乎快要失聯了,據說何部長要帶著白總長去一趟徐州了,城內也是人心惶惶,謠言四起……」

  小黑叉著腰在平鴻面前立住搖著頭說。

  「有沒有第二個知道這則消息?」

  平鴻冷不丁掃視二人。

  「暫時還沒有。」

  二人齊刷刷搖頭。

  小金難得接上一句話:「不過處長,今日要跟戴老闆匯報此事了。」

  「就說還沒聯繫上——」

  平鴻眯了眯眼,右手抬起散了散煙。

  「這不好吧?處長,中統那邊也在盯著,這事要是辦砸了,整個軍統都要吃虧的,而且,這也不是什麼壞事啊,小鬼子被圍了,又不是咱打了敗仗瞞著不報……」小黑苦哈哈說道。

  「你懂個屁。」平鴻短聲道,「我說不報,就不報!」

  「是……」

  平鴻哪裡不知道,這件事沒有想像中那麼簡單。

  一個戰區,屏蔽中央,獨斷專行。

  一個戰區司令,喊出「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置中央戰略於不顧。

  這放在古代都可以按照謀反論處了,如只是李宗仁在其中便好了,但執行者卻不出意外是竹石清,平鴻實在是為難,他有時候都恨自己在干軍統,還不如去當個師團長配合竹石清去幹仗得了.……

  當然,第五戰區可以狡辯是為了大破日軍才如此行為,那這是不是意味著,這上百名軍官都在一定意義上否認了老蔣的指揮能力?

  轉眼又將是一場腥風血雨。

  再加上,這裡面還摻雜了中央系與桂系的歷史矛盾,真鬧起來.……

  平鴻不敢亂來。

  「小黑。」

  「處長,在。」

  「你去盯一下,如果中統去了徐州,立刻向我匯報。」平鴻把煙抽完,隨後砸在了地上。

  小黑一怔:「處長,咱盯著那幫癟三幹什麼?」

  「廢話,你剛剛自己都說了,他要是比我們先匯報,那主動權還能在我們手上麼?」平鴻蹙眉,真想罵這小子蠢,「現在的委座,已經焦慮到了頂峰,哪邊鬧出點事,他就倒向哪邊,如果中統真要報出點什麼料,我們也得先下手為強,先來定義這件事情。」

  小黑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小金卻問:「處長,我們這是包庇。」

  「包庇個屁。」平鴻吸了口氣,朝著小金腦袋就是一下,「你TM不希望徐州打贏啊?等他媽打贏了再說,要是因為你不帶腦子匯報把這場圍殲戰搞砸了,你TM就是民族的罪人知道不知道!?」

  「是……」小金點點頭,「可是,即便是打贏了,這件事也說不清楚了,五戰區這次忤逆中央,是鐵板釘釘的事實……處長,總不能咱也背上一口鍋吧。」

  「我知道。」平鴻沉聲道,「總之,先就這樣,拖一天,是一天。」

  ……

  戴笠此時正在老蔣的辦公室里候命著,何應欽,白崇禧,陳誠悉數列在旁邊。

  所有人都知道,老蔣是真的動了火氣。

  從那份令軍委會不滿意的假作戰計劃到如今,李宗仁甚至沒有正面回答過戰局的情況。

  這其間,老蔣也試圖給他的嫡系部隊私電聯絡。

  如湯恩伯軍團,還有李仙洲軍,但是,都沒有得到回應。

  打電話給第五戰區,也被以日軍轟炸甚密,線路不通暢為由無法接通.……

  一股失控感瞬間湧上他的心頭,這股對於部隊掌握力的淪喪使得他頓時神經緊繃,就仿若數年前的軍閥大戰那樣,至此時,所謂的徐州會戰勝負在他的腦海中似乎已經不那麼重要了。

  「豈敢如此.……豈敢如此!?」

  老蔣在辦公室里憤怒地踱步,每走一步,地板都被踩得砰砰響。

  「委座.……」

  白崇禧的身份最特殊,他很想上前安撫一句。

  但老蔣立刻怒視他,舉起手杖:「健生,你今天不要說話,你給我聽!」

  陳誠伸手一拉,把白崇禧拽了回來。

  「雨農,我權且問你最後一句!徐州前線,到底是什麼情況!?」老蔣厲聲問戴笠。

  戴笠腦袋微低,顯得極為恭敬:「校長,暫時,的確是沒有消息,學生已經催促下面人去查了。」

  「不是號稱手眼通天麼?不是號稱能上山打虎,能下海捉鱉嗎?連個準確的消息都弄不來,我要你們幹什麼用!?」老蔣氣憤地用手杖去戳地面,嚇得幾人後退幾步,他轉目而來盯著白崇禧,「健生,我希望你以國事為重,如果德鄰一味地脫離中央命令行事,我沒有辦法再讓他在前線統兵,我也希望你不要有任何意見!」

