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1章 竺石清,你的路還很長——

  截至晚上十點半,各路軍隊已經按既定路線,自堯化門、麒麟門向南京主城撤去。

  龍潭、烏龍山、棲霞山相繼失守。

  此夜,教導總隊為南京城燃燒了最後的火焰。

  在這個近乎瘋狂的夜晚,空襲、登陸、迂迴、毒氣等招數被日軍輪番使用,無差別使用,而在絕對的差距之下,教導總隊姜勇的一團全軍覆沒,二團傷亡過半,三團勉強保持編制,特務營在裝甲團的援救下僅存活十人,其中三重傷,四輕傷,重傷員中,有倆人沒有挺過當晚。

  裝甲團和炮營在最關鍵的時刻沒有選擇苟活,他們及時出現在了最關鍵的地方,給予了日軍最為沉重的打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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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梅凌風破開煙霧,甩掉後邊的追兵,竄入林間數里之後,部隊再度聚合,最終只剩下三輛維克斯坦克以及兩輛德國一號戰車。

  相比炮營,裝甲團還算幸運。

  在戰機的巡飛轟炸下,從淞滬逐漸攢下來的家底付之一炬,炮營營長趙宇重傷,被姚子青從仙林救出,炮營官兵犧牲八成以上。

  而竹石清本人所在的警衛營,此時此刻依然駐守在東流,沒有脫險。

  這便是教導總隊,青山不埋無名骨,處處灘岸顯英魂。

  儘管日軍方面都認為這一夜取得了「重大進展」,但從戰情上看,他們首先損失了一個127旅團,在後續登陸、搶灘、迂迴作戰中同樣付出慘痛的代價,傷亡人數也是直線飆升,經參謀部粗略核算,日軍三小時內的傷亡直逼六千餘人。

