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二十九日，上午十點。
武漢的街上熙熙攘攘，彩燈高懸，微微上浮的炊煙在人們呼出的口氣間消散著。
距離過年還有不到三天，儘管這一年民族歷經波折，百廢待興，但這個年，大家更是要好好過的，要過給日本人看，中華民族是一個善於在苦難中成長的民族。
蔣介石官邸內，顧祝同、劉斐、白崇禧、陳布雷等人都在老蔣的辦公室「喝早茶」。
而引發這頓「早茶」最主要的原因，則是晚上竹石清在五戰區的發的那則通電引發了不小的反響，中央日報駐徐州分社很快就把這則通電的內容大加書寫，最終形成了一篇標題為「中央軍入魯，捍衛黃河大閘，存亡關頭，舉國四萬萬軍民齊抗日」的社論。
而無論是新聞界和文學界的從業人員，還是說社會大眾，不可避免地將這件事同槍斃韓復渠一事扯上了聯繫，剎那間，中央政府聯合各派堅決抗日的聲望拔地而起。
老蔣也得以莫名其妙在輿論上的獲得了支持。
這是他喜的點。
憂的點是，發自肺腑而言，他並不希望教導總隊北上，而且，竹石清這一次實在有抗命之嫌，拋開是非不講，著實讓他有些慍怒。
「這些報紙，電報你們都看了嗎？」老蔣滿臉堆著笑意，舉著杯子輕輕抿著茶，環視眾人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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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人對視一眼，紛紛點頭。
「關於竹石清說的，要在淄川一線聚殲敵27旅團的設想，你們有什麼看法？」老蔣又問。
作為參謀副總長，白崇禧首先回復道：「委座，從軍事準備的角度上，實際上五戰區還沒有做好萬全的準備和日軍作戰。」
「具體說說。」
「好，那我就具體給各位講述一下。」白崇禧點了點頭，擱下手裡的茶盞，緩緩起身，攥起指揮杖，常勇此時把地圖推了過來，白崇禧順勢往地圖上一點，說道，
「津浦路的形勢大家清楚，我不作過多贅述，由於是南北兩線作戰，我軍有四個集團軍被部署在了蘇南地區，前番剛和朝香宮帶領的華中方面軍有試探性接觸，在北線，軍委會原本計劃以3集團軍扼守山東一個月到兩個月，為後續部隊抵達部署位置作緩衝，不曾想，出了韓復渠一事，而如今真正落位到了蘇北可以進入山東境內的，只有孫震的22集團軍，此外，廖磊的21集團軍，張自忠的27軍團都還在奔赴的路上，保守估計，至少也需要半個月的時間才能抵達，所以我說，五戰區還沒有做好作戰準備。」
「嗯，你坐下吧。」老蔣若有所思地點點頭，隨後看向劉斐，「劉廳長，你的意思呢？」
劉斐和白崇禧來了個對眼，隨後起身接過白崇禧的指揮杖，分析道：「委座，白總長說得一點沒錯，戰區的部署從最開始就有明確的時間安排，但我想我們應該明確一點，魯中的戰事不是因我們而打，完全是日軍驕狂，在我軍立足未穩之際強渡黃河，教導總隊的北上，並不是竹石清主動求戰，而是日軍凌厲攻勢下的對症下藥罷了。」
「也就是說，你是同意竹石清聚殲敵27旅團的？」老蔣悠悠問道。
「竹石清的匯報我研究過，我認為有一定的合理性。」劉斐點點頭，「五戰區沒有做好戰爭準備，但情報顯示，日軍也在集結之中，目前魯中的戰事，主要由華北方面軍第一軍香月清司麾下的部隊主持，日軍真要是有萬全的把握，為何不大規模南渡？所以我想，雙方的戰力此時半斤八兩，再者，我軍尚有崑山大捷作為藍本，那時候，包括我在內，也沒有人認為我們能重創日軍精銳旅團不是麼？」
