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9章 反攻龍山(一)

  「司令官閣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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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滾!」

  「隴海路……」

  「我不想管!」

  怒意滿懷的西尾壽造兩手撐在桌子上,一雙血紅的眼睛四處巡望,整個第二軍司令部內沒有一個人敢與他對視,哪怕是他的貼身副官也不行,也就過了一晚上,魯西局面的大變讓所有日軍高級參謀都為之震驚,那個所謂大迂迴的精心設計似乎在此時就已經破碎。

  良久之後,作戰參謀中島健太郎緩步靠近氣喘吁吁的西尾壽造,試探性地在地圖上指著一個點,那個點是徐州:「司令官閣下,我們還掌握著津浦路的主動權。」

  西尾壽造氣沒有消:「這一點我知道。」

  中島健太郎倒是整個司令部內情緒保持最良好的一位,他大大方方地舉起指揮杖,在西尾壽造面前指著地圖一一分析:「我想,原來的部署已經推進到了這個程度,各部都在有條不紊地向前,在正面,磯谷師團長的兩個旅團已經拔除了滕縣外圍幾乎所有據點,側翼,坂本支隊一部在拿下龍山之後突破至滕縣以東的東沙河,據報,不日就可以瓦解支那軍之陣地,高速抄襲滕縣背後之官橋,在東線,板垣師團已經奪取費縣,莒縣,形成對臨沂的鉗形攻勢,張自忠的27軍團也是動彈不得,可謂全線占優,只消一點告破,則支那軍之防線如蟻克萬堤,潰之千里。」

  千言萬語一句話,魯西的失利不代表拿不下徐州。

  除去孫震的22集團軍、張自忠的27軍團外,整個津浦路地區還散存著五戰區一些其他部隊,如廖磊的21集團軍,龐炳勛團(現存),湯恩伯20軍團(新),這些部隊大大小小加在一起,仍有七八萬之眾,按照之前打大規模殲滅戰的戰略構想,日軍還是占據著絕對的戰場主動權。

  「但是中島閣下,情報已經顯示,教導總隊已經在魯西重新集結,可能迅速就會回援到津浦路來,他們當初便是以閃電之勢入魯西,擊潰了瀨谷支隊.……」

  西尾壽造的副官上前一步提醒道。

  「不僅如此——」中島健太郎苦笑著攤攤手,「閣下,你這話還不全對,不只是教導總隊正在回援,跟他們一起來的,還有蔣介石派來徐州的第二梯隊的一些部隊,劉汝明的68軍,李仙洲的92軍。」

  副官有些遲疑:「那我們還全力進攻.……?」

  按副官的想法,至少也要拉出一些部隊前往側翼打援才行,要不然,十幾萬人突然在這片狹小的地界上廝殺,那就真勝負難料。

  沒等中島健太郎回話,反倒是西尾壽造率先拍了桌子:「打個屁的援!如果磯谷廉介和板垣征四郎連這點任務都完不成,那就真的可以遣送回日本遊街示眾了.……」

  聞言,副官和中島健太郎都閉嘴了。

  「中島。」西尾壽造瞄向他。

  「哈依——」中島健太郎腦袋一低,緩緩靠近。

  「航空第一,三,四,五,七大隊,全部加配給磯谷師團,二、六大隊,配合東線板垣師團作戰,直屬重炮旅團,戰車部隊,悉數劃給津浦鐵路沿線。」西尾壽造負手言道,「另外,我不希望看見教導總隊再從運河過來。」

  「哈依!」

  倆人一齊低頭,鏘鏘回復。

  ……

  咻——

  咻——

  咻——

  西尾壽造下命令半小時後,兩個航空大隊約四十架戰機從濟南起飛,滑翔過雲霧繚繞的東嶽之巔,徑直循著清晰可見的鐵路線俯衝至兩大湖的中間連接之地。

  日軍駕駛員的聲音極其冰冷:「準備投彈。」

  「投彈!」

  微山縣的上空,炸彈如雨點一般被投擲下來,重重砸向了微山的每一寸土地,猛烈的爆炸掀起了運河數米高的大浪,原本架設在河面上的浮橋的木屑被震得漫天飛舞,大塊的木板在水面上浮著,縣內的百姓四散奔走,但受困於炸彈所引發的大火的超過百人。

  沿街,瀰漫的煙霧裡儘是孩童老叟的啼哭聲。

  沿屋,破碎的房梁間埋葬著世居者的軀體。

  日軍的轟炸足足持續了二十五分鐘。

  微山並不是一個軍事據點,這裡很難說得上有什麼值得打擊的軍事目標,但日軍還是把這裡炸成了人間煉獄。

  正面的作戰仍在繼續。

  川軍的編制已經亂到無以復加。

  當他們最早布防整個津浦路北段的時候,124師,125師,127師分守各處,但此時,三個外線師全被擊潰,由於日軍機械化部隊分割戰場的速度奇快,一部分部隊並不能根據孫震的部署有序後撤,最終走界河回到滕縣主陣地的只有從濟寧撤下來的曾蘇元的124師(轄370,372兩個旅),儘管損耗已經過半,但對於王銘章來說,現在的滕縣能多一個人,都是好消息。