  白崇禧沒有吭聲,只是把腦袋低了低,此刻的心情也稍顯複雜。

  在最後一通電話里,李宗仁只告訴他放心。

  「辭修,你親自跑一趟,去徐州。」

  老蔣轉過腦袋,指著陳誠敦促道。

  陳誠只能應命:「委座,那我下午就出發,這次去,需不需要.……」

  「不需要,你就是去替代李宗仁的!」老蔣果決地說,「去了之後第一件事,馬上把給部的位置,時下的戰局,報與我!報與軍委會,讓李宗仁馬上回武漢,蘇魯是中央的蘇魯,不是桂軍的廣西!」

  「是……」陳誠稍顯猶豫,「委員長,臨陣換將,是不是不太?」

  「我讓你去,你就去!」

  老蔣咆哮一聲。

  「是!」

  「另外,給杜聿明發電,催促他立刻回電,停止向津浦路前進,立刻,馬上!」

  「這萬萬不可!」

  白崇禧前出一步,「委員長,200師是五戰區扭轉戰局的關鍵力量,既然已經抵達了運河,此時止步,之前的淮北會談,徐州磋商又算什麼呢!?委員長何以服眾,何以面對一戰區和五戰區的官兵呢!?如果因為把200師調走而影響了全局,中央是要背負罵名的!」

  「現在已經罵聲不停了!」

  被白崇禧這麼一懟,老蔣的怒氣終於達到了頂點,這一次他沒有給任何人面子,橫著手杖把桌子上的玻璃杯砸了個粉碎,噼里啪啦的破碎聲換來了短暫的沉寂。

  「200師此時在移動中,或許保持了無線電靜默。」戴笠提醒道。

  「那就派飛機,去空投手令!」老蔣立刻回應,「正好,俯瞰一下徐州戰場!」

  「我們沒有制空權……」

  「一架飛機,毀了就毀了!」

  所有人都覺得老蔣瘋了,只有老蔣自己知道自己在乎的是什麼。

  這場午會不歡而散。

  下午的時候,平鴻依照方才所言,沒有向戴笠報告已經獲悉的實情,反倒是告訴戴笠,日軍對五戰區的攻擊是全方面的,連李宗仁的指揮部都疲於奔命,四處輪轉,沒有時間匯報和梳理戰局也是情理之中。

  不管這具不具備信服力,戴笠也沒辦法質疑平鴻。

  因為這是他最得力的一線處長了。

  然而,徐州方面又出了大事。

  二十三日下午五時,臨近黃昏時刻,教導總隊和湯恩伯軍團攜手吹響了對亂墳嶺的總攻,四方的部隊在衝鋒號和炮火的猛烈轟擊下登山而去,踏著熱土,穿破硝煙,頃刻間便吞沒了只有一個大隊兵力的坂本龍一。

  在他的眼前,一場從未經歷過的潰敗在這山嶺上發生了。

  一千三百號鬼子,在近萬中國軍隊的圍殲下沒有任何還手之力,部隊戰至天黑,兩個小時就殺得日軍徹底崩潰,坂本龍一死在了率部突圍的路上,有趣的是,他最終的突圍方向是在南邊。

  對,至死他也不相信板垣征四郎會派一兵一卒支援他。

  事實也的確如此。

  整個第5師團只當沒聽見亂墳嶺的槍響,一小時便能踏完的山路在他們眼裡被看作是走蜀道一般困難,負責在沿途打援的方文堅部守了兩個小時四十分鐘,愣是一個鬼子影都沒看著,甚至,板垣征四郎還回收了正在向68軍發起進攻的部隊,全部轉入縣內防禦,不給教導總隊【可乘之機】。

  由於20軍團在建立之初是一支摩托化水平較高的德械部隊,故而一直有一名德國隨軍記者,哪怕是湯恩伯被調離,他也一直跟隨著這支部隊,說來也苦,這位德國的新聞工作者施密特脖子上掛著一個相機,跟著20軍團吃了不少苦頭。

