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上再電180師,詢問孫師位置!要他們加緊步伐,要快!要快!」
李宗仁深知事態緊急之甚,他迅速迴轉過頭,向機要處長下達了命令。
「是!」
機要處長也不敢多停留,領命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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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徐祖貽將目光緩緩移向竹石清的時候,竹石清的神色黯淡,好久才罵出一句:
「真是個混蛋!」
「石清,180師,會趕到的……」
徐祖貽不知是否合適地安慰了一句,顯然,這並沒有起到什麼效果。
他正要開口,李宗仁橫手攔住了他,徐祖貽會意,不再勸慰。
「小穆。」
「竹長官。」
「去打電話。」
「打給誰?」
「微山,一旅,謝晉元。」
「好。」
穆楓點點頭,迅速到電話邊上,舉起話機,「這裡是長官部,我是穆楓,請馬上接微山,教導總隊一旅。」
須臾之後,電話接通。
聽到聲響的竹石清快步上前,接過話筒:「老謝,讓姜勇,帶上一個團,奔襲官橋。」
「官橋麼?」謝晉元並不知曉在滕縣以東發生了什麼,他只是覺得有些奇怪,他抬腕看了看表,「竹長官,再給我二十分鐘,我就能徹底收復西崗。」
「執行命令。」竹石清沒有過多解釋。
謝晉元一怔,迅速回答:「是!」
許多時候,這些事情並不需要竹石清說清楚,謝晉元明白,教導總隊的旅長團長們都明白,竹石清不是一個做事不講道理的人,只是這一次,或許竹石清也難以為自己找到什麼道理。
接到命令後,姜勇的一團開始從正面的進攻線上挪移出來,開始沿主幹路向南回收。
部署完這一命令後,竹石清抿著嘴,陷入沉默。
「石清,如果日軍進入了嶧縣,我想,前線需要一個前敵指揮官,我呢,年紀大了,你代勞去一下如何?」
李宗仁微笑著靠近而來,帶有些請求意願地詢問竹石清。
竹石清仰起臉,隨後點了點頭:「李長官,那這裡……」
「重要的不是我這裡了,而是你那裡,如何圍殲這幾萬日寇,是你最緊急的任務。」李宗仁負手言道。
「是!」
竹石清端正地站在原地,標標準准地敬了個禮,「小穆,備車!」
「是!」
後半夜,兩輛軍卡從銅山出發,闖入漫天夜色,車上帶著穆楓薛禪,以及一個排的衛隊。
指揮部門口,徐祖貽苦笑著問李宗仁:「德公,您就這麼把竹石清弄到前線去了?」
「生死袍澤在前線血戰,最後一面尚且不知能否得見,石清這等人,這四方的院子哪裡待的下去……」李宗仁短嘆一聲。
「前線戰況瞬息萬變,這也算是以身犯險了.……」
「這是自然,但他是竹石清。」李宗仁笑道,「他所做成的那些事情,就沒有一件是不冒險的,而且,我的確需要一個前敵總指揮,否則,這寬闊的圍殲線,何以啃得下日軍三四萬的主力呢?難不成,燕謀,你替我去前線擔任這個指揮官?」
「不不不——」徐祖貽趕緊擺擺手,「德公,我給你出出主意還算行,你要我去臨場決斷,我怕我沒那麼魄力。」
「那就行了,回屋吧。」
……
滕縣。