  ……

  「弟兄們已經做好準備了!」

  東流陣地上,萬俊整頓人馬,一番清點之下,全營官兵只剩一百出頭,準備好一切後,萬俊跑到竹石清邊上,小聲提醒道,「竹長官,我們可以撤了。」

  「撤!」

  竹石清微微頷首,將沒抽完的半截煙果斷扔掉,站起身,拍去手上的灰塵,又提了提腰帶,「萬俊,如果朝香宮知道他這一晚上白干,你說他會怎樣?」

  「暴跳如雷唄——」

  萬俊撇了撇嘴,賊笑一聲,「我覺得,如果他知道這是教導總隊所為,恐怕想要把竹長官你碎屍萬段吧。」

  「報告!報告!」

  當警衛營已經列好撤退隊列後,還沒往西開進幾里地,散布在北面的偵察哨快步而歸,直衝萬俊和竹石清跟前,且神色慌張。

  「什麼事?」

  「日軍,日軍自龍潭而來,向北三里,四五輛裝甲車,還有騎兵!朝我們這奔襲而來!」哨兵急匆匆匯報導。

  「沖我們來了??」萬俊扭頭瞄了一眼竹石清,「真特麼邪門,那麼大縱深他不迂迴,跑來找咱們一百來號人?!?去,繼續盯著!」

  「是!」

  「不必了。」竹石清擺手攔住,「小鬼子就是衝著咱們來的!萬俊,命令部隊,快速渡河!快!」

  「是!」

  萬俊急忙點點頭,再度看向哨兵,「你也別去了,渡河!」

  「是!」

  竹石清吸了口氣,向北瞄上一眼,隨後腦袋一轉,悶著頭就往九鄉河邊上去。

  部隊開始快速行進,戰士們緊張地向九鄉河方向去,為保證拉出安全距離,萬俊命令一個班的戰士在北面監視。

  鷹森孝得到的命令是不惜一切代價,將竹石清消滅在九鄉河畔,對於這則命令,就像是特地給鷹森孝泄憤用的,竹石清在鷹森孝眼裡,簡直和「災星」無異。

  且不說寶山之戰,崑山之戰,即便是南京戰役中,但凡是竹石清的教導總隊出現的地方,第5旅團和孫子就沒有什麼兩樣,他這把帝國尖刀,也跟特麼生了鏽一樣。

  親手斃了竹石清,鷹森孝比朝香宮更急迫。

  很快,他便逮到了這個機會。

  裝甲車和騎兵大隊的推進速度異常之快,順著河畔,他們迅速發現了前方的零星火光。

  「哈壓庫!哈壓庫!殺死給!殺死給!」

  幾聲厲喝之下,日軍的騎兵如離弦之箭般向警衛營的渡河點殺來。

  也就在電光火石之間,部署在北灘的戰士已經來不及和萬俊進行匯報,舉槍便打!

  噠噠噠——

  噠噠噠噠——

  密集的槍焰在灘邊的草垛子裡冒出,彈幕壓過了戰馬奔騰的前蹄,隨著一陣陣嘶鳴聲傳開,日軍前軍頓時失衡,當即落得個人仰馬翻。

  平靜的東流,再一次被槍聲包圍。

  「射擊!」

  領兵的大隊長在高頭大馬之上,舉著衝鋒鎗對著伏在草垛子裡的戰士一通亂射,血霧和黑夜混在一起。

  岸邊,警衛營正匆匆過河。

  「快!快,後邊跟上!」

  萬俊站在浮橋邊上,手推著戰士們一個個淌過,一面又緊張地瞄向北面,槍聲的愈發逼近讓他感到有一絲不妙,他迅速來到竹石清邊上,勸道,「竹長官,你先過去吧!」

  「胡說,戰士們都沒走,我怎麼走!?」竹石清當即回絕,同時,他也預感到了危險,「萬俊,小鬼子不可能單向追擊,過了九鄉河,不能直接向西了。」

  「竹長官您說,怎麼走?」

  「過河之後,先向南五里,進林子,甩掉追兵之後,再向西取道回南京!」竹石清在夜幕下環望後言道。

  「是!」

  「報告!營長!日軍裝甲車於淺灘渡河,已經迂迴到對岸了!!」

  萬俊還沒來得及部署,壞消息轉眼就到,他舉起望遠鏡,在茫茫黑暗中,確見光柱淌過九鄉河,日軍前軍的裝甲車涉水過河,向南而來,其目的顯而易見,那就是要切斷自己這幫人的退路!

  「該死!來不及了!」萬俊沉沉出了口氣,瞄了眼這僅供一人寬的浮橋,嘆了口氣,隨後掃視四方,「全體都有!他媽的都別站著了,強渡!」

  「營長,我去堵住鬼子裝甲車!」危難之際,副營長孟高遠站了出來,「我保證堅持到大部隊過河!」

  「不行,強渡的話,時間來得及。」

  「營長!」孟高遠猛地上前,把萬俊胳膊一拽,低吼一聲,「萬一來不及,怎麼辦?!你要讓竹長官和我們一起死在這麼??」

  萬俊一怔,沉默兩秒:「好!你去,不許戀戰!」

  「是!」孟高遠認真地點點頭,大步過橋,帶著已經成功渡河的一個班迅速朝北迎擊。

  這一刻,先過河的人並沒有獲得生還的機會。

  孟高遠帶著部隊向北,他的身後只有是十三個人,而正面,是日軍五輛裝甲車。

  「支那軍!」

  日軍火炮手在觀察框裡瞄見了一伙人主動朝他們貼了上來,震驚不已,他們當即踩下油門,旋擰炮塔,對著孟高遠來的方位就是一炮。

  轟隆!

  隨後機槍火力全開。

  噠噠噠噠噠——

  與此同時,日軍騎兵大隊已經突破東岸的留守部隊,拍馬向警衛營身後殺來!

