暫編第3師的臨時師長由原淞滬第10集團軍暫編12旅副旅長李國英擔任，在十一月的戰事裡，暫編12旅被日軍衝散，淪喪在了淞滬撤退的漫漫人海之中，歷盡千辛萬苦，李國英才得以乘坐友軍的運輸車回到南京，但南京的防衛序列早已發生變化，且封禁令已經下達，作戰經驗豐富的李國英被迫留在了南京城。
直到特務處的平鴻發現了他的履歷，並將其推舉為暫編第3師的師長，引領部隊繼續對日作戰。
近一個月的整訓，暫編第3師儼然已經不能算是一支「填線師」，李國英治下的暫編師，是一支針對能打運動戰的部隊。
用他自己的話來說——
「咱老李從淞滬開始帶的就是暫編部隊，咱的專業就是短期特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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暫編12旅到暫編3師，的確沒毛病！
「報告師長，小鬼子在後撤！」
燕子磯西南的一處反斜面背後，幾根天線隱蔽地伸出，簡陋的帳篷里，李國英正擰著眉頭抽著煙，黝黑的手指比著桌面上的地圖，時不時吐出一股青煙，他抬頭看向通訊兵：「消息準確嗎？」
「準確，兩個大隊自東北、東南方向往烏龍山主峰陣地退卻。」通訊兵點點頭，急聲道。
「好。」李國英扔下菸頭，在地上狠狠踩上一腳，眼裡露出凶光，「給竹長官發電，第3師全體官兵，申請返攻烏龍山！誓要將日軍殲滅在這長江之畔！」
「是！」通訊兵抬手敬禮，飛速離去。
「熊副師長！」
「有！」
「傳我的命令！輕重傷員給我好生歇著，哪兒也不許去！其餘所有人，槍在手，彈上膛！隨我出戰！」李國英挎上一支短槍，右手抄起一把衝鋒鎗，走出矮棚，一面等候命令，一面向天際望去。
天空中傳來戰機的嘶鳴聲。
前番，127旅團旅團長秋山三郎察覺到情況不妙，迅速呼叫了空中支援，此時的日軍航空大隊依然占據著絕對的制空權，上百架戰機此時正瘋狂地轟炸著長江一線，棲霞山的南側滾著陣陣濃煙。
更多的戰機朝著南京城而去，他們掠過南京的上空，航空兵俯視著烏泱泱自發匯集的人群。
航空二大隊的既定目標是轟炸浮橋，但玄武門上的盛況著實讓飛行員都吃了一驚。
在猶豫片刻之後，大隊長藤井政一在無線電中下令，轟炸玄武門。
南京城的百姓抬眼望天，耳邊縈繞著中山門上悽厲的警鐘聲，但他們沒有後退，雙眸死死地盯著日軍的戰機，盯著鳥屎般的炸彈從上空墜落，落在玄武湖內，激起千層之浪，落在幕府山上，引樹折草陷，落在門樓之中，見血色斑斕。
蕭山令已經開始組織警察沿街沿巷敲鑼打鼓，憲兵部隊推著水車，提著水桶，手忙腳亂地救火。
城牆之四角，高射部隊集中了所有的槍炮，嘶吼著向天幕上撒出彈雨，火色閃爍下，三四架日軍的戰機飄著陣陣黑煙，向遠端墜落而去。
密集轟炸下的玄武門一線十分混亂，血肉橫飛之下，城牆之上迅速形成了屍堆，日軍的戰機在不斷滑翔，盤旋，掃射。
「快走啊！快走啊！」
憲兵部隊從司令部火速趕來，制止這無畏的犧牲，但南京人內心的情緒已經壓抑到了極點，半城上的男人們沒有退卻，反倒是衝上去救人，城樓之下，醫護擔架正在緊急轉運。
到此時，南京城已經不只是一座古都，說它是一座擁有三十萬後備力量的軍用要塞，都不為過。