122師師部的門口,王銘章和宋明陽都淚灑現場,刺耳的轟鳴聲下,相互注目的幾人卻異常安靜。
「明陽,如果能見到孫長官,替我轉告,銘章不曾給川中的父老鄉親們丟臉!」
王銘章拍了拍宋明陽的肩說道,須臾後,他又小聲地補充一句,「明陽,我知道這話不太好,但是.……你出城之後,讓手底下人守著就行了,你帶著幾個娃娃,去司令部找孫長官。」
宋明陽沒有否決,眼淚淌在了地上:「知道了,師座,180師,很快就到了,實在不行,你就突圍,戰區不差這十幾二分鐘的,知道嗎?」
王銘章也沒有否決,微笑著點點頭:「你放心,我等老趙和老王回來,我就整理部隊,向南突圍,到時候接應你們,阻擊鬼子。」
「一言為定了?」
「一言為定。」王銘章強顏歡笑道。
宋明陽敬了個禮,迅速轉身,右手一擺:「拿著德械的弟兄們跟我走!快!」
聲音喊的震天響,似乎宋明陽還不曾如此,他給世人留下的形象好似一個家道中落的花花公子,頑皮而桀驁。
雙方都沒有回頭,這支僅剩下146人的德械團再一次踏上了征途。
張澤陽背著電台默默地跟在了隊伍後邊,整支隊伍只有他回頭看了一眼王銘章,年輕的他依然認為,或許在半個小時之後,大家會再度相見。
硝煙徐徐沒去了眾人的背影。
王銘章回到師部之內,一時間感到有些淒涼,偌大的指揮部內,除了漂浮在空中並未散去的浮灰,就只剩下幾個破破爛爛的桌椅。
所有的部隊此時都在巷戰。
宋明陽一走,他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
「出川的時候多熱鬧啊。」
王銘章感嘆一句,親自摘下了懸掛在師部的地圖,「不看地圖了,嗯,想看看我的兄弟們了。」
他把最後的東西扔進了火堆里,包括荷包里早已寫好的遺書,就好像是燒給了他已經逝去的先輩,隨即拔出白朗寧手槍,領著院子裡最後四個戰士往趙渭兵駐守的街道而去。
那兒不遠,走過去也就十幾分鐘。
剛出師部還沒有多久,前方便傳來噩耗。
幾個戰士抬著擔架一路狂奔,領頭的戰士見到王銘章撲通一聲跪下,擔架上正躺著348旅旅長王長閣,擔架被平放在地面上。
身材魁梧的王旅長嘴角沾著血漬,胸脯已經被打成了篩子,整個人微微抽搐著,渾身上下只有眼白晃動了幾下。
「長閣.……」王銘章咬緊牙關,右手伸向王長閣的臉頰。
「師……」
王長閣沒能說完最後一句話,不過他的嘴型似乎在微笑。
「師座,是我,我該死,我沒有保護好旅長!!!」
領頭的戰士開始一個勁地扇自己嘴巴子,王銘章伸手攔下,沉默地將王長閣微張的眼睛合上,隨後從他的槍匣子裡摸出駁殼槍,遞給這戰士:「走,跟我來。」
湊足十三個戰士,王銘章繼續前進,趙渭兵此時被日軍的火力網封鎖在一個殘破的二樓,樓下的日軍正交替掩護向前推進。
「打!」
王銘章拐了個彎,抵達現場,抬起手槍便是打。
砰砰砰——
數聲槍響之下,王銘章順利解決了口子上的幾個鬼子,隨後帶著人上了樓。
「老趙!」
「師座!」
倆人在樓梯的轉向處對了個聲,見上面時,趙渭兵已經是滿頭大汗,臉脹得通紅,整個右腿已經血肉模糊,仔細看還能看見蹦出來的骨頭渣子,和血水融在一起。
「師座,不小心掛彩了……」
趙渭兵苦哈哈一笑。
王銘章努力讓自己的眼淚不要在眾人之前掉出來,他只是顫顫巍巍地從旁邊的戰士那接過一個水壺,隨後親自餵趙渭兵喝水。