「好，你坐下吧。」
老蔣擺了擺手，把劉斐也給喊了回來，「墨三，你說一說。」
「我不贊同打。」
顧祝同則直接得多，直接搖頭，「委座，津浦路戰役，本就是為武漢的部署爭取時間，所以我們的核心原則，就是拖延時間，而不應該過早的將生力軍投入到殲滅戰中，真要我說，我就認為這場戰役不應該動打殲滅戰的念頭，也不要妄想打出什麼大捷，能守住徐州半年到大半年，就謝天謝地了。」
「你坐下吧。」老蔣笑意不減，再度環顧四方，「都喝茶，都喝茶，把你們喊來，也只是探討，具體打不打，怎麼打，我們軍委會要研究，也得看五戰區的意思嘛，健生。」
「委座。」白崇禧應道。
「待會你回去，跟德鄰聯繫一下，看看他什麼看法，有回信之後及時來找我。」
「是！」
「那就都散了吧。」
「是！」
現場還是老樣子，獨留下陳布雷一人，這是老蔣的習慣，他不太喜歡只聽軍人在那叭叭，相反，從陳布雷這獲取些建議，他會感覺很高級，會感覺自己很聖明，這放在古代叫什麼來著？
對，廣開言路～
「先生，剛剛我一直沒問，其實我更想聽聽你的意見。」老蔣微微笑道，「畢竟，當初是你力薦讓竹石清帶教導總隊去蘇北的。」
「委員長，您問了這麼多人，可是您自己想打嗎？」陳布雷含笑反問道。
「我麼.……」老蔣愣了一秒，「能勝則可打，如敗則當避。」
「那委員長覺得能勝嗎？」
「難。」老蔣搖了搖頭。
「委員長是不相信竹石清？」
「我是不相信山東軍，還有川軍。」老蔣很直白地說，「這兩支部隊戰鬥力參差不齊，我對他們，實在是沒有什麼信心，尤其是這個節骨眼上，先生，你能明白我的擔憂嗎？」
「我明白。」陳布雷點點頭，旋即把目光投向桌子上的報紙，輕輕拾起，感嘆一聲道，「這篇社論寫的真好，四萬萬人抗戰之志，我們中央政府的權威當從此來，但委員長，政府不能光說說而已，短期的輿論無法對全局產生影響，除非他和我們的行動結合起來。」
「嗯……你繼續說。」
「最近一些國外的媒體也在說，說山東的戰事是一場提前爆發的戰爭，委員長您也清楚，這是山東軍最脆弱的時候，這四個軍，用的好則好了，用的不好則必然成寇，竹石清北上，至少穩定了人心，穩固了黃河防線，殺一個韓復渠，沒有辦法完全解決山東的問題，扶于學忠上位，也無法緩解日軍的攻勢，要我看，如果竹石清真做成了這件事，山東四軍也就算盡收囊中了。」陳布雷幽幽解釋道。
「你是想，讓竹石清收編他們？」老蔣問道。
「實際上這不叫收編。」陳布雷搖搖頭，「都是隸屬於五戰區序列中，本就不應該過於強調中央和地方之別，竹石清如果能在山東建立威望，至少孫桐萱和于學忠的部隊一定會擁護他，如此，中央政府對於山東軍隊的控制力自然就強化了，而竹石清，就是那個我們和地方部隊之間的橋樑，因為只有他，是這些地方將領無可挑剔的。」
「畢竟年輕。」老蔣聽明白了，嘆了口氣。
的確，年輕就是竹石清最大的優勢，這意味著他沒有捲入軍閥混戰，沒有爭權奪利的前科背景，沒有那些爾虞我詐的倒戈經歷，他是一張白紙，是一個為抗戰而生的少年戰將，而這個人設，是目前中央軍將領中最稀缺的。
「但是，我明明已經發了電報讓他留守徐州，他卻自己就帶兵北上了，事前都沒有跟我打過招呼！」老蔣念及此事，還是頗為惱火，「如此不聽調遣，讓我怎麼敢把部隊交給他？」
「委員長，野馬性烈，但日行千里。」陳布雷勸撫道，「那些嚴格遵照您命令行事的呆板指揮官，難道就在淞滬和南京的戰事中大放異彩了嗎？」
老蔣被說服了，他只能點點頭，擺了擺手：「那好吧，那好吧，常勇！」
「委員長，我在。」
「去給李宗仁發電，軍委會，哦不，我個人完全同意竹石清在黃河南岸聚殲27旅團的想法，軍委會會盡最大努力給予支持！」
