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在鼓裡的南京百姓在防空警鐘的悶沉催促聲下,不斷向城西集合,就像以前任何一次密度轟炸來時那樣。
但奇怪的是,這一次,日軍的炮彈落在了紫金山,雨花台,甚至是下關碼頭,唯獨沒有落到民房區域內。
亂草叢生的城西,堆疊著上萬的百姓,而進行治安維護的軍隊卻少之又少,當第一聲質疑出現,隨後而來的,便是人群的騷動。
不少年邁的老者從人潮中硬生生擠出來,抓著巡警的手臂,拖著嘶啞的聲音問道:
「長官,這,這小鬼子也沒轟炸啊,為什麼,為什麼把全城人都弄到這裡來了?」
還有人問:「長官,南京城這次能守住嗎?」
也有人問:「聽說,小鬼子已經突破紫金山了,直逼光華門了是麼?」
對此,警察廳的警察們無可奈何,他們同樣一無所知,因此他們無可回答,曾經的那個問題始終沒有解決,那就是,有相當一部分南京土著,本能上不願意離開這片土地,哪怕是以後在日本人治下,像東北那樣,像平津那樣,過著低聲下氣的生活,但只要是故鄉,他們願意做出讓步。
質疑的聲音愈來愈多,警察們只能以日軍攻勢凌厲,炮火隨時可能波及民居為由,暫時緩和住幾十萬人的情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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衛戍司令部內,陳誠和竹石清還在密切關注著日軍的動向。
「下關那邊,已經炸成一片火海了。」陳誠右手輕輕在地圖上點了一下,「蕭山令匯報,剛剛修建起來的浮橋,幾乎已經全部碎成了木頭渣子,真算是壯士斷腕了,就是不知道朝香宮上不上這個當啊.……」
「他會咬鉤的。」竹石清篤定道,「一個人的性格是不會改變的,從前兩次用兵,就不難看出,朝香宮這個人,總是佯裝深沉,而實際上,目的性極強,對南京,三面合圍,而不突破,想幹什麼?無非在等江北的日軍就位罷了。」
「報告!」
倆人探討軍機之時,蕭山令的電報被徐斌再次呈上,其言語十分簡潔:
「城西民務,去留難定,情性浮躁,恐管轄不力,何解?」
竹石清接過電文,沉默半晌。
陳誠伸手拿過電文,眯了眯眼,有些不屑:「這算什麼事?老子的弟兄們幫他們禦敵,給他們爭取時間,他們愛走不走,徐斌,給蕭山令回電,就說,好言難勸該死的鬼,下午,願意走的就走,不願意走的,愛去哪去哪!」
「是!」徐斌抬手敬禮,旋即準備離去。
「哎!等等!」竹石清連忙擺手喊住,「徐參謀,你這麼回復吧,你讓蕭司令以安撫為主,向鄉親們曉以利害,等到突圍行動開始,政府會貼出告示,到時候,是去是留,任憑南京人自行決斷。」
「明白了。」徐斌點點頭,抽身離去。
陳誠抿著嘴,搖了搖頭,嘆氣道:「石清,你小子,就是心太軟,這要是我,我能帶他們跑路就不錯了,還指手畫腳的?那就別怪我不客氣.……」
「其實,是因為他們還處於懵懂的未知之中。」竹石清解釋道,「在這麼長的時間裡,我們的政府始終都是一副朝令夕改,草芥人命的形象,所以,他們難以做到信賴我們,甚至是將生命寄托在我們身上。」
「你說的也對。」陳誠微笑著點點頭。
轟隆——
轟隆——
南京城四面的炮火仍在繼續著,翻騰而起的黑煙遮蔽了整片天空,灰暗壓著四方的城牆。
上午十時,第6師團師團長谷壽夫奉朝香宮之命,抽調步兵36旅團,自慈湖鎮向秦淮河一線增援。
這支機械化部隊很快就跨越了這不寬的戰場,出現在了中路的戰線上,紫金山並非一座孤山,他和南側的孝陵衛、上方門等陣地形成一塊完整的防線,守備在秦淮河的,正是當初堅守秣陵的83軍,鄧龍光軍長率領粵軍擋在了上方門的位置,他們的對手原本是日軍13師團的兩個聯隊。
然而,久戰之下,鄧軍長似乎發覺到了不對勁。
軍部參謀不斷地向他報告,說日軍好像人變多了。
「人變多了?」
鄧龍光在指揮部徘徊半晌,對於這一則說法,他無法做出準確的判斷,但可以得知的是,83軍只有上方門和高橋門兩處陣地,一南一北,遙相呼應,於是,他向參謀問道,「是哪個方向鬼子人變多了?」
「南,南邊。」
軍部參謀氣喘吁吁道,「很明顯能感覺到,小鬼子發起進攻的頻率變快了,人也多了不少,最重要的是,裝甲車變多了!」
「裝甲車都變多了?」鄧龍光迅速引起警覺,隨後自顧自嘀咕道,「這不對,小鬼子雖然比咱們富,但不可能一瞬間變出這麼多裝甲車,只有一種可能,那就是小鬼子援兵來了。」