  先是在東平湖被圍,又跟著關麟征輾轉流離,直到現在,他才拍攝到了關於德械裝備在中國軍隊上大顯神威的畫面。

  如果他在教導總隊,恐怕這樣的照片早就見報了——

  這一次,20軍團名義上殲滅了日軍一支特遣部隊,並擊斃了坂本龍一這個日軍少將,湯恩伯一雪前恥,激動的他站在屍體遍布的亂墳嶺上放聲大哭,傾瀉著內心的委屈。

  這一幕也被施密特拍下。

  「軍團長,照相呢——」

  剛上前線的周磐軍長顯得比較興奮,他拽著湯恩伯的衣領提醒道。

  湯恩伯哪裡還顧得上這些,他就伏在那青天白日旗下,大吼道:「讓我哭!老子終於翻身了!誰TM再說我們20軍團中看不中用!誰特麼敢說!」

  施密特比了個大拇指,用不太正宗的中文說道:「將軍,這一幕很美。」

  「這些照片,會發布在哪裡?」

  周磐撇下湯恩伯,來到施密特身邊問道。

  「我會先發回國內,當然,如果將軍你需要,照片我可以為你們沖洗一份,不過,這必須需要我們先從這座山上下去,我的設備,都在駐地。」施密特笑笑道。

  「國內的報紙你們不發麼?」

  周磐顯得有些失望,他也想像竹石清他們那樣在國內的百姓面前風光一把。

  「將軍,實際上,中德直到現在仍是合作關係不是麼?德國的媒體發布了徐州戰場上的勝利,我想,蔣委員長一定很樂意讓中國的宣傳部門去跟蹤此事,沒有人會拒絕勝利的喜悅的,將軍,你和你的部隊,等待著名揚四海就行了。」

  施密特頗具幽默地回復著,他的話里透露著屬於記者的一股狡詐,那就是頭條性,他不可能讓國內媒體先刊發此事,就像淞滬會戰時許多軍情都是外國媒體先爆料一般。

  周磐也不在意,他整了整衣領,邀請道:「施密特先生,也請給我拍一張照片,這一戰,我和我的部隊,也算是拼盡了全力。」

  「沒問題!」

  咔嚓一聲,周磐的英姿留在了膠捲之上。

  時間來到了二十三日晚間。

  一部小型電台向位於合肥的法蘭克福報分社傳輸了這篇新聞的文字版。

  中國軍隊在徐州戰場轉敗為勝的消息轟動了德國人。

  一時間,所有人都動了起來,終於,在晚上十一點的時候,一份晚的不能再晚的《法蘭克福晚報》刊載了『20軍團魯南大勝、李宗仁絕地反擊包抄日寇』的報導。

  儘管是文字版,但依舊掀起了軒然大波。

  遲遲沒有露面的徐州,不僅沒有失守,還有板有眼取得了不小的進展,甚至是要反殲日軍了!?

  合肥最先開始沸騰,午夜十二點,整個城市燈火通明,街道上鑼鼓喧天……

  隨後便是武漢。

  陳布雷剛準備摘下眼鏡睡覺,便收到了轉刊,他是坐著黃包車直奔行營的,他叩開了老蔣辦公室的門,他知道老蔣還在生氣著。

  而報紙上的消息,先於軍統而來。

  「進來——」

  老蔣的語氣仍不平靜,聽見敲門聲,他冷聲回復著。

  「委座,你看,20軍團聚殲坂本支隊,徐州戰場,徹底逆轉了!」

  陳布雷自然沒有去考慮什麼央地之爭,而是傳達喜訊。

  老蔣眉頭一緊,接過報紙,仔仔細細瞅了一眼,面色是變來變去。

  一會覺得湯恩伯終於爭了口氣。

  一會又覺得為什麼連湯恩伯都沒有告訴他徐州的實情!?

  「屬實嗎?」

  老蔣最終反問一句。

  「德報方面,明後兩天,就可以出刊載圖版。」陳布雷答道,「不會有錯,德國內部已經爭相報導了。」

  老蔣的臉徹底黑了下來。

  「可悲。」

  老蔣只是短短一聲,隨後便將報紙扔下,「布雷先生,你先出去吧。」

  陳布雷一怔,但看著老蔣的神色,趕緊退出,替他帶上了門。

  這個夜晚,老蔣徹夜未眠。

  在日記本里,他寫下許多,其中提到了一句,十分形象。

  ——「我的世界下起了暴雨。」

  面對政治的天平微微傾斜,老蔣合上筆記本,開始深思。

  思考著,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