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殺！」
新編第3師和148師分別自東南兩面發起了最後一輪衝擊，這一次，6烏龍山之山腰堡壘已經被炮營盡數破壞，兩師的官兵順利殺上山巔，負隅頑抗的66聯隊頃刻間陷入崩潰，無數殘兵向東南方向潰退。
點子王聯隊參謀水谷樹死在亂軍之中。
聯隊長山田常太裹挾在潰兵里，遁入黑暗深處，不見蹤跡。
凱歌高奏下，無數艘橡皮艇在一發照明彈升空之後，密密麻麻的鬼子開始向烏龍山北面短灘登陸。
「照明彈？」
李國英的臉被照的黑中透白，一股不祥的預感在心頭閃過。
經歷過淞滬會戰的軍官都將永久保持此肌肉記憶，如果預感沒錯，日軍的艦炮已經對準了山頭，也就是李國英自己的腳下。
當初攻占獅子林、川沙口，日軍便是用的這一招。
「撤，後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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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國英在沒有收到竹石清命令的情況下，就已然做出了正確的決策，但可惜炮彈的速度還是遠快於人腿。
轟隆——
轟隆——
下一秒，長江上的日軍軍艦再度萬炮齊放，將烏龍山打成了紅色，火色暈染了整片天空，就像是升起一個巨大的蘑菇雲，在月色下，這若隱若現的煙塵在數里之外都清晰可見。
「這……這還能活得下去嗎……」
南京城頭上，人們七嘴八舌，各個愁眉不展，人的情緒總是變化迅速，當真的經歷死亡後，一股悲愴的情感環繞在心間。
丟命，在這個時候何其容易。
「我們回去吧。」
蘇父陪念茲在這地整整站了一天，就連吃飯都是家裡人送來的，轟炸的時候，蘇念茲還配合醫護隊救治了不少傷員。晚上風大，人已經散去不少，留著的，多半裹著衣服蜷在一團，瑟瑟發抖。
「爸，你先回去吧。」蘇念茲瞄了眼烏龍山方向的火光，輕聲道。
「仗在打，但身體也不能不顧。」蘇父抬眼看向自己的女兒，上前去拉，順便安撫道，「沒事的，會沒事的。」
「你回去吧。」蘇念茲一字一頓道。
蘇父嘆了口氣，雙手交叉端在寬袖裡，找了個牆根蹲下，事實上，他自己也苦笑一聲，暗暗埋怨自己：
「蘇長福啊蘇長福——你這種人，除了能在背後講講大道理，真遇到了事情，你能做什麼？要不別人怎麼都說，文人善變.……」
東北淪喪時，蘇父曾經也和幾個研究國史的朋友喝酒，幾人喝到盡興時是憤慨激昂，嘴裡念叨著「男兒何不帶吳鉤，收取關山五十州」的豪言，認為國民政府不敢打駐滬日軍是何其軟弱。
如今日軍兵臨城下，他們有一個算一個，都將自己的孩子往後方撤，恨不得自己帶著全家老小躲得遠遠的。
這時候，他們又說：「天涯靜處無征戰，兵氣銷為日月光。」
沒錯，淞滬一開打，許多人又開始覺得，這仗非打不可麼，相安無事不好麼？
國內上下，此種人多之又多。
……
「命令航空第二，三，六大隊，即刻升空，捕捉支那軍炮兵陣地與裝甲部隊。」
「命令第16師團，一小時內，攻克龍潭。」
「命令第3師團，出下蜀向西，配合101師團，迂迴仙林。」
「命令第9師團，出新塘，進攻東流。」
「以上所屬部隊，每半小時向鎮江通報最新情況，如遭遇教導總隊所屬部隊，迅速向上級部隊通報位置，如發現竹石清指揮部所在，即刻通報前敵指揮部。」
日軍指揮部內，朝香宮不緊不慢地布置好了一切。