  警衛營大隊此時才剛過九鄉河,眾人幾乎全身泡在水裡,這嚴寒之天,凍得戰士們直打哆嗦,竹石清也不例外,長時間的指揮,缺少休息和進食,他已經有了些暈眩感,這冰水一凍,上岸的時候差點立足不穩。

  身上灌了水,行軍速度就會受影響。

  萬俊感受到了深深的無力感,他只能立刻組織戰士炸毀浮橋,防止日軍進一步推進,而浮橋炸毀的剎那,在裝甲車的正前方,幾聲轟鳴同步傳來。

  副營長孟高遠帶著十三名戰士以肉身鑽入裝甲車底下,拉響手榴彈,炸停了三輛日軍戰車。

  這儼然是他們能做到的全部了。

  「老孟!!!」

  萬俊哀呼一聲,淚水灌滿了眼眸,他憤恨地看著日軍騎兵殺至對岸,抄起輕機槍就是一頓突突。

  噠噠噠噠噠——

  騎兵大隊也隨之翻身下馬,舉著輕機槍和三八大蓋來到河邊,對著尚未遠去的警衛營又是一番射擊。

  「走啊!走啊!」

  竹石清拖著虛弱的身子,把萬俊一拽,帶著零星的士兵繼續向西。

  砰!

  一聲悽厲的槍響在竹石清的耳邊響起,拽著的萬俊下一秒就像泄了氣的皮球,整個人不可阻擋的往地上墜。

  竹石清猛一回頭,萬俊的胸口正中一槍,鮮血迅速散滿全身。

  「萬俊!」

  竹石清急吼一聲,立刻將萬俊放置在地上,右手撕下襯衣的布條,往萬俊胸口傷口處塞,「挺住,萬俊,挺住——」

  彌留之際,萬俊已經聽不見日軍的槍聲了,也聽不見竹石清的聲音了,模糊的人影下,他用手將竹石清推了推,喃喃道:「走,竹長官,走……」

  「媽的!把眼睛睜開!」

  竹石清喘著粗氣,恨不得像以前一樣,給萬俊一個逼兜,然後萬俊就站起來跟他嬉皮笑臉。

  「竹長官!小鬼子渡河了!」

  旁邊的戰士嘴裡吼道,同時自發地上前阻擊日軍過河。

  但這可是個騎兵大隊,他們撇下戰馬,密密麻麻把河道幾乎要擠滿了,淌水而過,且沒有絲毫後退的意思,很明顯,鷹森孝哪怕是死一個大隊,也要拿下竹石清。

  「跟他們拼了!」

  竹石清腦袋發熱,抓起腰間的駁殼槍,騰一下上前,砰砰連開數槍。

  砰!

  又是一聲槍響,一顆子彈穿肩而過,一股鑽心的痛侵襲全身,竹石清身軀一軟,整個人向後倒去。

  「總隊長!!」

  周遭的戰士們見狀,幾乎在同一時間撇下眼前的敵人,全部圍到竹石清的身邊,他們就像一堵人牆,替竹石清扛下了所有的子彈。

  血腥味的瀰漫之下,竹石清的意識逐漸模糊,右手想要抬起,但怎麼也使不上勁,直到最後,他緩緩閉上眼,不再感知外邊的一切。

  ……

  再度睜眼,窗外透著白光。

  竹石清只感覺渾身疼得厲害,想要起身,但發不上力。

  四下環視,居然發覺環境有些熟悉。

  好像是.……蘇家!?

  下一秒,蘇念茲就幽幽走了進來,端來一盆水,笑眯眯地看著他:「竹石清,你醒了?」

  「我……」竹石清眨巴了兩下眼睛,腦子裡努力地回想著,不想還好,這一想,腦子也跟著劇痛起來,但很快,他脫口問道,「萬俊呢?」

  「萬俊.……」蘇念茲搖了搖頭,解釋道,「是你那個兄弟,憲兵司令部的,叫……宋明陽,對,宋明陽,他派上次那個小伙子,穆楓吧,把你從醫院派這來的。」

  「穆楓.……宋明陽.……」竹石清飛快理了理頭緒,「小鬼子打到哪了?」

  「小鬼子拿下麒麟門之後,就停下了。」蘇念茲微微笑道,「竹長官,這次,你們教導總隊,成了南京的英雄了。」

  「我怎麼回來的?」竹石清苦笑一聲,隨後問道。

  「你還說呢.……」蘇念茲面色一沉,手上的動作慢了半拍,聲音也低緩起來,「你還真是從死人堆里爬出來的,算你命大,子彈穿著肩窩走,彈頭也沒留裡邊,當時你送回南京的時候,已經凌晨兩三點了,全城的醫生都在給你想辦法呢。」

