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中國象棋博弈的規則里,最終勝負的判斷條件只取決於能否乾死對面的老蔣,為此,哪怕是犧牲掉車、馬、炮,也在所不惜,這在棋譜常被稱為「棄子攻殺」。
……
入夜,竹石清仍在沙盤前徘徊,陷入沉思。
這碩大的戰場與那楚河漢界分明的棋盤又有何區別?西尾壽造兵出險招,試圖破局,倉促之下打亂了五戰區的既定部署,既然日軍進行如此程度的投入,勢必會取得一些回應,與之針鋒相對,反倒是正中下懷……
「明教官,如果站在這裡的是您,您會如何抉擇呢……」
竹石清負手垂眉,喃喃踱步。
「竹長官,滕縣的百姓撤出來了,東門已經按長官部的要求封死,不過縣長周同留了下來,另外,龍山.……」薛禪低下腦袋,猶豫片刻後說道,「龍山的347旅,少將旅長徐雙全攜兩千餘川軍戰士全部陣亡,據122師匯報,日軍已經將重炮旅團推上了龍山,炮火已經覆蓋全城。」
「知道了。」竹石清沉聲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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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長官從淮北發回電報,詢問戰情。」
「如實匯報即可。」竹石清沒有抬頭。
「據說委座開完會,也要來徐州看看。」
「去徐州跟我銅山有什麼關係?」竹石清仍舊不抬頭。
「程潛長官可能也會來。」
竹石清仰起臉:「如果來的話,你去替我約一下程長官。」
這個時候,老蔣來還真沒有程潛來管用!要薅來心心念念的200師,首先就是要搞定程潛這個一戰區司令長官了。
「是。」薛禪點了點頭,隨後也湊到竹石清身邊,看向沙盤,嘆了口氣道,「竹長官,如果日軍明天猛攻滕縣,而教導總隊又無法突破左翼的久保旅團,該怎麼辦?」
竹石清許久沒有回應,直到薛禪準備撤下去的時候他才順手一指開口道:
「那好歹是明天的事情,其實你現在更應該問,3軍團能不能把突入之日軍抵擋在棗莊之外,否則,談論明天的反擊戰將沒有什麼意義,如果後方不穩,那……」竹石清言至中途,停緩了下來,最後也沒有繼續說,只是撇話道,「希望3軍團能頂住。小薛,擬一則電報,發27軍團,要張自忠過零點之後,派出一個旅,增援3軍團,儘可能把他們從鬼子手裡搶回來,撤退的時候不用向南,繼續駐守臨沂即可。」
「是!」
……
石井鎮東南十里。
漫無邊際的黑暗籠罩著正在急速向前的龐炳勛軍團。
銜至中將的龐炳勛親自握著手槍,在一匹馬上,行進在最前邊。
「軍團長!軍團長!」
派出的偵察兵縱馬從黑暗中歸來,語聲急促道,「前方發現小鬼子大隊騎兵!」
「這麼快?他們已經出發了?」
龐炳勛一驚,粗大的手一擺,「馬宏,你過來!」
「是!」
馬宏應聲而來。
馬宏是作戰參謀,從龐炳勛在察哈爾當省主席的時候就跟在身邊了,現在還兼任著龐炳勛的副官職能。
龐炳勛問:「距離石井鎮,還有多遠?」
馬宏迅速展開地圖,在火把的照耀下把圖盯了半晌,隨後側著腦袋四處瞄了瞄,面露難色:「龐長官,如果沒有判斷錯的話,應該只有不到十里地了。」
「小鬼子有多少人?」龐炳勛略加思索後轉首看向偵察兵。
「烏泱泱的,看不太清,人數恐怕不少。」
「騎兵部隊.……」龐炳勛暗暗念叨著,「不能放他們過去。」
馬宏急忙提醒道:「龐長官,長官部的命令是占領石井之後阻擊日軍的後續部隊,這伙騎兵很可能是先頭部隊,來探路的。」
「那也不能放他們過去。」龐炳勛喑啞道,「棗莊現在壓根就沒有部隊駐守,真過去了就麻煩了,這樣,留下兩個連,就地阻擊,主力部隊跟我走,去石井!不管怎麼樣,什麼時候天空開始冒亮光,什麼時候就算完成任務!」
「是!」
眾人沉聲回應著。
「出發!!!」
兵力本就捉襟見肘的龐炳勛軍團在此時仍舊被迫分兵,不過,這次分兵竟歪打正著產生了奇效!