  這幾千人被部署在滕縣以東五十里的山亭。

  此舉是為防範板垣師團從費縣分兵,側擊滕縣。

  正面的情況還是和一天前一樣,348旅死扛大塢鎮,347旅硬磕界河。

  蜿蜒的交通壕內,齊泓左拐右拐,低著腦袋頂著炮火一路向前。

  翻了大概三個壕,他才瞥見了角落裡端著望遠鏡觀察日軍衝鋒的宋明陽。

  「宋長官!」

  齊泓高聲喊了一聲,腳下步履不停,跟個耗子一樣一下子竄到了宋明陽的旁邊,直接給宋明陽嚇一激靈。

  「娃兒滴!你龜兒子的數耗子的吧!」宋明陽扭過身子就把齊泓的帽檐一拍,「怎麼回事?」

  「師偵察連傳回情報,龍山的鬼子又增了!又來了至少一個大隊。」

  「啊?」

  「我說龍山的鬼子又多了一個大隊!」

  炮聲滾滾下,倆人悶低腦袋,但很多時候還是聽不見對方的講話,個個咧著嘴巴豎著耳朵,光看畫面的確還有幾分滑稽,不過這一次宋明陽終於是聽清楚了。

  「沖我們來的?」

  「不是,沒沖我們來,好像是衝著東沙河去了。」齊泓搖搖頭道。

  「東沙河……」宋明陽抿了抿嘴,有些氣憤,「日軍死了心要斷我們後路,師座也不知道是怎麼想的,死活不讓我反攻龍山!龍山這位置都快成小鬼子補充兵員的橋頭堡了,地勢又高,甚至能直接威脅我們界河防線的側背,哪天龜兒子正面打嗨了,日軍一支奇兵把我們後路一斷,全得拉稀!」

  齊泓癟了癟嘴,苦笑道:「宋長官,這……我倒覺得師座這麼做有道理,日軍好不容易搶下龍山這個戰略高地,怎麼可能拱手讓出來,我們川軍本就不擅長攻堅,要是強行反攻,還不知道要傷亡多少人,有這些人,還不如留著守城防,和鬼子拼刺刀!」

  「天真!」

  宋明陽無奈地翻了個白眼,隨後從荷包里摸出一根煙,叼在嘴巴里,沒好氣地呵斥道,「火!」

  「哦哦,這兒,這兒——」齊泓趕緊給宋明陽劃燃火柴。

  沒辦法,宋明陽天生就是需要人伺候的命。

  「你個鄉巴佬,什麼都不懂就不要隨便說話,有時候講多了,真讓外人看出來你不懂行!」宋明陽兩指間夾著煙,對著齊泓指指點點道,「你懂什麼叫戰略高地麼?那玩意快俯瞰界河和滕縣了!連高地都控不住,這城能有守住的可能麼!?要我說,也就是那小鬼子蠢,如果是我打下龍山,第二分鐘我就命令炮兵上山,再派出一個聯隊把山圈起來守,連TM的偵察氣球都不用上天了,那炮在山上也能指哪打哪!」

  「哦……原來是這樣。」齊泓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嘿嘿一笑,「學到了,學到了。」

  「你小子……」

  轟隆!

  轟隆!

  宋明陽話還沒說完,一陣炮轟就砸向了他們的腦袋頂,剎那間地動山搖,塵土漫天!須臾之後,齊泓從灰里鑽了出來,四處尋找他的宋長官。

  「宋長官!宋長官?!宋長官!!!」

  「他媽的,踩著老子煙了!!!」蹲在地上的宋明陽猛吸一口氣,恨不得給齊泓一拳頭。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齊泓連連擺手。

  「哪打炮?」

  炮聲漸停,宋明陽撣去灰塵舉著望遠鏡四處觀望,這炮打得有些邪門,發出的聲響顯然是日軍炮兵陣地已經在附近了,再定睛一看,這分明就是偏東的方向,那還能是哪,龍山!