實際上,趙渭兵的意識是靠著一口氣強行吊著的,亦或者說,是這綿綿不休的槍炮聲讓他還能感知到自己活在這個世上。
但是,自王銘章上樓之後,日軍的進攻便放緩了。
日軍開始包圍這棟樓,並不斷壓縮包圍圈,他們知道,這是城內最後一夥川軍。
一壺水趙渭兵沒有喝進去幾口,幾乎都撒在了衣服上。
所有人都能看出,趙渭兵的眼皮已經有些不聽使喚了。
王銘章索性將這位老兄弟攬在懷裡,和周圍的幾個戰士簇擁著。
「師座.……我也想家了。」
趙渭兵閉上眼睛,喑啞道。
「回家,都回家。」王銘章終究還是淚如雨下,「你到新都來,我讓嬢嬢煮湯圓給你。」
「好像出來前吃過一次.……」趙渭兵露出了笑容,「師座。」
王銘章整個人悲傷到顫抖:「你說。」
「我……我.……」
趙渭兵腦袋一軟,徹底靠在了王銘章的胸口邊。
「參謀長!」
旁邊幾個戰士帶著哭腔一吼。
「跟他們拼了!」
幾個戰士竭力嘶吼著,他們赫然站起身來,看向圍欄下面壓上來的鬼子群,拉響了最後的手榴彈,紛紛躍下,伴隨著數聲轟隆之響,整座縣城,就只剩下王銘章一人了。
王銘章也拿出了壓在身下那顆手榴彈,他就靜靜地攬著趙渭兵,食指扣在拉環里,笑著哭道:
「我的弟兄們都在這裡,我怎麼能走呢——」
咚咚的腳步聲從樓梯上傳來,日軍急促的喊叫聲灌入耳內。
王銘章閉上眼,用盡全身的力氣大吼道:
「弟兄們!我帶你們回家!」
……
或許如果沒有王銘章吸引火力,宋明陽無法在如此混亂的城內環境裡安全地走到南門。
這並不是所謂生和死的選擇,實際上,留在城內,大概率會死,去阻擊這兩個大隊,基本上也活不了,方才一別,沒有人知道到底意味著什麼。
王銘章說的那個通道還在,戰士們挪開道口,一百多人順序通過。
冥冥中,宋明陽似乎已經意識到了什麼,他的羅盤已經失靈了,指針莫名其妙的擺動著,那個他引以為傲的直覺此時也不奏效了。
在離開滕縣之前,他最後回望了一眼。
「宋長官,我們直接去官橋麼?」齊泓的一句詢問把他拉回了現實。
宋明陽咽了口口水:「不,去關帝廟。」
關帝廟,坐落於滕縣東南郊野,位於通向官橋的一條土路邊上,宋明陽曾在這裡燒過香,羅盤告訴他,那裡風水不錯。
從城內出發,宋明陽的速度要比迂迴而來的日軍快的多。
抵達關帝廟後,宋明陽開始沿著這片隆起的山勢部署防線。
「機槍,全部集中起來。」
「去一個排,在左邊埋伏著,如果日軍強行衝鋒,立刻殺出來,近距離纏鬥!」
「擲彈筒,在半坡待命,手榴彈也集中起來。」
儘管有些巧婦難為無米之炊,但宋明陽依舊親自指揮了這條阻擊線的布置,儘管悲拗至極,他仍清楚地知道自己該幹什麼。
一切部署完畢後,只待日軍襲來。
要爭取半個小時,說長不長,說短,也不短,關鍵要看日軍的突襲意志。
這一晚,宋明陽總覺得有些心驚肉跳,他轉身進入關帝廟的院子內,由於無人修繕,已經有些破敗,廟內他所焚的香的殘木還在,宋明陽笑笑,也感到和這破廟真是有些緣分。
他簡單地拜了拜,嘴裡默念道:
「關二爺,各路神仙,今日在此設防,情非所願,多有冒犯,所有過錯由我宋明陽一人承擔,和這些袍澤兄弟無關——」
言罷,深深一拜。
羅盤的指針在此時停止了擺動,任憑宋明陽怎麼轉動方向,這傢伙就跟熄了火似的,徹底罷工了。
