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三十日，這一天是大年三十，山東沒有鞭炮聲，只有槍炮聲，天空中沒有飄舞雪花，只有翻騰而起的硝煙。
濟南攻防戰已經來到了最後階段。
中日雙方壓根來不及收拾城牆下的屍體，展書堂和109師團長古藤長英各自端著望遠鏡，凝望著這一片播撒血腥味道的中間戰場。
其下轄的69聯隊與107聯隊幾乎控制了濟南外線所有據點，古藤長英的指揮部也順勢前移到了黃河南岸。
出人意料的有兩點。
一是展書堂的81師過於頑強，居然生生以一個師在炮火全方面被壓制的情況下擋住兩個聯隊整整一上午。
二是崛田旅團那些王八蛋居然還沒有從背後對濟南發起攻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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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團指揮部內，古藤長英面容怪異，部下親眼看到，他望遠鏡鏡筒下面的鼻子時不時就怪抽一下。
「將軍閣下，香月司令官來電，詢問我們前線戰況。」參謀長小聲提醒一句。
轟隆——
轟隆——
炮聲滾滾，古藤沒有好一會才回過頭來，回復道：「給香月司令官回電！我師團即將動用最後的預備隊！」
「將軍，不是電報，是司令官親自打電話來了……」參謀長提醒一句。
「納尼？」古藤長英愣了一秒，迅速撇下手裡的望遠鏡，一路小跑來到指揮桌邊上，和參謀長對視一眼，雙手在胸前的衣襟上擦上一把，這才緊張地接起話筒，試探性道，「司令官閣下？」
「古藤師團長，你在搞什麼！？讓我等你這麼久？迄今為止，你已經使用了四次炮火覆蓋，我把炮兵旅團配屬給你，是要你攻城拔寨，不是叫你給中國人放煙花！」香月清司在電話那頭吼道，「你什麼時候能拿下濟南城！？」
古藤長英此時壓力是極大的。
事實上，兩個聯隊已經累計七次攻到濟南城下，甚至兩次殺入門洞，但都被展書堂組織力量奪回，要說什麼時候能拿下濟南，古藤長英心裡沒有特別確切的答案。
他只能解釋道：「司令官閣下，支那軍防守意志極為強悍！我師團屢次殺入敵陣，但都被其組織力量奪回！如果情報所說的濟南只有兩個師屬實，情況斷然不會如此！」
香月清司一怔，隨後問道：「那按你的意思，濟南有多少支那軍？」
「我不知道！」
古藤長英抹了把臉上的汗水，急聲道，「司令官閣下，我們109師團激戰已有三日，您不用對我部多加怪罪，我已經準備組織最後的力量投入攻城之中，我會不惜性命回報司令官的賞識之恩，但我只想問一句。」
「你問什麼？」
「14師團的27旅團為什麼沒有出現在濟南的背後！？」古藤長英道，「如果27旅團在背後能牽制住12軍哪怕一個營，攻城戰役何以如此困難！？不瞞司令官所說，昨日具體計劃敲定之時，土肥原還專程給我打來電話，希望109師團攻勢適中，由27旅團執行最後一擊，我還表示了同意，而如今呢！？」
「有這樣的事情！？」
香月清司愣了片刻，他忽然意識到，土肥原賢二一點也沒變，他從當情報販子以來就是一個徹頭徹尾的功名投機主義者！
「司令官閣下，我即將組織最後的進攻，請原諒我不得不掛斷電話。」古藤長英鏘鏘言罷，隨後噗地將電話扣在底座上，直直看向參謀長，「把119聯隊調到南岸！三十分鐘後，投入正面作戰！」
「哈依！」