……
龍潭。
秋山三郎深吸一口氣，還是來到電台兵背後，親自命令道：
「給末松師團長發電，127旅團之66聯隊，在向燕子磯一線推進之時，不幸陷入支那軍之重圍，經查證，教導總隊一部自松林而圍困棲霞山，敵無數部隊，自南京內城、幕府山、藤子樹等地而來，與66聯隊對峙於烏龍山，全聯隊有覆沒之險，唯望司令部酌情考慮，予以支援。」
這是一封恥辱的「求救函」，127旅團作為登陸的第一支部隊，原本承擔著打開戰局的關鍵任務，但這時候，他卻因為自己的用兵失誤而導致上千部隊身處險境。
「發過去了，將軍。」電台兵面露愁容，向秋山三郎交代道。
「報告將軍閣下！九華山方向來報，支那軍第74軍，教導總隊一部，已經跨過新塘，向東流而來，102聯隊側翼部隊已經接敵！」
「命令102聯隊……」秋山三郎此時下起命令都已經開始猶豫，後半截話遲遲出不來，「命令102聯隊，就地組織防禦，儘可能拖住支那軍西撤。」
「哈依！」
秋山三郎疲憊地坐下，掏出手帕輕輕擦了擦汗，很快，他又站了起來，既沒有看地圖，也沒有聽軍況，而是盯著戶外出神。
噠噠噠噠噠——
猛然，密集的槍響如平地驚雷，環繞在龍潭四方！
「怎麼回事？」秋山三郎一怔，他迅速向門口的警衛瞪了一眼，那警衛迅速往外探去，須臾之後，他又疾步歸來，顯得極為慌亂！
「將軍！支那軍！支那軍向我們這突襲來了！！！」
秋山三郎眯了眯眼，下一秒，他立刻抽身離開指揮部，往南邊而去，他越往南，槍聲便越密，直到他親自看著望遠鏡，瞄見了方文堅的特務營正在龍潭急進，而這支部隊，一路上披荊斬棘，連破他的旅團部數條阻擊線。
更要命的是，直屬預備隊已經被他派去支援棲霞山去了！
「八嘎！給我頂住！給我頂住！」秋山三郎咽了口口水，心裡瞬間明白了一切，竹石清不要棲霞山，也不要東流，唯獨要這龍潭登陸點，回到指揮部後，秋山三郎發著顫抓起電話，先往東流前線上打去，「莫西莫西！我是秋山三郎！接102聯隊！接102聯隊！讓千葉接電話！讓千葉接電話！！！」
102聯隊聯隊長千葉小太郎此時正在遭受警衛營和歸來的74軍和姚子青三團的輪番衝擊。
這通電話直接沒有接通。
102聯隊指望不上，66聯隊身陷重圍……
完了。
剎那間，秋山三郎的情緒落到了冰點，指揮部外，特務營的殺聲震天動地，日軍在凌厲的攻勢下逐漸敗下陣來。
「將軍，突圍吧！」
旅團部的一眾參謀紛紛建議道，其中，軍機參謀山口倫迅速地圖支架推到秋山三郎面前來，指著下蜀的方向說道，「將軍！如今之計，立刻命令旅團本部人馬以及102聯隊，放棄東流和龍潭，立刻向下蜀轉進，爭取和第5旅團匯合，保我旅團之安全！」
「八嘎！」
秋山三郎猛地拍了一下桌子，嗔視眾人，「我們都是帝國的軍人！沒有完成這次任務，就要尋求友軍的庇護！？你們都算什麼軍人！？127旅團，就算是死，也要死在這龍潭！」
參謀們面面相覷，但也無可奈何。
此時此刻的東流指揮部內。
於陽手上已經忙飛了，當教導總隊愈發壯大之後，他這個機要員的工作量逐漸增大，尤其是當竹石清日益強悍，開始指揮其他部隊的時候，於陽可以說毫無喘息的機會，畢竟部隊擴編了，但這個機要處可沒有擴編……