亂動倒不奇怪。
不動那就怪了。
宋明陽走出院子,在火光下擺弄他這玩意,齊泓好奇地貼上來,問道:「宋長官,為什麼你的不動,我的在動?」
宋明陽一怔,看向自己送齊泓的那枚,果然在動。
忽然,宋明陽好像有些釋懷了,他把羅盤收了起來。
「可能,我的壞了。」
「那你還算的准嗎哈哈。」齊泓笑道。
「那當然,我是一個算命大師,算官運,算財運,算姻緣,算風水,樣樣精通。」宋明陽驕傲地揚了揚下巴。
「我們能擋住鬼子麼?」齊泓問。
「當然。」宋明陽脫口而出道,「不過,槍聲一響,你和張澤陽立馬給我跑到鎮上去!」
「為啥!?」齊泓一怔。
「廢話!瓜娃子,你不去鎮上,你怎麼讓180師找到我們!?」宋明陽一拍齊泓的腦瓜子,「你想讓老子扛到天亮嗎!」
齊泓摸了摸後腦勺,嘿嘿笑道:「那倒也是,可是,能不能換個人去,我留你身邊成不?」
「一,你跑得快。二,我派別人去,那孫子怕死跑了怎麼辦!?」
「好,那我去。」
齊泓點了點頭。
「這就對囉!」宋明陽欣慰地笑笑,「如果聯繫不上,就讓張澤陽找地方發報,明白?」
「明白。」
「那就.……」
「哈壓庫!哈壓庫!」
宋明陽話還沒有說完,日軍的吼叫聲從坡下傳來,他立刻來到山麓邊上,舉起望遠鏡,注視著這一團團黑影的移動,日軍並沒有打算登這個坡,他們沿著路線向南,應該是要直逼官橋。
宋明陽端起衝鋒鎗:「齊泓,快去快回,對了,這個筆記本,很重要,上面有我的戰術思路,如果180師抵達,你找機會給竹長官發報,或者直接把本子轉交給他。」
「是!」齊泓點點頭,沒有絲毫猶豫。
「手榴彈!」
宋明陽急吼一聲!
密集的手榴彈向著日軍前進的路線上砸去,須臾,爆炸聲連綿響起。
「打!」宋明陽扣動扳機。
噠噠噠噠——
「走!」宋明陽調轉頭來。
齊泓拉上張澤陽,帶著電台從坡的另一面飛奔而出,他們在林子裡穿梭,向著鎮上跑去。
關帝廟前,霎時火光滔天。
兩側機槍的交叉打擊使得阿部和四郎的先頭部隊死傷慘重。
阿部和四郎縮在後面,對於此處有支那軍布防暗暗心驚。
他立刻命令部隊進行圍剿,突襲官橋活生生演變成了強襲關帝廟。
用上德械裝備的戰士們實力不凡,接連打退了阿部和四郎組織的兩次衝鋒。
直到彈藥快要見底的時候,阻擊效率才稍有下降。
「炮,架炮!」
阿部和四郎在後方嘶吼著。
在他的催促下,六門九二式步兵炮開始安裝,瞄向了宋明陽堅守的半坡之上.……
「打!」
此時的宋明陽扔掉了空夾的MP28衝鋒鎗,轉至一挺捷克式輕機槍之後,呼喊著掃射每一個衝上前來的鬼子兵。
「標尺確認!」
「放!」
轟轟轟轟——
數發炮彈對準山麓上打去,整個半坡剎那間揚起漫天沙塵。
一發炮彈在宋明陽的下坡處爆炸,連人帶槍瞬間在衝擊力的摧折下往旁邊一滾。
宋明陽只覺得天旋地轉。
後邊的兩個戰士迅速上前把他扶起來,宋明陽努力地眨巴了幾下眼睛,視線好像有些模糊。
「操他媽的,奔襲還帶炮啊!」宋明陽怒罵一聲。
「宋長官,你後撤吧,我們上!」
「撤他媽什麼撤!」
宋明陽一把推開倆人,憤怒地指著山下,「炮火一延伸,都特麼死球!都給我把槍端好了,他媽的敢在老子臉上架炮,活膩歪了!我數到三,跟我一起,殺下去!」
「是!」
「一,二……三!」
宋明陽用手擦了擦眼,怒吼一聲!