石井鎮。
送走了佐佐木的山口慎在營地里視察著,他壓根就沒有命令勤務兵在石井搭建所謂的「指揮部」,因為他認為這地方待不了超過半天,大軍便會南下。
「不要昏昏欲睡!」
見到幾個鬼子背靠背擠在一起,山口慎有些不爽,他上去一腳就把這一團鬼子兵給踢醒,鬼子兵們紛紛站起,扶了扶鋼盔,個個低頭:
「實在是對不起,山口長官!我們從沂蒙山急行軍一天到了這裡,一直沒有得到休整,剛剛實在是困得堅持不住.……」
「如果再被我看到……我不會再客氣!」山口慎兇惡地吐了吐粗氣,轉身離去。
砰!
轟隆!
忽而,平靜的夜晚忽然傳出陣陣槍炮聲,雖相隔甚遠,但這樣的聲音直刺山口慎的耳膜。
「怎麼回事?」山口慎提著軍刀,向槍響之處望去。
副官回道:「是南邊,或許是佐佐木大隊與支那軍遭遇了。」
「這才走了多久?」山口慎心頭一緊。
從這時候開始,山口慎就有些暈了,這很正常,因為長島誠司給他傳達的情況是,整個魯中南地區就是一片開闊地,可謂前路坦蕩,真正的交戰重心肯定是在棗莊,嶧縣乃至運河一線。
副官頗為憂心:「山口長官,會不會是偵察信息有誤?」
「這是西尾司令官從指揮部直接傳回的情報,按理說.……不會。」山口慎小聲嘀咕著,時不時往黑暗中瞄上幾眼,他雖作出肯定的答覆,但底氣明顯不足。
副官以更低的聲音說道:「也是在一個星期前,司令部篤定地給魯西的國崎、瀨谷二支隊說,支那軍已經被牢牢鉗制在津浦路上,結果……長官,司令部的情報不能不信,但也不能全信。」
山口慎抿了抿嘴.……
國崎登沒了。
瀨谷啟瘋了。
山口慎.……
不行!
山口慎的眼神頓時堅定得好似要入黨!他急轉頭看向副官,口吻也發生了一百八十度反轉:「長島長官已經在滕縣地區取得了如此大的進展,我部只要不出岔子,便可獲全局之勝利,急功近利是不行的。」
副官投來欣賞的目光:「長官所言極是!」
「你去給長島長官發報,報告我們目前的情況,另外,派出通訊部隊,立刻讓佐佐木大隊回收,不要孤軍冒進,告訴已經抵達石井的各中隊,迅速集結,進入警戒模式,各中隊長將所屬部隊番號與上級姓名悉數報與我,我要核對!」
「哈依!」
約莫二十分鐘過去,電文已經發送完成,負責聯絡佐佐木大隊的通訊兵也已經派出,山口慎在鎮公所的空地外邊清點著已經抵達的部隊。
除了超高移速的佐佐木大隊外,其他的部隊來的實在緩慢。
快的也早被長島誠司給抽走了,此時的石井鎮,只有三個步兵中隊,外加一支機槍中隊,其他部隊,依舊還在路上。
「原以為凌晨便可出發,這樣看來,怕是難了。」
副官吐了口氣,看向山口慎,苦哈哈說道,「分屬給我們的部隊,大多是距離較遠的,南下本就要拐彎抹角,還要提防支那軍的側擊,命令下的倉促,也是的確不易,據說好幾個中隊接到命令後先去了北莊,到了才知道要歸在長官你的麾下,繞了一圈往這邊趕.……」
山口慎倒是淡定:「這倒無妨,我們打到棗莊,也就兩個小時,中國有句話叫磨刀不誤砍柴工,我們只需要在天明之前發起攻勢便可,佐佐木大隊撤回來了沒有?」
「還沒有。」
砰!
噠噠噠噠——
山口慎剛要左右環望,居然有一陣急促的槍聲圍繞著石井鎮響起!
「哪裡的槍響!?」
「鎮外!」
「支那軍,迎敵!」
山口慎拔出軍刀,睜大了眼睛四處眺望,嘴裡急呼著。
鎮東,龐炳勛的主力部隊已經上好了刺刀,面向日軍的陣地雙目如炬,在龐炳勛本人的一聲「殺」之號令下,3軍團的最後一千七百名戰士一齊向石井鎮內拼殺而去。
軍團內最後所剩的九門老式迫擊炮這一次也被一齊派上了戰場,龐炳勛什麼也沒想,就想以疾風驟雨之勢和日軍殺個你死我活,在滋滋的炮火轟擊聲下,西北軍踩著熱土向日軍的槍口搏殺而去。
噠噠噠——
噠噠噠噠——
鎮子口的日軍機槍陣地有節奏地傳出射擊聲,隨著槍響,越來越多的鬼子開始向鎮口集結,倉皇中甚至不知道這伙支那軍是從哪冒出來的,也不知道為何此時他們要迎接一場反擊戰。
「弟兄們,跟我沖!」
五大三粗的龐炳勛騎在高頭大馬上,駁殼槍柄端的紅纓在火光的映射下格外炫目,暴喝之下,他拍馬前壓,帶著戰士發出山呼海嘯的殺聲,猶如一陣洪峰快速吞沒了鎮東的日軍環形工事。
「龐長官!已經突破陣地!」馬宏跟在馬後,急吼一聲。
「進攻鎮公所!」
龐炳勛勒馬一吼,率部隊殺入石井!