  宋明陽當即給了自己一嘴巴。

  啪——

  「奶奶的,死嘴TM以後別說了!走,去旅部。」

  「是!」

  347旅的指揮部內,徐雙全還是一如既往的焦頭爛額,宋明陽每次進來他都這樣,向來沒怎麼變過。

  「你們是幹什麼吃的!?怎麼能讓小鬼子把炮推到龍山呢!?」徐雙全正在電話里罵娘,「甭說什麼榴彈炮還是步兵炮,這炮能他媽直接對著老子指揮部打你知不知道!?老子剛剛真TM是死裡逃生!」

  「宋參謀長來了。」旁邊的副官提醒正在打電話的徐雙全一句。

  徐雙全回過頭,看見宋明陽已經在身後了。

  「老子不跟你廢話,一線陣地,就是炸平了也不准撤,少扯淡,沒有援兵,我再說一遍,沒有援兵!」徐雙全掛斷電話,叉著腰,吁了幾口氣,這才轉過身子,看向宋明陽,「怎麼了老宋,有何指示?」

  「老徐,你有沒有發現點問題?」宋明陽跟進自己家一樣在徐雙全的椅子上坐下,把他的瓷杯舉起來喝了口,然後一口全吐了出來,「媽的,進灰了也不換換!」

  「老子他媽哪有時間喝水啊!」徐雙全指著自己皸裂的嘴唇,挪步到宋明陽邊上,舉起杯子把水和灰一飲而盡,「你說,怎麼個不對勁法?是指龍山嗎?老子已經罵過他們了,我足足花了一個營,在那邊看著,還是讓小鬼子上了山,我真是他媽的。」

  「你看著那有個屁用啊……」宋明陽抹了把臉,「龍山四面都能上,你就算真逮住了,小鬼子就不會拐個彎迂迴一下上去嗎!?你這什麼腦子,我說的是,正面坂本旅團的攻擊勢頭,好像更足了一些。」

  「嗯……」徐雙全托腮思索著,「的確,還是驟然加大的力度,就剛剛那兩陣,前線部隊差點沒扛過來.……那小鬼子的裝甲車和坦克跟不要命似的往我們陣地上軋。」

  「這只能說明一個問題。」

  「什麼問題?」

  「日軍急於在津浦路打開缺口,這個急,和昨天的急是不一樣的。」宋明陽眯了眯眼,「你知道為啥麼?」

  「為啥?」

  「因為瀨谷支隊在魯西全面潰敗了,教導總隊大獲全勝。」宋明陽咧起嘴笑了笑,「所以,西尾壽造這傢伙,必須要儘快打通正面,這才有了今天的攻勢——」

  徐雙全哭笑不得:「這對我們是什麼好事麼?」

  「人只要一急,就會投鼠忌器,飢不擇食,慌不擇路,無所不用其極,同時,也會露出破綻。」宋明陽敲了敲桌子,「日軍在正面遲遲打不開缺口,就一定會想別的突破口,比如說,龍山,這一輪炮擊就是最好的證明。」

  「我沒太聽懂你的意思,老宋,你是說龍山的鬼子會包抄我們後路?」徐雙全微微蹙眉。

  「嗯。」

  「那也沒辦法,我沒有人去堵那個口子了,我跟師座匯報過這個問題,我們已經協商好了,龍山的鬼子要真來,我們就在陣地上跟他們拼刺刀,奶奶的。」

  「有辦法,誰說沒辦法!?」宋明陽一拍桌子,「如果小鬼子真來,我馬上帶兵反攻龍山,他斷我後路,我也去斷他後路!」

  「哦……」徐雙全微微閉眼,有些無奈,隨後轉過身,「你小子裝神弄鬼半天,搞了半天還是要打龍山,師座不是說了嗎,不打龍山,不打龍山,不打龍山!」

  「這是當下的最優解了。」宋明陽沉聲道。

  「那你別跟我說,我的任務,就是和界河共存亡,你去跟師座匯報,他點頭,我沒意見。」徐雙全舉起望遠鏡,沒再理會宋明陽,須臾之後,他還是回過頭,「老宋,你就那麼確定龍山的鬼子今晚一定會突襲我們背後?」

  宋明陽剛想再理論分析一陣,但起身的那一刻,他忍住了。

  他把羅盤掏了出來:「它說的。」

  徐雙全見狀,沉沉出了口氣:「看來我真得加強一下夜間的守備兵力了。」

  ……

  傍晚時分,宋明陽領著齊泓開車返回滕縣。

  日軍的戰鬥機群顯然是已經光顧過這裡,保安團正推著水車四處滅火,城中的百姓也在警察的指引下向城南疏散。

  122師師部。

  「你還要打龍山?不行。」端著一杯熱水的王銘章一口回絕,「這不是我的意思,孫長官也派人研究了目前的情況,完全可以說是敵情不明,龍山的鬼子可能沒多少,但是會不會有可能,日軍大部隊正在前往龍山的路上呢?再加上現在城東也在激戰,實在是無兵可用了,風險太大。」