但他並沒有過於高興，作為華中方面軍的總負責人，他明白，他沒有在戰術戰法上碾壓正面的南京軍，這最後的孤注一擲，事實上也只是一周消耗下的必然結果罷了。
「不只把16師團拽了回來，還讓航空大隊在夜色中起飛.……」武藤章在角落裡悄咪咪和末松茂治嘀咕著，「末松君，你們的面子可夠大啊。」
「參謀長，我們114師團，在南京打得不好，我需要向您.……」末松茂治還處在無止境的愧疚中。
哪知武藤章撅起嘴唇，緩緩擺頭：「何必說這種話，末松君，你們的對手是教導總隊，就連第6師團都吃他們的虧，我這個參謀長能不看在眼裡？不必放在心上，好好休整吧。」
「哈依！」
……
竹石清在東流冷靜下來，戰場的局勢變得有些複雜，但其實也不複雜，日軍人多勢眾，這是從頭到尾都貫穿的事實，問題的癥結在哪裡？先是龍潭，後是烏龍山，日軍的兩個登陸點，都在北路軍的後背，這意味著退路問題。
時下，竹石清已經完成了第一階段目標，大抵算是吃掉了127旅團三千多人的作戰部隊，實際上，這個時候國內的報紙已經可以開始宣傳大捷了。
下一步，就是全軍後撤至幕府山，紫金山一線。
但是，後路又斷了。
問題還在龍潭和烏龍山。
此時的竹石清實在是感嘆不已，鐵路線真是雙刃劍，既可以便利自己，也可以便宜日軍，而此時的滬寧鐵路，真就像個燙手的山芋，丟不得，又撿不起。
「石清，這個時候148師和暫編3師不能退吧.……」周紹輝在旁邊建言道，「反倒是應該把烏龍山守住才是。」
「這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竹石清搖了搖頭，「紹輝，我估計，正面的兩個師團，也要使全力了……」
「那怎麼辦？」
竹石清沉默半晌，干嚼了兩下，又舔舐了兩番嘴唇，隨後幽幽開口道：「讓王耀武的51師，過東流，向麒麟門方向撤退，經孝陵衛撤回南京，暫編第3師，148師退回堯化門，燕子磯一線。」
「全線後撤，風險太大，這不行。」周紹輝頭一次堅定地否決道。
「不是全線後撤。」竹石清看向周紹輝，「我們不撤。」
「我們不撤？！」
周紹輝一怔，腦海里，他開始掰著手指頭數對面的師團總數……
第3，第9，第16，第101，第114，就算是除去半額編制的，也有整整四個師團！！
「石清.……」
「接暫編第3師李國英師長。」竹石清沒有管周紹輝的嘀咕，徑直來到通訊兵趙明辰身邊。
「是！」趙明辰迅速旋動電話，「竹長官，給。」
竹石清微微頷首，接過話筒：「李師長嗎？」
「竹長官，是我！我是李國英！竹長官，日軍在烏龍山登陸了！人數不少，源源不斷，現在還在登陸作戰，我和148師的陳師長，還有剛剛抵達的憲兵團的呂團長，正在多面禦敵，請竹長官放心！烏龍山，我們不能尺寸與敵！」李國英在那頭滔滔不絕道。
「李師長，煩勞你通告陳萬仞師長和呂國栓團長，立刻回收堯化門，燕子磯一線，拱衛仙林之側背，司令部研究決定，烏龍山，放棄。」竹石清語氣緩慢地說。
「放棄！？這怎麼行？」李國英一怔，下意識地看了眼左右，抿了抿嘴後說道。
「請你執行命令。」竹石清一字一頓道，隨後掛斷了電話。
李國英有些懵逼，旁邊的呂國栓和陳萬仞多少也聽了一些，各個面面相覷。
「這是什麼情況.……」
「不知道。」
「這烏龍山，還守嗎？」
「不守？不守小鬼子立馬掉頭打棲霞山！」李國英眯了眯眼道，「棲霞山是竹長官自己的隊伍吧？」
「還真是，是教導總隊的二團。」陳萬仞掃視二人，忽然靈光乍現，驚道，「竹長官命令我們後撤，其實就是封死進南京的路，日軍前進不成，只能向後包抄，目前教導總隊主要守在這幾個地方。」