「殺啊!」
或許阿部和四郎怎麼也沒有想到,支那軍居然向山下發起了反衝鋒,密集的彈雨瞬間打翻了徐徐撤下的鬼子兵,而步兵炮的射擊範圍則還在半坡之上,宋明陽破煙而出,直奔著阿部和四郎殺來。
「第四中隊!第六中隊,壓上去,壓上去!」
阿部和四郎慌忙指揮道。
但這地方地形太過於狹窄,兩個大隊的鬼子兵很難施展開來,加之步兵炮的位置實在有些近,宋明陽很快就衝到了正前方。
噠噠噠噠——
一連串子彈飄上來,雙方的群落里都溢出血霧。
電光火石之間,一顆子彈擊中了阿部和四郎的肩窩,使得他整個人直接翻倒過去。
「阿部長官!」
周遭的鬼子迅速上前護住他,而阿部和四郎已經氣得大罵了:「幹掉他們!幹掉他們!」
……
十二點四十分。
方文堅率部收復大塢鎮。
虎賁營勢如破竹,迅速殲滅了守在這裡的兩個鬼子中隊。
「方長官,竹長官急電。」
「給他回電,告訴他不用急了——我已經拿下大塢鎮了。」方文堅豪邁地拍了拍胸脯,在鬼子的指揮部一屁股坐下。
「方長官……您還是自己看看吧。」機要員遞上電文。
方文堅意識到一絲不對,他迅速抓過電文,隨後騰一下站了起來:
「媽的,集合部隊,打滕縣!」
「就我們麼!?」
身邊的朱雲峰一愣:「方長官,這久保旅團還沒處理掉,現在進攻,首尾不顧啊。」
「老子管不了那麼多了,老子兄弟都快死了!」方文堅罵罵咧咧地戴上帽子。
而另一端,齊泓終於和張澤陽在鎮上等來了180師。
師長孫毅騎在馬上,和二人得見。
齊泓牢記著宋明陽的話,為180師指好路之後,他來到張澤陽的電台邊,在火把的照耀下翻開筆記本,準備向竹石清發去那份宋明陽的戰術思路。
當一頁頁草圖掠過,來到最新一頁,本子上卻不見那些關於戰略戰術的東西。
只留下了字跡潦草的草稿。
齊泓一怔。
「這是!!?」張澤陽一愣,「齊泓,這是訣別信啊!!!給竹長官的!」
「宋長官騙我……」
「宋長官騙我……」
齊泓愣愣地站起身,他遠眺向關帝廟的方向,嘴裡重複著這句話,他掏出了宋明陽送他的那支小號羅盤,頓時淚流滿面,恍然道,「宋長官怎麼會算不到……他其實早就知道了,他只是為了把我送出來.……我真蠢。」
「.……」張澤陽在一旁沉默。
關帝廟前,白刃戰到了最後時刻,閃爍著寒光的刺刀扎向了宋明陽的腹部,一股劇痛侵襲全身,宋明陽嘶吼著開出一槍,打翻了面前的鬼子兵,隨後一個翻滾,側躺在地上喘著粗氣。
他摸了摸自己的小腹.……
似乎沒有扎進去。
再一摸,他摸出了最心愛的羅盤,替他扛下一刀的羅盤,盤面已經被扎的崩壞,一些零件散落在地上,宋明陽顫顫巍巍地將老兄弟擱在地上:「受苦了,受苦了……我真是福大命大——」
下一秒,一顆子彈擊中了他的胸口,宋明陽兩眼一黑,如遭千鈞力,整個人昏死過去。
他的意識越來越模糊。
剎那間,許多事情浮現在腦海里:
南京戲樓里的那幾個姑娘,皮膚真是吹彈可破——
上萬弟兄們在出成都前的死字泣告猶在耳畔——
和竹石清……方文堅.……賴天佑的同捨生活,還意猶未盡——
宋明陽攥著自己的羅盤,閉上了眼。
從來到關帝廟的那一刻,宋明陽的腦子裡不斷閃過鳳雛的評書片段。
那時他便知道,今日至此,便如鳳雛到了落鳳坡.……