「竹長官，周長官的部隊已經回撤至湯山，他們正依據山勢，向正面的敵人發起牽制攻勢。」
「好。」竹石清靠在椅子上，閉目養神。
「二團基本上肅清了棲霞山山麓上的敵人，日軍已經向烏龍山方向退卻，秦團長請示，是否要向西追擊。」
「留守棲霞山。」竹石清回復道，「告訴秦士栓，西面不用他管了，在棲霞山上就地構築工事，以備後用。」
「是。」於陽點了點頭，拿筆抄寫下來，隨後熟絡地拾起下一份電文，匯報導，「另外，梅凌風團長匯報，他們成功在鐵路線上阻擊了龍潭而來的增援部隊，但不幸的是，日軍艦炮驟然開火，四輛坦克沒有及時撤出，被炮火摧毀。」
「可惜了……」竹石清嘆了口氣。
「暫編第3師李國英師長請示，希望能向烏龍山炮台方向發起攻擊，順勢奪回烏龍山。」
「嗯……」竹石清緩緩睜開眼，披上大衣，來到於陽身邊，問道，「148師，憲兵部隊到哪裡了？」
「十分鐘前，148師已抵達堯化門，憲兵二團已經過了幕府山。」於陽在電文里翻找之後向竹石清回報導，「對了，石清哥，特務營已經向龍潭發起進攻了。」
竹石清若有所思地點點頭，抬起手腕看了眼表，嘴裡喃喃道：「時間差不多了，於陽，給第3師李師長回電！竹某支持他拿下烏龍山！但告訴第3師，不要逞強，一旦進攻受阻，可等待後援部隊抵達之時，進行第二次進攻，務必在天黑之前，吃掉小鬼子登陸上來的這個旅團！」
「是！」
……
「報告！師長，竹長官批准了我們的進攻請示！！！」
「好！」李國英眯了眯眼，「傳令！所有部隊！進攻！」
「是！！！」
總攻在下午五點四十八分正式打響，隨著一聲衝鋒號在燕子磯的旮旯里傳出，無數隱蔽在山巒背後的戰士們都冒出腦袋，鼓譟著向東面的烏龍山炮台殺去。
山田常太待的這地方依山傍水，說得好聽一點叫山靈水秀，說得難聽一點叫無路可退！
他哪裡會想到，自己猛攻猛轟的燕子磯居然能塞下這麼多中國軍隊！？在號聲的指引下，山野間冒出成群的部隊，衝著烏龍山而來。
「射擊！射擊！」
山田常太已經親臨山頭，親自指揮著守備部隊全線阻擊，第3師三四千人的攻擊軍火力如潮，一浪接一浪，似乎不給66聯隊喘息的機會。
「師長，竹長官叮囑，如果拿不下，可以等憲兵部隊和川軍148師抵達後，再合兵發起進攻。」
「這是什麼話？」
李國英一怔，瞄了追上來的通訊兵一眼，微微一笑道，「我第3師，堂堂五千多人，要是連一個破聯隊都啃不下來，我李國英也不必穿這軍裝了！你去跟機要處講，要是拿不下烏龍山，我老李脫了軍裝，去種地！」
「是！」
言罷，李國英一馬當先，舉著衝鋒鎗向上掃射，引著先頭部隊往烏龍山上一陣狂奔！
「弟兄們！跟我殺！誰先衝上去，賞大洋……」
李國英一下子停住了話頭，他是從軍閥混戰中成長出來的將領，平日裡喊的最多的就是幹什麼什麼就賞錢多少多少，但在暫編3師，已經無需如此，大家都自覺流盡最後一滴血，因此，他立刻改口，「弟兄們！跟著老李，殺鬼子！！！」
噠噠——
噠噠噠——
半山腰上，日軍迅速構建出來的簡易碉堡阻滯著3師的前進，而充沛的重火力居高臨下對李國英的部隊造成巨大傷亡。
黃沙之下，彈幕之中，李國英的先頭部隊已經所剩無幾，後方部隊見強攻不力，迅速將師長李國英給拖了下來。
「師長！等下一輪吧！不能送死啊！！」
李國英只得退回。