這三個聯隊，就是109師團所有的家底，古藤長英饒有種日子不過了的意味。
同樣，總指揮部的香月清司在獲悉前線的情況後，直接打電話質問土肥原。
土肥原哪裡搞得清楚這是怎麼回事……
貪功冒進的確。
但27旅團不該消失啊！
倆人掰扯到最後，香月清司只給土肥原丟下一句話：
「親愛的土肥原君，我不管是因為什麼，我也不管27旅團遭遇了什麼，我更不關心你14師團如何部署，如何調度，我只告訴你，如果濟南拿不下來，我會向寺內司令官建議，讓你以後回到你的專職崗位，不必在這軍中帶兵了，你還是適合在彩燈下面搖著酒杯去套情報！」
土肥原驚出一身冷汗，連連致歉後才幽幽掛斷電話。
「八嘎.……崛田良之這個混蛋！」土肥原咬牙切齒道，他隨即轉眼瞥向師團部的參謀長，「馬上命令28旅團，不惜一切代價，向章丘靠攏！」
「哈依！」
土肥原此舉實際上是無可奈何下的補位，同時也是借28旅團來尋找27旅團的蹤跡。
洋洋灑灑幾千人，總不可能憑空消失！土肥原的直覺還是崛田良之悖命行事了。
但要說無奈，這時候恐怕沒有人比崛田良之更無奈了。
他們已經抵達了章丘，距離濟南僅一步之遙，崛田良之站在一處隆起的土坡上面，向聯隊長石黑貞藏再度確認道：
「你確定是川軍22集團軍？」
「川軍身著淡藍色軍裝，偵察哨沒有看錯，他們已經到了這裡。」石黑貞藏點了點頭，又一擺手，兩個勤務兵一左一右端著地圖就靠了上來，石黑貞藏順勢一點，「旅團長閣下，就是這，李家莊。」
「距離我旅團最近的部隊有多遠？」崛田良之焦躁地問。
「四里地。」
「豈可修……怎麼可能來得這麼快？」崛田良之抿了抿嘴，還是不願意相信川軍居然沒有靠火車就出現在了自己的背後，「如此一來，我們如果貿然發起攻勢，整個旅團極有可能陷入支那軍的包圍之中。」
「但是.……」石黑貞藏有些猶豫，「109師團已經在正面持續作戰了一上午，我旅團至今還保持著無線電靜默，我估計土肥原長官和古藤長官都快要急瘋了，我們是不是先匯報一下？」
「現在匯報，那責任全是我們的！」
崛田良之的思路極其清晰，當川軍冒出頭的那一刻，所有事情的脈絡在其腦海中成功串聯起來，昨夜的襲擾是拖延時間，51軍的撤出是讓出道路，川軍的增援是完成鐵壁合圍……第3集團軍的目標不是單純守衛濟南，而是他，27旅團！
「那我們怎麼做！？」石黑貞藏急聲問道。
「馬上部署軍力，以一個大隊的兵力掉頭向南，對這伙突入的川軍發起突擊！」崛田良之眼珠子轉悠一周，迅速作出部署，「旅團主力，包括59聯隊，不惜一切代價，猛攻濟南的東南防線！」
「哈依！」石黑貞藏俯首道。
「半個小時之後，恢復無線電通訊！我親自向土肥原師團長匯報。」崛田良之補充一句。
「哈依！」
……
「部隊傷亡已達五千餘人，所有預備隊已經全部派上前線，如果要再派，只有師直屬警衛連還有百來人可用。」副官在城下向展書堂匯報導。
展書堂擺了擺手：「派，全部派上城牆！一定給老子頂住了！」
「師座！師座！」
話音未落，城牆反面的斜梯上一團團長正在奔走，一路衝著展書堂就來。
「怎麼了！？」
「小鬼子！小鬼子又過河了！！」一團長一手攔著額間，一手捂著腹部，搖搖晃晃，仿佛下一秒就要直接從城牆上滾下來一般。
展書堂打發走副官，立刻親自上前，把一團長一攙，隨後摸了一把血，使得他面色一變：「老劉！你掛彩了！？」
定睛一看，一團長除了腹部湧出熱流外，額頭上也開了一道口子，鮮血直往外冒！
「師座，小鬼子.……正在過河，需要增援啊，需要增援啊！」一團長吐氣聲已經有些虛弱，但他還是挪身面向正北面不斷提醒著展書堂。