說到此處，陳萬仞抄起紅色鉛筆，在地圖上標註道：
「棲霞山，龍潭，東流，松林.……」
「全在鐵路線邊上啊.……」李國英感嘆一聲，忽然明白了什麼，「當初，不少淞滬上退下來的將軍都對竹長官不屑一顧，覺得不過是小屁孩，乳臭未乾，現在看來，能做竹長官的友鄰部隊，受其指揮，何嘗不是一種幸運呢？」
「如果不是教導總隊，21集團軍，就折在煤山了。」陳萬仞附和道。
「所以，撤嗎？」李國英斜視二人。
數秒後，三人倒是一齊開口：「撤個屁！」
「小心上軍事法庭啊各位.……」呂國栓在旁邊暗黢黢說道，「我是憲兵，我不怕。」
陳萬仞和李國英對視一眼，紛紛笑著搖頭：「實在不行，就一起唄——」
言罷，三人整理戎裝，集合部隊，再一次投入火海。
……
麒麟門指揮部內。
陳誠和明泉也意識到了戰局的不妙，日軍的第二次登陸來得太快，以至於殲滅127旅團的捷報甚至還沒有傳回去，烏龍山、新塘、孟塘、下蜀等地都被突破。
「太危險了！」
陳誠急得在指揮部內踱步，「馬上命令竹石清，撤下來！四面八方全是日軍，再不走，就要捂死在裡邊了！」
「報告！日軍進攻龍潭！」
「又是龍潭.……」明泉迅速看向地圖，「他媽的小鬼子哪來那麼多人？兩地同時登陸？不是，他媽的船也不夠吧？」
「時間差，時間差啊！！」陳誠反應過來了，「烏龍山登陸進行時，完成任務的船就掉頭了！」
「這股部隊特麼哪冒出來的！？」明泉看向陳誠，「陳長官，指揮部要後撤了，這次不能再猶豫了。」
「我知道，我知道！」陳誠急得跺腳，「問題是，這幾萬部隊折在這，老子當光杆司令嗎，那我和現在站在城牆上的唐生智有什麼區別！？」
同一時刻，唐生智和江防軍司令劉興倆人的確肩並肩站在城牆上，嘆息著看著前方的戰況。
江防軍覆滅了。
劉興也成了光杆司令。
「報告，教導總隊來電！」徐斌火速趕到。
「念！」
「陳長官並明參謀長鈞鑒，現已查明，日軍擇烏龍山、龍潭二地登陸，同時以3，9師團自東襲西，可謂四面圍剿之勢，北線戰局，僵持至今日，三軍已盡萬般全力然已，清已令烏龍山之148師，暫編3師，憲兵二團停止東進，轉至堯化門、燕子磯防守，同時令龍潭、棲霞山一線之78軍，王耀武51師先行渡河，後撤至麒麟門轉紫金山孝陵衛一線部署，此誠危機關頭，當以時間為奇，清枉自分析，較之正面，登陸部隊之危害遠甚，故松林一線，至關重要，清以教導隊二團、三團、炮營、裝甲團駐守，以掩護主力部隊過麒麟門西撤，戰情緊急，戰況焦灼，誠望司令部及時回遷，勿使三軍時時驚憂，擅自部署，戰後自當請罪——」
徐斌念完，愣在原地，不知所措。
「他媽的，念特麼遺書呢！」陳誠一把奪過文紙，正準備撕個粉碎，但還是吸了口氣，把已經成團的文紙徐徐展開，看向明泉，「明參謀長，你說，這怎麼得好？」
「我不知道。」明泉搖頭，「但有一點，陳長官，司令部該後撤了。」
「這個我知道……」陳誠擰緊眉頭，又看向徐斌，「你，你去給竹石清發電，這樣的部署，我這個衛戍副司令不接受！告訴他，南京不需要他做英雄！讓他馬上撤出東流，他媽的，我就不信了，小鬼子真能這麼精準地找到我們的部隊，各個予以殲滅！？」
「是！」
陳誠說話的間隙里，明泉接了個電話，隨後一臉沉悶地歸來。
「怎麼了？」
「陳長官，日軍還真是有備而來……」
「什麼意思？」
「防空司令部匯報，日軍戰機升空了。」
「戰機升空了！？」
同一時刻，機要員快步跑來，將又一則電文塞到了徐斌手裡。