此刻，天色將暗，涼風習習。
六點二十分，方文堅攻破龍潭，奪取灘頭陣地，127旅團指揮部被迫突圍，秋山三郎在一眾參謀的簇擁下，向下蜀方向撤退。
「看看，有沒有什麼戰利品？」
方文堅得意地走進這沒來及收拾的旅團指揮部，秋山三郎這老鬼子，仗打得不怎麼樣，品味倒是不錯，指揮部的內室里擺著一套茶具，方文堅伸手一摸，居然還熱著，「媽的，打仗的時候喝茶，能特麼打好仗麼？」
「營長，這是什麼？」
旁邊的幾個戰士正在順手撤下懸掛著的日軍膏藥旗，忽然看見旗幟下的茶几上擺著幾把短刀，短刀上裹著一層白棉布。
「我瞅瞅。」方文堅湊著腦袋上前來，看見這情況後，哈哈大笑道，「這玩意啊，小鬼子切腹用的，怎麼沒見血呢？」
旁邊一戰戰士嬉笑道：「可能，沒想好用哪把……」
「還真特麼有可能！」方文堅點點頭，認同道，「小鬼子就是他媽的麻煩！這幾把刀，你們幾個收一下，到時候通通帶回去給老竹。」
「是！」
……
鎮江。
「秋山這個狗東西，斃了都不為過。」武藤章罵罵咧咧地看著末松茂治，其意便是指桑罵槐，「拿不下東流也就算了，現在連龍潭都丟了！大好的局面，被他玩成這個樣子！」
「參謀長，這是我的責任，是我御下無方……」末松茂治說不出別的話，只能咬牙致歉。
「末松君……」武藤章無可奈何，圍著末松茂治喋喋不休，「你可知道，籌劃這次登陸，殿下周密部署了多久！？我們給海軍賣了多少面子！！！你知不知道海軍那幫傻白帽，背後怎麼議論我們！？」
「.……」末松茂治不語，只是一味地低頭。
「秋山將軍現在人在什麼位置？」
朝香宮還是很冷靜，既不發狂，也不罵人，只是淡淡地問上一句。
「應該在這裡。」武藤章指著地圖，「孟塘一線。」
「嗯。」朝香宮點點頭，「烏龍山還困著66聯隊，沒錯吧？末松君？」
「報告殿下，是！」末松茂治前進一步，俯首言道。
「我知道了。」朝香宮抱肩點了點頭，歪著腦袋看了眼沙盤，沉默須臾後，他看向麒麟門的位置，「支那軍的行動軸心，似乎是這個地方。」
武藤章和末松茂治對視一眼，紛紛點頭。
「難道說，陳誠的司令部，就在這個位置？」朝香宮眯了眯眼，右手端著下巴，認真思考後說道，「否則，光靠支那軍那幾部破電台，和電話線，何以如此高效地指揮這北線的部隊？」
武藤章一怔，像是想到了什麼，忙上前一步，指著地圖，眼光閃爍：「殿下，我認為您說的有道理，麒麟門至東流，一河之隔，距離棲霞山和烏龍山也是極近，航空兵之前偵察所得，進攻127旅團的教導總隊，就是自牛首山經麒麟門而向東的。」
「把這一點記下來。」朝香宮點點頭，「我留著有用。」
「是！」武藤章俯首道，「殿下，情報稱，有兩股部隊正向燕子磯方向增援，101師團的登陸行動，還要繼續嗎？」
朝香宮沒有第一時間接話，他抿著嘴在地圖上掃視半晌，最後指著烏龍山炮台的方向問道：
「烏龍山是否可以登陸？」
「烏龍山不是最好的登陸點。」末松茂治解釋道，「殿下，烏龍山處地勢狹窄，道路崎嶇，無法攜帶重武器上岸.……」
「就選在烏龍山吧。」朝香宮手指在地圖上敲了敲，「告訴101師團，改變計劃，全師團登陸，登陸時間，七點整。」
「提前四個小時？」武藤章一怔，「他們來不及做任何準備啊——」