「醫務兵！醫務兵！！老劉，你先包紮，你先包紮！城牆交給我了！出不了事情！」展書堂連聲安撫，隨後喊來軍醫給一團長架了下去，自己則在警衛員的掩護下衝上城頭。
極目遠眺，黃河河灘邊，日軍已經借著枯水期的水淺優勢，在河面上搭建起三座浮橋，而古藤長英的119聯隊正在大規模南渡，肉眼看去，簇簇人首，真叫人心驚！
「師座，這109師團還有預備隊啊……」警衛員都看愣了，不禁扭頭瞥了一眼展書堂，「咱們師馬上就要拼光了.……日軍增援一到，這城牆的防線恐怕也……」
展書堂抿了抿嘴，扭過頭：「馬上去開車，跟我去一趟司令部！」
「是！」
展書堂借著這唯一的間隙，立刻折返到了司令部，他大步邁入，此時司令部內混亂不已，通向各處的電話線路都在進行，聲音嘈雜交融，展書堂剛一進來，甚至覺得比炮聲還吵。
「副司令，日軍又增兵了！」
展書堂直入內室，向孫桐萱匯報導，這時候竹石清也在裡邊。
「娘的，老子過去幾天還沒覺著，109師團這個對手這麼難纏！老子要是三個師都能排在正面，還需要怕他嗎！？」孫桐萱首先抱怨一句，隨後看向灰頭土臉的展書堂，問道，「你手底下還有多少部隊？」
「不足兩千人。」展書堂答道，「副司令，所有的弟兄都排布在南北兩翼，已經打到了極限，但還是無法覆蓋防區，反覆的爭奪，拼殺，我已經無兵可用了.……副司令，如果日軍增援一到，再有陣地失守，我就只能自己提著槍填進去了！」
孫桐萱咬了咬腮幫子，沒有說話。
「副司令，是否可以從城南再調兩個團過來？」展書堂繼續問道。
「你自己看。」
孫桐萱沒有正面回答，只是把電文塞到展書堂手上。
電文是20師發來的，內容為日軍27旅團先頭部隊已抵達東南郊野，距離城牆僅六里地。
「20師已經給了你兩個團，再給你派兩個團，城南還守不守了？」孫桐萱無奈地坐下，「老子理解你，但老子也沒辦法，你知道嗎？現在這個節骨眼上，濟南攏共就這麼些人，我剛剛還和竹隊長商量呢，如果不行，那就只有一條路。」
「什麼？」展書堂問道。
「巷戰！」孫桐萱把鉛筆往桌子上一摔，「你看，竹隊長把位置都在圖上標好了，到最後一刻，城中各處交通節點，堅硬建築，全部埋上炸藥，待日軍入城之後，先進行巷戰，巷戰不成，則玉石俱焚！」
展書堂有些驚訝，他瞄了竹石清一眼，竹石清沒有說話。
也就是他不了解竹石清，真的跟過竹石清的人都知道，這事他沒少干，只要竹石清瀕臨絕境，就會自動觸發被動技能，和日軍同歸於盡.……
「我明白了.……」
展書堂低吟一聲，隨後準備抽身離去，「副司令，竹隊長，我會和81師一起和日軍拼到最後一刻的。」
言罷，深深吸了口氣，剛要邁步子，方文堅帶著虎賁營從司令部外快步回來！
「虎賁營營長方文堅向孫副司令、竹長官報到！」
虎賁營沿著漯河向西，一路走走停停，終於在這時候進入了濟南城。
「等等，展師長，你的援兵到了。」竹石清喊住展書堂，瞄了眼方文堅，心裡這才有了底，「方文堅，虎賁營立刻補充彈藥，稍許休整之後，立刻趕赴城北，協助81師守城！」
「是！」方文堅敬禮道。
展書堂怔了一下，隨後看向方文堅，緊緊地握住方文堅的手：「方營長，我代表81師！感謝你！」
倆人如結識多年的好哥們一樣，迅速離開了司令部。
但這時候，竹石清和孫桐萱的心仍懸著，因為川軍還是沒有消息，他們也難以言說濟南到底能堅持多久。
「副司令，李長官電報。」
「說什麼？」孫桐萱問道。
「詢問我們濟南還能堅持多久。」
「這……」孫桐萱扭頭看了一眼竹石清，「石清，你看這怎麼回復？」