  「原來如此.……」竹石清嘆了口氣。

  「來,吃點東西吧。」蘇念茲坐到床邊,給竹石清背後墊了個枕頭,將他微微扶起,又端來一碗粥,左手端碗,右手持匙,吹了吹之後往竹石清嘴邊送,「小心燙。」

  竹石清抿了一小口,嘴裡總算是有了些味,扭頭一看,桌上有半截帶血的草紙,這不是自己給蘇念茲的回信麼?一直塞在上衣口袋來著。

  「這信,你看到了?」竹石清一怔後問了句。

  「看到了,只不過,你好像沒寫完。」

  「軍務繁忙,小鬼子進攻的厲害,一直也沒能騰的出手。」

  竹石清可沒有說假話,這一段時間裡,日軍可謂進攻如潮,南京衛戍軍算是危如累卵,隨時都有全盤崩潰的風險,好在他有神級微操。

  「原本還想質問你個緣由呢。」蘇念茲冷哼一聲,「但你昏了三天,我也就算了,不跟你計較。」

  「三天了……」竹石清一愣,微微頷首,「今天是17號了,對嗎?」

  「嗯。」蘇念茲點點頭,忽而,她放下粥碗,看向竹石清,「竹長官,有個人來看你。」

  「來看我?周紹輝啊,讓他滾遠點。」竹石清笑道。

  「怎麼,不認你老叔我這個親戚了!?」

  房外,孫北風的聲音幽幽傳入,竹石清差點都記不清這聲音了,但定睛一看,駝著背的孫北風步入房間,摘下他標誌性的草帽,衝著二人微微一笑。

  蘇念茲識趣地離開,留孫北風和竹石清獨處。

  再次見到老叔,竹石清只感覺孫北風好像更滄桑了。

  孫北風來到床邊上的椅子坐下,雖面帶笑意,但眼神里明顯帶著苦楚。

  「孫叔,你見到我,好像不咋高興啊……」竹石清調侃一句。

  「有個事,我還是先跟你說了吧。」孫北風抿了抿嘴,緩聲道。

  「什麼?」

  「日軍暫時停止全線進攻了。」孫北風說道。

  「這我知道。」

  「你的教官,明泉,犧牲了。」

  「這我也知.……」竹石清脫口而出,很快,他怔住了,他整個人往上一攛掇,但很快疼得僵在原地,臉部猙獰到一起,他吃驚地看著孫北風,「這怎麼可能!?明教官他!?他!?」

  「你怎麼從九鄉河回來的?」孫北風言道,「是明泉帶著人,把你從死人堆里搶出來!」

  「這……」竹石清如遭晴天霹靂,整個人不知該說些什麼。

  「這是他留給你的,是你的副官穆楓帶回來的,你看看吧。」孫北風從懷中摸出一封早已寫好的書信,交到竹石清手上。

  竹石清徐徐展開信紙,明泉的筆跡撲面而來。

  讚美,欣賞,期許,在信中反覆出現,明泉誠然已經將竹石清看作是自己最有出息的學生。

  竹石清淚流滿面,一時不能自已,而這並沒有完,在信的最後,有一句話這樣寫道:

  「這個國家的凋敝和屈辱,終將需要由年輕人去擦洗,竺石清,你的路,還長。」

  「竺石清?」竹石清一怔,帶著淚水看向孫北風。

  「嗯。」孫北風點了點頭,「石清,我找到你的父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