「不必準備。」朝香宮眯了眯眼，「另外，命令中島今朝吾的16師團，沒有渡江的暫緩過江，準備作第三梯隊進行登陸。」
「全線登陸？！」武藤章聽懵了，「殿下，這樣一來，豈不是把16師團拆開來用了？這樣該如何指揮呢？」
「末松君，就交由你來指揮。」朝香宮緩緩轉身，看向末松茂治，「有沒有信心？」
末松茂治一愣，眼淚幾乎要奪眶而出：「有！」
「武藤君。」朝香宮負手又瞄向武藤章。
「在！」
「告訴藤田進和吉住良輔，我已經等他們很久了，如果再讓我等，那就實在不好意思了。」朝香宮微微一笑。
這一笑看得武藤章毛骨悚然。
如果非要形容，這就像是暴風雨前的寧靜，或者是變成精神病前的最後一縷迴光返照。
「我們的目標沒有變，還是吃掉支那軍的主力。」朝香宮補充一句道，「末松君，請你敦促66聯隊，務必堅守烏龍山半小時，等待101師團的增援。」
「哈依！」
「天黑了。」朝香宮看向指揮部外，黑暗已經吞噬一切，「諸位，只剩下最後一晝夜了，希望我們，能給陛下一個完美的答卷。」
「哈依！」
……
麒麟門。
「教導總隊已經攻克龍潭，切斷日軍的登陸線，灘頭上儲備的浮橋、牽引筏、繩樁，都被摧毀！」徐斌快步入內，立刻向司令部通報了這則好消息，「另外，敵人已經被我軍圍困至烏龍山！」
聽聞消息後的陳誠長吁一口氣，懸著的心這才放了下來，嘴裡連連嘆道：「如此一來，大軍便有了迴轉的餘地，還有希望，還有希望啊.……」
明泉也如釋重負道：「陳長官，只等烏龍山奪回，我們也就算順利封鎖江岸，除非小鬼子在我們眼皮子底下登陸，否則，這一座座山，他們就是順著打，這一天時間，他們也到不了南京！」
「在我們眼皮子底下登陸？？」陳誠冷哼一聲，「他媽的他敢！」
「只是.……江防軍和58師情況不太好。」明泉收起笑容，嘆了口氣，「就在剛剛，九華山被日軍突破，江防軍兩個師，全軍覆沒，58師雖然還在堅持，但戰力已不足十分之一，即便能撤出來，也只是名存實亡了。」
「74軍是支好部隊啊——」陳誠感嘆一聲。
「那教導總隊呢？」明泉明知故問道。
陳誠一怔，看向明泉，微微咧嘴：「國民革命軍，不能沒有教導總隊，不能沒有竹石清。」
……
烏龍山下，李國英正在組織第四次攻擊。
他實在沒有想到，這塊骨頭居然這麼硬！
但其實，硬的不是66聯隊，而是其背後的海軍，想要在炮口下攻城拔寨，這顯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而在暫編3師喘息的間歇里，日軍憑藉其卓越的單兵素質，圍繞這座山體構建了層層疊疊的野戰工事，這使得進攻難度逐漸上漲。
而就在這個節骨眼上，幾近崩潰的山田常太得到了一個好消息。
七點整，也就是二十分鐘後，101師團將大規模登陸烏龍山。
也就是說，只要守住二十分鐘，他66聯隊就不算是孤軍了，那麼，戰場形勢將會迅速反轉。
山下，陳萬仞的148師已經抵達，並與暫編第3師合兵一處。
「這山，不好打啊。」陳萬仞只是舉著望遠鏡看了一眼，就搖了搖頭，「小鬼子的炮火能瞬間覆滅山體前面的路段，即便是扛過了炮火，我們也無法繞開山腰上的槍堡。」
「除非拿人命去填。」李國英抿了抿嘴道。