「這……」竹石清也陷入猶豫。
「竹長官，姜勇來電。」
正值此時，於陽從另一邊捧著電文竄了過來，來到孫桐萱和竹石清中間念道，「姜團長偵察所得，川軍先頭部隊已經抵達章丘，並很快就會和27旅團遭遇！」
沒錯，川軍的大部分部隊只有師一級配屬了電台。
實際上宋明陽半小時前就進入章丘地界了，但他們進入的消息，遲遲沒辦法直接傳遞給濟南的指揮部，最終居然是靠姜勇發現他們，再予以轉報的。
「川軍到了！？」孫桐萱有些詫異，更多的是其實是驚喜，「石清，川軍到了，27旅團的末日到了！快，給李長官回電！濟南之部署已經完成，3集團軍必將拼盡全力，請長官司令部靜候佳音！」
「是！」
……
而在第2聯隊真的開始進攻20師的外線陣地的同時，崛田良之非常準時地恢復無線電通訊。
他直接給土肥原回報。
內容是——
今日九時起，旅團一部於章丘地帶與北上而來的川軍22集團軍大規模接敵，川軍雖裝備簡陋，素質不整，然作戰透顯頑強，與我部糾纏甚久，此外，59聯隊位於淄川地區，遭到教導總隊的截擊，混戰至此時未解，職下不敢與敵糾纏，只期更快進入攻擊位置，策應109師團，但如今已陷於四面楚歌之窘境，實屬無奈，眼下，第2聯隊已進攻濟南東南陣地二時有餘，由於輜重缺乏，火力貧潰，未見明顯效果，望師團長恕罪，具體下一步指示，還望師團指揮部示下。
崛田良之的這則電文可謂聰明。
首先，這是一份假電文。
他隱去了被教導總隊偷襲一晚上而導致行軍緩慢，撇清了責任，同時，他向土肥原闡明了自己沒有回電的原因，那就是處處激戰，而主力正在急進，因此無暇回電，至於為什麼109師團沒有感覺到效果，崛田也有解釋。
那就是川軍和教導總隊同時在章丘和淄川牽制27旅團，導致27旅團兵力不能集中，再加上補給早斷了，又沒有重武器，所以才攻擊效果不明顯。
綜上所述，我打了，但打不下來，我奔襲了，但川軍也來了，我全部按照師團長您的命令執行，但就是達不到那個效果。結論，這個責任，不能在我崛田良之！
土肥原收到電報，氣得鼻子都快歪了，作為搞情報出身的，這份電文半個字他都不會信！
但要命的是，崛田良之直接把原文轉給了109師團長古藤長英和第一軍軍長香月清司。
香月清司看到之後，第一反應當然不是情報真不真實，而是立刻派偵察機前往濟南南郊偵察。
不偵察還好，這一偵察可就壞了！
川軍幾乎從章丘、萊蕪、泰安這一條線上排出了一字長蛇陣！如果要說上一次出現這種場面，或許是某個雪山草地上……
香月清司再也坐不住了，他不能坐視一個旅團被支那軍活生生吃掉！
他緊急打電話給土肥原。
「司令官閣下，崛田良之的電報簡直是一派胡言！我已經點告他，要他不惜一切代價拿下濟南，如此，即便是川軍抵達，我們也已經取得了戰果.……」土肥原仍在極力辯解。
「閉嘴！」
香月清司態度堅決，「土肥原君！我真應該把你丟到飛機上親眼看看！現在，章丘、萊蕪全是川軍！就連臨朐地區，56軍都開始向博興靠攏了！！！你還在跟我談什麼取得戰果！？」
「納尼！？」土肥原一驚，「這不可能！」
「閉嘴！」香月清司梅開二度道，「土肥原，立刻停止你的一切幻想！從即刻起，你不允許直接指揮14師團，由我全權接替你指揮部隊，你聽清楚沒有！？」
「哈依.……」
土肥原沉默片刻後只能偌偌應下……
掛斷電話後，土肥原喘著粗氣，凝望著桌面，嘀咕道：
「這怎麼可能？這怎麼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