「可司令部說,小鬼子是全線進攻。」參謀補充一句道。
「這是把咱們當成突破口了唄。」鄧龍光眯了眯眼,扭過身子,沖參謀說道,「解鈴還須繫鈴人,去,跟竹長官發報,讓司令部問問,看看哪條線上少了鬼子,請司令部嚴加防範!」
「是!」
……
司令部內,竹石清收到了來自83軍的電報,其描述和自己所想的一樣,朝香宮是一定會改變打法的,這樣看來,光華門,就是日軍眼下選擇的突破口。
「咬鉤了。」竹石清把電文遞給陳誠。
「就怕魚太大,咱們吃不下。」陳誠搖搖頭,將電文扣在桌面上,「但至少,如你所言,石清,他們還是想從光華門和紫金山打開缺口,朝香宮這老王八蛋,從一開始,就沒想從南邊進城。」
「這是自然,雨花台正面太過狹窄,即便是拿下了,也無法發揮高點優勢,而紫金山就不一樣了。」竹石清點點頭道,「外有鐵路環線以供機械化部隊快速推進,內有全城制高點火力覆蓋一切,如果從中山門和光華門入場,還能將南京南北切割開來,逐個擊破。」
「那我讓48師增援83軍?」
不知道為何,陳誠甚至感覺自己在試探性提問。
竹石清反倒是像個一把手,瞄著地圖,還是搖頭:
「陳長官,還得把他們再往北捎捎。」
「什麼叫再往北捎捎?」陳誠疑惑地問。
「我們向南突圍,最好的局面,就是讓小鬼子把兵力集中在東北方向,秦淮河距離城南還是太近,要再把朝香宮的主力往北調才行。」竹石清冷靜地分析道。
陳誠只是苦笑道:「石清,你還想調動小鬼子的部隊啊?」
其實陳誠的下一句話是,這談何容易?
但優秀的將領就是如此,調動自己的部隊打勝仗,只能算良將,能把敵人牽著走,讓敵人按照自己的意圖行事那才叫能人!
但要做到這一點,需要什麼?
需要微操。
剛好,老蔣是參謀總隊的名譽校長,學生們受點真傳不過分吧?
但其實,南京衛戍軍所謂微操的背後,都是心酸和淚水。是因為在通訊和組織度方面的全面落後,才使得竹石清不得不親自給前線部隊下單獨的命令,甚至是指揮一個團,一個連,這樣是不得不進行的事情。
畢竟千人千面,一萬個人有一萬個想法,就像命令蕭山令佯渡長江一樣,為什麼只跟蕭山令說?
因為如果像孫元良這種人知道這消息,他就會開始尋思——欸?司令部是不是親疏有別?是不是有別的撤退計劃沒有跟我孫元良講啊?會不會我被蒙在鼓裡?
一旦有這種想法,誰知道他會帶兵幹什麼?
因此,微操,是如今最高效,最保險的指揮方式。
竹石清的下一步行動是,命令紫金山的71軍抽出一個團,增援上方門,又命令幕府山的78軍,抽出一個團,向紫金山方向補充。
從地理信息上看,竹石清此舉,實際上是不斷將部隊梯次向南抽調,在東北方向製造露出防禦破綻,而將朝香宮的兵力故意引導到此方向,也就是和南京衛戍軍突圍完全相反的方向。
前線收到命令的將士們意識不到這一點。
朝香宮同樣完全意識不到這一點。
在紫金山堅守的71軍軍長王敬久可謂目瞪口呆:
「什麼?我都打成這樣了,還要抽調一個團南下!?」
「竹長官說,日軍在上方門和高橋門那增兵了,靠83軍擋不住,要求我們必須馬上行動。」軍參謀長攥著電文無可奈何道。
「問題是,問題是……」王敬久眉頭鎖緊,「問題是我們從紫金山南下,這完全被第9師團看在眼裡啊?這不是給他們上眼藥嗎?」
「那要不?給司令部打個電話,請示一下?」
「打吧。」王敬久點點頭。
電話隨後接通。
陳誠接了電話。
「陳長官,9師團進攻甚巨!我軍要抽調部隊南下,其勢必竭盡力量猛攻!還望司令部三思——」王敬久說得很委婉。
但陳誠直接罵道:「三思個屁!不執行,只有一個地方!」
「啊?」
「軍事法庭!」
王敬久一怔,連連稱是,隨後掛斷電話,冷汗直冒。
「軍座,咱?」
「下命令,下命令,反正78軍也要派一個團來咱們這,不管那麼多了!」王敬久擺了擺手道。
「是!」
於是,神奇的一幕展現在吉住良輔面前:一直被圍攻的71軍居然派出一支近千人的隊伍,順著蜿蜒的山道,向南而去。
端著望遠鏡的吉住良輔感覺到不可思議,而更多的,是感覺到一股恥辱感!這舉措,分明是在挑釁第9師團!
前哨指揮部內,吉住良輔氣得把望遠鏡摔在桌子上,衝著副官喊道:
「向朝香宮殿下發電!第9師團請求航空大隊和重炮旅團協同進攻!我吉住良輔保證!傍晚之前,拿下紫金山!不!四點之前,拿下紫金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