以此時計算,山口慎所掌握的兵力與龐軍團相差不多,但以總量計算,二者兵力有著三到四倍的差距,3軍團的氣勢徹底唬住了山口慎,他萬分緊張地調兵迎敵,同時一刻不停地給長島誠司發報求助.……
血腥的肉搏戰在石井的每一處街角發生,鮮血沾染在民房的瓦礫外,浸泡在雙方戰士的軀體裡,這其中尤以主幹春華街的戰鬥最為慘烈,屍體密密麻麻堆得層層疊疊,血水積成了血窪,攻殺的每一步都是鬆軟的。
山口慎順著梯子上到了公所房頂,和副官舉著望遠鏡注視著這一幕,實在是觸目驚心.……
「到底是哪裡冒出來的部隊?」山口慎嘀嘀咕咕道,「長島長官還沒有回話?」
「沒有。」副官搖頭。
「豈可修……」山口慎握緊的拳頭無奈地砸下,「如果支那軍有心在此打殲滅戰,那這條路就不再是光克徐州的捷徑,而是我們這些帝國勇士的死途啊!」
「是否暫撤鎮北,等候部隊集結,先作觀望,靜待上級回電,保存實力為上?」副官建言道。
「我看可以。」山口慎點了點頭,「你來安排。」
「哈依!」
正面,龐炳勛已經殺紅了眼,就連一把刺刀趁亂劃傷了他的胳膊,他也沒有反應過來,要不是馬宏喊了一聲,他才看到自己胳膊上鮮血淋漓。
「醫務兵!」
馬宏迅速將龐炳勛從馬上攙扶下來,喚來軍醫作緊急包紮,龐炳勛滿頭大汗,目光仍盯著鎮公所方向。
「照這形勢,小鬼子還沒有完成集結,不然咱不可能打進來。」龐炳勛咬著牙,疼痛感這時候突然強了不少,「你待會,找個地方給竹長官發電,我軍團已經打入石井,如果可能的話,會在此地守到明日拂曉,要長官部早作部署。」
醫務兵這時候提著藥匣子上前來:「軍團長,來,手給我。」
纏紗布的間隙里,馬宏轉眸看去,日軍正如潮水般褪去。
「龐長官,小鬼子好像退出去了。」
「退出去了?」龐炳勛一怔,也不顧紗布纏完沒有,騰一下站了起來,在春華街的盡頭,日軍果然在向北撤離,龐炳勛喜上心頭,「操你媽的,老子以為你多能打!」
「軍團長,傷口.……」醫務兵無奈地嘀咕一句。
馬宏比了個手勢,隨後把紗布接了過來,小聲道:「你去忙吧,我來就行。」
「是。」
晚上十時二十三分,第3軍團反攻石井得手。
這其中最懵逼的是外出的佐佐木大隊,他剛解決完龐炳勛的兩個連,負責阻擊的304名戰士全部犧牲,而這時候,石井方向打響了,加之山口慎的通訊員來要他回收,他只能將信將疑地回撤,但回到石井的時候,石井已經在3軍團控制之下了.……
他大腦一下子宕機了。
「怎麼回事?」佐佐木看向山口慎派來的通訊員。
「我……我不知道。」
……
銅山,長官司令部。
「報告,竹長官,3軍團來電,其主力部隊已趁日軍立足未穩之際奪下石井,雖付出巨大傷亡,但龐軍團有信心於此地截擊日軍主力,直至天明。」
薛禪抱著文件夾來報。
「西北漢子果然神勇!」
旁邊聽到命令的李品仙儼然是換了一副嘴臉,要知道幾個小時前他還在指責龐炳勛居然坐視日軍深入……同時,他向竹石清走近,笑言道,「石清,我看局面穩定成這個樣子,也就差不多了,明天李長官和委座一起來,我們再作部署,這樣也好顧全大局,一日之內決策頻頻,似有喧賓奪主之嫌……」
「喧賓奪主?」
竹石清一愣,李品仙這時候居然說出這樣的話?奪誰的主?是李宗仁還是老蔣?