陳萬仞吸了口氣，這情況和他當初守煤山有何區別？日軍的素質更好，如果不是斷糧缺水，哪有那麼容易拿下呢？忽然，他看向李國英：「李師長，我記得教導總隊有一個炮兵營，有三十餘門火炮，你為何不向竹長官請示，要他們炮火轟擊烏龍山？」
「我哪好意思.……」李國英撇撇嘴，「我這條命都是他們給的！帶著好幾千人，打不下一個山頭，我這兵白當了就！」
叮叮叮叮——
就在此時，指揮部內的電話響起。
「我去接。」陳萬仞擺了擺手，轉身入內，「我是148師師長陳萬仞，您哪位？」
「我是竹長官副官穆楓，陳師長，竹長官已命令炮營向烏龍山靠攏，約十分鐘後可做好炮擊準備，屆時，你們借炮火之掩護髮起進攻，希望你們一戰成功。」
「感謝竹長官支持！我和李師長一定不辱使命！」陳萬仞笑著掛斷電話。
「說什麼給你高興成這樣？」李國英悻悻入內，看著陳萬仞咧著個大牙。
「你啊，就是包袱太重！」陳萬仞拍了拍李國英的肩膀，「人竹長官什麼格局？準備第五次進攻吧老兄！炮營已經在路上了，這一次，再拿不下，不只你，就連我都沒臉去見他咯！」
「真的！？」李國英一愣，「中央軍真有這樣的軍官，我感覺國軍的天要變了！」
竹石清之所以命令炮營緊急向烏龍山前進，是因為駐守在棲霞山的二團發現了一絲「端倪」：
長江邊上的日軍軍艦居然在夜色下向西撤離。
「第二次登陸，要來了。」
指揮部內，竹石清一口咬定，此時，周紹輝所部也已經匯合到了東流，教導總隊組成了完全體。
「會這麼快麼？」周紹輝有些驚詫。
「十有八九。」竹石清點點頭，「你看，烏龍山打到現在，之所以巋然不動，就是因為軍艦飛機為其做支撐，但是，怎麼偏偏現在開走了？是烏龍山要放棄了麼？肯定不是，只有一種可能，那就是第二次登陸，馬上就要開始。」
「媽的，水陸並進，真是防不勝防。」周紹輝低聲罵道，「但是日軍，會選在哪裡登陸呢？龍潭麼？」
「如果是大規模登陸的話，只能是龍潭。」竹石清思忖道，「這樣吧，電告78軍，過了仙鶴門後，不用去烏龍山了，直接去龍潭待命。」
「嗯，把78軍補防過去，還來得及，這樣也可以撐到正面的部隊撤下來。」周紹輝贊同道。
東流沿線，74軍51師，66軍葉肇所部，疲憊的戰士們排成一長條，陸續通過九鄉河，向麒麟門方向而去。
南京目前的情況就是這樣，能撤出一個軍，一個師，哪怕是一個團，都會為最後的決戰保存一定的力量。
「我還是覺得有些不對勁。」竹石清端詳著陸續西去的部隊，喃喃嘀咕了一句。
「怎麼了？」周紹輝扭過頭，關切地問。
「朝香宮在想什麼呢？九華山已經拿下了，沒有迅速突擊新塘，也沒有沿滬寧線迅速向西，重奪龍潭，怎麼還在慢悠悠的？」竹石清抿了抿嘴，陷入沉思。
「這一點的確奇怪，或許是他黔驢技窮了？」
「不會。」竹石清搖頭，「朝香宮依然握著絕對的優勢，這手牌怎麼打，關鍵要看他想達成什麼效果。」
「石清，只要我們拿下烏龍山，東西貫為一線，防線周密而有層次，即便是他想有什麼作為，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周紹輝安慰道。
「但願如此。」
……
仙林西北。
趙宇按照慣例部署炮陣，此刻的炮營已經十分成熟，他們執行的紀律叫「白天打一輪撤，晚上打兩輪撤」。
「標尺446，向右076。」趙宇按照既定坐標指揮道，「二號炮一發試射，準備……」