「是！」
……
老蔣的電文使得竹石清在魯中的軍事調動行為得到了權威性支持，這也讓李宗仁可以放開手腳來處理山東戰事。
時下，日軍第2聯隊依舊被阻截在東坪村一線，在雙重火力打擊下，缺乏重武器進行攻堅作戰的第2聯隊勢頭是一時不如一時。
而負責迴轉的部隊也沒有拿下姚子青的陣地。
按照部署，章國棟的22師在二十九日午時便會開拔前往小清河協防姚子青部。
土肥原賢二此時的內心是焦躁不安的，從第一時間開始，他就有預感，預感到這場突擊戰的變數，河灘被奪回，後路被堵死，但要命的是，他這個14師團好像沒有大規模的軍隊去奪回這個河灘了。
他手上此時只有兩個大隊，以及輜重兵和騎兵大隊，但這些在渡河作戰上似乎沒有什麼太大的用處。
另一方面，他也在不斷試探著中國軍隊的底線，也就是另一條路，即崛田良之撕開膠濟鐵路，隨後繞後濟南，配合正面的109師團在濟南打開缺口，如此戰局還是活的。
「崛田那傢伙拿下淄川了沒有？」
濱州14師團指揮部內，土肥原賢二叉著腰向周圍的人問道。
「回師團長閣下，崛田旅團長正在組織第2聯隊對東坪村發起突擊，但支那軍的防線已經逐漸穩固，我軍又缺乏重武器，所以.……」
「廢物！」土肥原起身罵道，他緩緩挪步到地圖之前，「野炮兵聯隊什麼時候能到北岸？」
「預計下午三點。」副官答道。
「太慢了，太慢了！！」
土肥原狠狠砸了砸桌子，「命令崛田，不惜一切代價，拿下淄川，迅速切斷膠濟鐵路，否則，真等到李宗仁派援兵到山東，那27旅團就可以給自己打棺材了！」
「哈依！」副官一溜煙離去。
「報告！」機要員同步入內，手捧一則文件，「師團長閣下，航空大隊來電！」
「念！」
「經二大隊、三大隊偵察顯示，支那軍大股部隊正乘坐專列，由津浦鐵路北上，其先頭部隊已抵達鄒縣，濟寧一帶，預計最晚入夜前可抵達魯中戰場，望知悉。」機要員念罷，合上文件夾。
「納尼？」
土肥原一怔，準確的說是一驚，他立刻上前把電文奪了過來，定睛看上兩眼，隨後快步挪到地圖邊上，順著手比劃道，「濟寧.……泰安……」
傻子也知道，如果這個時候增援部隊都出現在魯南了，也就是說，李宗仁的增援部隊昨夜就集結了，那就只剩下一種可能性了，李宗仁就是奔著他的27旅團來了！
土肥原冒出一身冷汗，第3師團恥辱過一次了，他的14師團絕不能重蹈覆轍！
參謀長在此時湊了過來，神色憂鬱道：「閣下，是進是退，恐怕要早些下決斷了，現在命令27旅團回師，配合航空兵轟炸，在黃河打開一條口子沒有什麼壓力。」
「我知道。」
土肥原冷聲回道，但是話又說回來，當初開大會的時候，他可是在現場大放厥詞啊，一個師團長在不少司令面前都跋扈的不行，這個時候收手，恐怕他這輩子都沒辦法在華北方面軍的序列里抬起頭了.……
猶豫片刻後，他看向參謀長，命令道：「向香月清司司令官請求空中支援，目標，淄川，幫助崛田打開缺口，另外，告訴28旅團，不必再增援小台子村了，全力突破博興，最好能在晚上之前，在膠濟鐵路上完成會師。」
「師團長閣下，這……」
「八嘎！！！還不快去！！」土肥原抬手就是一副要打人的模樣，參謀長沒話說，一路小跑去追副官去了。
指揮部內安靜下來，土肥原賢二終於緩緩鬆了口氣，他幽幽坐下，眼神里充滿堅毅，他告訴自己他一定會帶部隊先行殺入濟南城，他將是第一軍最矚目的師團長！
想到這，他情不自禁地笑了。
他要讓這些同僚看看，他土肥原不只是一個情報販子，帶兵打仗，他同樣是一把好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