徐斌看了半晌，緩緩上前：「兩位長官，已經核實，在烏龍山登陸的是伊東政喜的101師團，登陸部隊，如果情報無誤的話，是一整個師團……」
「真要是這樣，石清的部署是對的。」明泉很冷靜，「如果烏龍山註定拿不下來，現在退守內線，保存實力才是我們的核心目的，你救我我救你，全亂了套了，反而適得其反！」
「那也不能讓竹石清斷後啊！」陳誠氣憤地拍了拍桌子。
「陳長官，我留下來吧，我的學生，我會把他帶回來。」明泉擠出一個笑容，「我了解他，司令部不走，主力不退，他是不會走的。」
「你能行嗎？」
「能行。能行。」明泉笑容不減。
「那好，我可是把軍委會的寶貝，交到你手上了！！」
「我明白！」
「你辦事，我是放心的。」陳誠抿了抿嘴道，隨後他看向徐斌，「收拾東西，司令部準備後撤！」
「是！」
……
東流，竹石清正舉著望遠鏡眺望九華山方向。
「58師撤回來了麼？」
「估計還有一會。」周紹輝提醒道，「石清，58師是最後一支部隊了，他們一來，第9師團就到了，咱們現在三面受敵了。」
「什麼仗咱沒打過？」竹石清故作輕鬆地笑了笑，把望遠鏡塞到周紹輝的手裡，「給你個任務。」
「什麼任務？」
「很關鍵的任務。」竹石清扭頭往指揮部里走。
「你說，我看看我能不能辦到。」
「我們撤離需要時間，這幫娃娃兵，你知道的，金貴，這兩天快打沒了一半了，你得把他們先帶出去。」
「不兒？你自己帶不完了麼？」周紹輝眯了眯眼。
「我帶，誰特麼指揮？」竹石清罵了一句，補充道，「你帶他們到堯化門，到那個時候，我們差不多也集中到松林棲霞一線了，你再過來集合，運動戰嘛，這點還用我教你？」
「明白。」周紹輝點了點頭，「沒問題，我把他們弄走了，這兒就一個警衛營，能行麼？」
「我和58師一起過河。我過河之後，直接去麒麟門找明泉，你把於陽帶上，方便聯繫。」竹石清把於陽也順手拽了過來。
「也行。」
「嗯，去吧。」竹石清擺了擺手，「抓緊時間，松林也急！」
「知道了！」
隨後，周紹輝把於陽拖上，引著朱雲峰的虎賁營，先一步跨河向西，此時的龍潭、棲霞山都還沒失陷，這條「走廊」還相對安全。
他沒有看出於陽的表情有些奇怪。
直到走出小十里地後，他才看出於陽的心不在焉。
「你咋了，於陽？」
於陽抿了抿嘴，乾笑道：「沒什麼，副總隊長。」
「嘖，你還知道喊我副總隊長？」周紹輝眯眯眼，「趕緊說！磨磨唧唧的！」
「您自己看吧。」於陽把剛剛竹石清發往麒麟門的電報抄寫件拿了出來。
「什麼玩意，寫的亂七八糟的？」周紹輝一怔，接過之後看不清楚，又把朱雲峰喊過來，「雲峰，把火把往我這邊靠靠，是不是竹石清這小子給人小蘇寫信呢？」
火把逐漸抵近，電文上的字跡逐漸清晰，一條條部署赫然出現在眼前。
周紹輝的臉色逐漸變化，最後，他猛地看向於陽：「這什麼時候發出去的？？」
「我們走之前十分鐘。」於陽答道，「石清哥親自來讓我發的.……所有命令都部署完之後，才.……」
「我他媽……」周紹輝頓時氣不打一處來，他轉頭看向東流的方向，大喝一聲，「竹石清，你真是個狗娘養的啊！」
身後的朱雲峰等小毛孩子面面相覷，他們不知道周紹輝也被當成這部署里能活命的一員，年紀尚輕的他們被當成是教導總隊的火種，成為了第一支離開這戰場的部隊。
周紹輝漲得滿臉通紅，身後的朱雲峰湊上來：「周長官，什麼情況，你罵什麼呢？」
「我說竹石清是個王八蛋。」周紹輝惡狠狠罵道，但回頭看向朱雲峰稚嫩的臉龐，嘆了口氣，又說，
「沒，我說，竹石清是個英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