李品仙很快看到了竹石清臉上的一絲異樣,趕緊低聲提醒道:
「石清,你有所不知,李長官今天跟我通過電話,委員長對我們五戰區的部署,並不滿意,尤其是對我們許多決策繞過軍委會,意見頗大。」
竹石清眯了眯眼,原來是這個意思,其禍源估計還是李宗仁那句「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那這麼看的話,老蔣親至前線,倒也不全為兩個戰區的協同事宜,興許還帶了些警示意蘊。
「可是.……李副司令,戰場的局勢,從來沒有穩定過。」
竹石清緩緩開口道,「你看,龐炳勛現在手上最多只有一個團的兵力,日軍的撤退只能是因為摸不著頭腦,為保存實力而退,他們很快就能反應過來,龐軍團勢單力薄,如螳臂當車,能不能堅持到天亮,我心中都無底,而這支日軍部隊,像把刀子一樣在我們的心臟邊遊走,這時候我沒法顧全大局,委員長如果有意見,那便有意見吧,我必須要採取措施。」
「可……除了往裡面填人命,你還有什麼辦法!?」李品仙苦著臉說道,「龐軍團打光,你再把湯軍團填進去,湯軍團也沒剩幾個人,川軍團也要被活活困死,石清,恕我冒犯,這次我們的確是棋差一著,算漏了一環,之前的戰略部署此時已經不適用了.……你的教導總隊與其繼續向北進攻,徒損軍力,為什麼就不願意移動到正面,疏解一下壓力?微山距離棗莊才多遠,分明是一封電文的事情,你一定要拿地方軍的命去死填!」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竹石清的臉色頓時陰沉到了極點,他轉目死咬著李品仙這張發黑的臉。
隔了些距離的徐祖貽也是聽得一身冷汗,李品仙的牢騷勁這時候有些口無遮攔,他連忙沖了過來:「石清,李副司令他不是那個意思.……」
「李副司令,如果我指揮的不好,你大可以接過指揮棒,只要你能坦然地向李長官負責,向整個戰區負責。」竹石清盯著李品仙,「如此短見,是李長官身邊沒有人了麼?」
「你!」
「鶴齡!行了!」徐祖貽一把喝住,隨後把李品仙強行摁在椅子上,「你不要再說了!」
竹石清回過身來,在情緒上倒也沒有什麼變化,反而覺得此為常態,老蔣何嘗又不是這樣的人?感覺要贏,就一把梭哈,感覺要輸,就垂頭喪氣,只問短期成果,不看長遠收益,喜時喜甚,悲時痛哭,作指揮官時朝令夕改,瞻前顧後,狠不下心,又舍不下氣!
如此這般,豈能成事!?
竹石清面向那巨幅地圖,略加思索後,開口命令道:
「薛禪,記錄命令。」
「是!」
「56軍,68軍,教導隊二旅四團,攜炮團之副,於拂曉時分,出巨野向濟寧發起迂迴攻擊,正午前,拿下濟寧!
虎賁營,於凌晨四時渡過獨山湖,襲擊磯谷師團之側背,截擊日軍補給線。
一旅,待三團加入戰場後,配合炮團向滕縣以東全力進攻!以上命令,各部收到後即刻回電以確知悉,如不能完成任務,盡按軍法處置!」
「是!」薛禪記錄完畢,迅速離去。
「你看他!」
李品仙欲哭無淚,委屈巴巴地看向徐祖貽,他剛剛講教導總隊應該回撤,結果竹石清反手給梭哈了,就像是專門給他上眼藥一樣..
徐祖貽則是死死摁住他,愣是不讓他出聲:「你別說話!你上次跟他犟,結果呢,你差點成笑柄了知不知道!?」
李品仙這才不說話了。
竹石清回過身子,端視著李品仙:「李副司令,有一點你說的的確不對,恰恰相反,我們制定的戰略部署不僅沒有失去戰機,反而,西尾壽造一定會為他的輕狂,付出代價!」
徐祖貽此時還在回味剛剛竹石清下達的部署,猛然間,他意識到了什麼——
「石清,你這是,將軍抽車?」徐祖貽雙眸閃著光芒,「日軍雖長驅直入,卻是頭重腳輕,部隊挪移之間,我們已經在魯西形成了可以直接突破日軍側背的力量……妙!」
竹石清糾正道:「參座所言極是,但也不全對。」
「什麼意思?」
「不是將軍抽車,是將軍殺將!」竹石清冷聲道,「拿下濟寧後,我不會讓68軍和56軍揮師南下,而是會繼續向東,和張自忠軍團連成一片。」
「啊!?」徐祖貽大驚失色,「石清,你.……要框住整個魯南?五戰區打到現在,哪裡還有這麼大胃口?」
竹石清笑笑:「何不試試看呢?我相信,李長官在心裡便是這麼籌劃的。」
「如果滕縣擋不住,全是白扯。」李品仙嘟出一句。
「要賭麼?李副司令——」竹石清挑聲道。
「我不賭,我不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