  「王長官,龍山上的炮火想必你也已經聽到了。」

  「嗯。」

  「高地不能一直放給日軍,否則弟兄們的壓力會很大。」宋明陽沉聲道,「日軍現在強突東沙河,就是以龍山為根據,切斷此處,日軍就不得不回兵來守,這一來一回之間,足以消耗鬼子大量時間,為我們等來增援,贏得一些空間,再者,日軍四面出擊,真正在龍山的鬼子定然沒有那麼多。」

  「嗯,嗯。」王銘章很認真地聆聽著,「明陽,你的專業能力,我們川軍上下沒有一個人是不認同的,之前沒有你,很多部隊都不知道死在哪裡去了,但是.……這一次,不行。」

  「王長官還是認為不應該打龍山?」宋明陽有些不甘。

  王銘章抿了抿嘴,徐徐起身,負手徘徊片刻,回過頭來:「講實話,我知道龍山應該反攻回來,孫長官也知道,但是不能是你。」

  「不能是我?」宋明陽氣不打一處來,「王長官,我宋明陽可從來沒有讓弟兄們把我當閨中千金啊。」

  「不是,是你對川軍來說,太重要了,比徐旅長,比我,都要重要的多,這個仗要一直打下去,川軍要一直打下去,靠的就是你們這些有頭腦,真正懂行的人。」王銘章嘆息一聲。

  「我宋明陽的安危,跟徐州的大局比起來,算得了什麼?」宋明陽沉聲道,「王長官,從我進參謀總隊的第一天第一堂課起,我的教官明泉就說過,每一個人都是重要的,其重要性不在他個人具有多麼過硬的素質,而在於他對時局戰略能起到什麼樣的貢獻,戰亂的中國不需要憤世嫉俗的隱士,需要的是經世致用的實幹家。敢問王長官,除了我,還有誰能帶教導總隊留下的那支德械團?您騙不了我,這支部隊一直就按在城東沒有動,您一直在等著,您也知道龍山非打不可對嗎?」

  王銘章沉默了。

  外面的日頭已經降得有些低了,光線透著指揮部的條窗射入內室,光斑打在這群四川人的臉上,地圖上較為明亮的那一條,所點亮的正是滕縣的位置。

  「滕縣最壞的結果是所有人都死,唯有砸鍋賣鐵勉力一戰,才有一線生機。」宋明陽補充道。

  「好!」

  沉默良久的王銘章長吁了一口氣,他移步至宋明陽身邊,「我管不了孫長官怎麼講了,龍山,我同意你去打,但你必須給我立個軍令狀!」

  「是!不打下龍山,我宋明陽甘願上軍事法庭!」

  「不是這個!」王銘章轉過身子,「如果實在打不下來,後半夜必須完完整整地給我撤回來!」

  「啊?」

  「你同意,現在就可以去東門帶兵。」王銘章一擺手,也不願意多說。

  「是!」

  最終,王銘章還是同意了宋明陽反攻龍山的計劃,儘管此刻所有人心裡都提著一口氣,沒有人知道滕縣的命運會如何,也沒有人知道川軍的命運會如何,一切都將在時間的流逝中逐見分曉。

  這支所謂的德械團和竹石清的團完全不是一個概念。

  從人數上來說,只有教導總隊常規步兵團的一半不到,且沒有炮連這樣的支援單位。

  全團一共一千零三十四人。

  裝備上來說,以毛瑟步槍為主,還有少量的MP28衝鋒鎗,宋明陽將制式火力整合成一個連,集合全團所有衝鋒鎗,對外稱「特務連」,隨後,他又從川軍內部薅來一批駁殼槍,組成了個手槍連,以補充火力上的不足,兩個步兵營以正常三百人為基準搭建編制,所有裝備平分二營,擲彈筒和迫擊炮單獨拉出來形成炮排,跟隨主力部隊進行一線反攻,整理完這一切,宋明陽就基本完成了對這支川軍的德械化,此時天已經完全黑了下來,界河的廝殺聲並沒有消停。

  而他們還有一項加持,那就是竹石清勻過來的日械榴彈炮。

  共計十一門105mm榴彈炮,此時就在東沙河的南岸,其射程足以瞄到龍山之上,只是炮彈有些緊缺。

  這便是宋明陽此次反攻龍山的全部家底。

  大概是晚上十點左右。

  正當宋明陽帶著部隊抄小路向龍山快速前進時,一聲霹靂自龍山之上傳來,隨後,界河遭受猛烈炮擊!

  徐雙全迅速跑出指揮部,舉起望遠鏡察看情況。

  底下有人戰士迅速回報:「旅座!龍山方向,小鬼子偷襲過來了!」

  徐雙全一怔,暗暗罵道:「操,這羅盤這麼准啊!!!」

  「怎麼辦!?」

  「怎麼辦?他媽的,跟他們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