轟！
轟隆——
轟隆——
爆炸聲撲面而來。
「什麼情況？」
趙宇猛的一下環視四周，戰士們也都面面相覷地看向他。
「營長，好像是小鬼子開炮了——」
「媽的。」趙宇迅速抓起望遠鏡，循著聲響望去，火光在黑暗下顯得極為炫目，是龍潭方向傳來的火光，「龍潭方向.……」
「營長，還打嗎？」
「打！為什麼不打！」趙宇撇下望遠鏡，右手猛地揮下，「二號炮，打！」
轟！
又是一聲巨響，炮彈正正砸中烏龍山的半山腰，一時間火光四濺。
陳萬仞和李國英在山下看得清清楚楚。
「聽我命令！」趙宇見落點準確，迅速扭過頭，「所有火炮，聽我命令！兩個基數急促射！預備！放！」
嗵嗵嗵——
嗵嗵嗵——
烏龍山的半山腰上，剎那間被火光所籠罩，重炮的炮擊聲伴著日軍軍艦對龍潭的轟炸融為一體。
「弟兄們！殺啊！」
陳萬仞和李國英各自回到陣中，高舉槍身，發出沖天一吼，數千人開始攻山！
東流。
「烏龍山打響了，龍潭也打響了！」周紹輝不知是激動還是擔憂，在竹石清邊上來回踱步，「石清，現在只要老方能頂住，撐到我軍拿下烏龍山，那日軍的海軍就不算個屁了！」
「不對，還是不對勁。」竹石清狠狠搖了搖腦袋，「怎麼會呢？怎麼會炮擊龍潭呢？」
「怎麼了？」周紹輝一怔。
「登陸作戰，最講隱蔽性，我一直認為，至少朝香宮會在烏龍山方向發力，以此來遮蔽我們的視線，但是……」
「你的意思是，日軍？」周紹輝背後冒出冷汗，「石清，咱別自己嚇自己，九華山方向，我已經命令三團和51師進行二線駐守，就算58師扛不住，我們也能堅持幾個小時，足夠大軍後撤，實際上現在只差烏龍山這一環，你要相信老方。」
「不是這個，不是這個。」竹石清沉聲道，「給我接方文堅。」
「好。」周紹輝雖然還沒意識到會出什麼問題，但竹石清這個反應，多半真的要出大事，他迅速來到電話邊上，把電話搖去龍潭。
沒人接。
「石清.……」
「再打。」
「還是沒人接。」
「再打！」
第三次電話，方文堅這才跟竹石清通上電話。
「情況怎麼樣！？」
「炮火很兇！78軍的路線被阻斷了，宋軍長他們進不來！」方文堅嘶吼道。
「小鬼子開始登陸了沒有？」竹石清蹙眉問道。
「沒有！！！」
「江面上有沒有船！？」竹石清又問。
方文堅抿了抿嘴，指揮部外火光沖天，江面上一片漆黑，他實在是看不清楚：「石清，看不著！看不著啊！」
「媽的！你給老子把情況摸明白啊！」竹石清急得破口大罵，「小鬼子在夜間登陸，會有指引燈和照明燈！到現在為止，打過沒有！？」
「沒有！」
方文堅篤定道。
竹石清和周紹輝在此時對視一眼：「壞了，不是龍潭！」
咻——
而就在方文堅將要放下電話的瞬間，天光大亮，但不是龍潭，而是隔壁的隔壁那座山頭，傳到龍潭這邊，似乎也就是一點微光。
方文堅迅速捕捉了這一現象，在話筒里急呼：「石清！打照明彈了！打照明彈了！不在龍潭，在烏龍山，在烏龍山！」
「烏龍山……」竹石清喃喃重複著。
「第3師和148師正在攻山.……」周紹輝在邊上提醒一句。
「命令攻山部隊，馬上停止一切行動，迅速後撤！快！」竹石清把桌子一拍，連聲吼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