五分鐘後,嘹亮的衝鋒號響起,180師發起全線反擊,部隊排山倒海而來。
阿部和四郎只能引部退卻。
……
熊耳山上,長島誠司還在等候著前線的消息。
一點二十分,這消息總算是傳了回來,是副官飛奔而來。
「報告!阿部長官遭到頑強阻擊……不能向前推進。」副官俯首匯報導,「而且……」
「而且什麼?」長島誠司側首問道。
「而且阿部長官還.……負傷了,據說差點效忠了。」副官苦笑道。
「這不重要。」長島誠司露出一抹微笑,「命令各部,立刻向嶧縣挺進!!!」
「哈依!」
日軍終於開始肆無忌憚地向嶧縣前進,山口慎,坂本龍一,長島誠司,以及拖在尾端的磯谷廉介,數萬日軍在後半夜的漫長時間裡,徹底捨棄了突破津浦路的念頭,轉向台兒莊一線前進。
基於此,滕縣已經失去了意義。
長島誠司將防線保持在山亭一線,也由此,方文堅於凌晨三時收復了滕縣,並找到了王銘章眾人的遺體。
竹石清這時候已經抵達了韓莊。
停下之時,他收到了張澤陽發來的那則宋明陽寫下的信,內容如下:
竹長官(石清),我想這一次戰役,方文堅那個臭小子應該不敢再說比我強了,哈哈,從在清涼山的時候我就一直贏他,石清,你是見證者,對吧?關鍵時候,這傢伙什麼時候支棱過?上次屁股受傷.……
我時常在想,如果我選擇去教導總隊,和弟兄們待在一起,我會不會成為最優秀的參謀?但人生沒有如果,就像賴天佑那小子也不再經商了一樣,世事難料。如果重來一次,我依舊會選擇留在川軍,我的筆記本上,記錄著閻老西對我們的挖苦,記錄著軍委會對我們的嫌棄,我想,川軍是一支帶著疤痕的軍隊,新傷舊疾,都在時間的沖洗下隱隱作痛,我沒辦法置之不理,從走出清涼山的那一刻,我宋明陽發誓要用我的能力,擦洗掉川軍遭受的侮辱與苦難。
前面說的有些太冠冕堂皇了,其實不去教導總隊,也是因為你們軍紀太嚴,不讓嫖賭,我這個人,不逛窯子確實是渾身難受,當然!有件事你,乃至你們都誤解了我,我從未染指任何一個姑娘,這是實話,老實講,我去青樓,每一位陪我聊天的姑娘我都勸她棄惡從良,找個正經營生——這是真的,你要是不信,等你收復南京,你自己去打聽。
石清,不知道我能不能看到抗戰勝利的那天,如果不能,希望未來的路,你替我我,我們走下去,如果可能的話,希望你能多關照川軍,那些娃娃們不容易,川路艱險,如果有機會,嘗嘗四川的湯圓,美味可口。我知道勝利一定會到來,因為在幾千里外的四川,還有上百萬小伙子正揮著手,囔著要上戰場,中國人是打不完的。
我們會勝利的,對吧?
……
竹石清望著三面疊在一起的文紙而泣淚。
「老宋……」
「竹長官,最新消息,日軍進嶧縣了。」穆楓在旁邊匯報導。
「嗯。」竹石清悲痛不已,只是擺了擺手。
「嗯……」穆楓低下身子,「竹長官,宋長官身負重傷,奄奄一息,但是……但是他還領不了撫恤金。」
「啊?」竹石清一怔,「什麼意思?」
穆楓苦笑道:「180師孫毅師長來電,宋長官生命體徵平穩,被子彈穿胸而過,但沒有傷到要害,還……還算活著,就,差那麼一點點,好在是就差那麼一點點。」
「真是個混蛋啊!」
竹石清苦笑著罵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