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各路的復電陸續收到後，竹石清這才稍稍放下些心來，他抬腕看了眼表，決戰大抵也就是在一個小時後開始。
「陳長官，我準備到東流去。」他幽幽挪步至陳誠身邊，字字有聲道。
「石清，你留在麒麟門吧。」陳誠一怔，偏轉腦袋，雙指插著腰帶之間，柔聲道，「真要是戰事不順，還可迅速退向南京。」
「陳長官，我做的決策，就應當由我和弟兄們站在一起，否則，誰能有信心打贏這一仗呢？」
竹石清露出苦澀而堅定的笑容，他抬眼瞥眼指揮部外，僅數里之外的東流正炮火連天，而在竹石清心中，東流是一個特殊的地方，它十分巧合地將此前的「南教導隊」與「北教導隊」分作東西兩段，竹石清去東流，就算是「居中指揮」了。
教導總隊，就還是那個教導總隊。
「去吧。」倒是旁邊的明泉開口應允了一聲，「你教官我無能，仗打到這個份上，居然需要靠你一人肩挑這份大梁，我心中有愧，你去也不白去，把司令部的手槍營帶上，也算是我們司令部對你那幫娃娃們的支持。」
「的確。」陳誠聽後點了點頭，來到竹石清跟前，拍了拍肩膀，「如今，我們也幫不上你了，數萬大軍，就依仗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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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
竹石清站直身子，隨後敬了個禮，他的手沒有放下，以此姿態，掃視麒麟門衛戍司令部內的每一位同仁，現場極為安靜，這和戰場上的腥風血雨反差甚大但又不盡相同。
所有人的內心壓抑著一股酸楚，在南京的城門前，膏藥旗似乎已經在霧中閃爍，以至於眾人能談之淚泣。
「敬禮！」
明泉暗暗咬了咬牙，在安靜下發出一聲怒喝，剎那間，衛戍司令部的所有人站了起來，齊刷刷將目光聚向竹石清，右手驟然抬起，眼神相對之間，視線早已朦朧。
十分鐘後，竹石清攜於陽離開了麒麟門，引司令部直屬手槍營徐徐向東流開進。
東流鎮內。
以娃娃兵為主力班底的警衛營已經在各處構建陣地，就如同他們日復一日訓練的那樣，狹小的東流被他們鑿成了零碎的戰場，朱雲峰跟著萬俊在現場一一部署火力點，輕機槍小組，重機槍小組，擲彈筒小組。
這一切的目的，都是為了拖延日軍的前進時間，在此部署下，102聯隊的數次進攻像是被扔進了攪拌機里，加上僅有的一支炮兵大隊的步兵炮被朱雲峰那小子給毀了，這使得102聯隊幾乎失去了繼續推進的能力。
因此，打到下午三點多的時候，102聯隊就顯得很安靜了。
在此期間，日軍正面部隊已經取得了相當大的戰果，經第3師團的數據回報，他們成功殲滅了江防軍112師八千餘人，103師六千餘人。而第9師團的戰報也不甘示弱，他們向朝香宮匯報稱已經吃下了74軍。
這使得位於鎮江的朝香宮哭笑不得，參謀長武藤章拿著這兩份電報，都不太好意思向陸軍大本營遞交，畢竟，航空兵剛剛才傳回消息，稱半數中國軍隊正沿新塘向西撤退，目前已過了湯山。
「殿下，127旅團傳回消息，教導總隊的主力部隊在他們拿下東流前進行了部署，102聯隊沒有攻入東流，現在在下蜀以西整頓。」末松茂治快步入內匯報導，「秋山君正在等我們的下一步指示。」
「東流沒有拿下？」武藤章顯得極為不爽，他冷眼瞥向末松茂治，「這可是支那軍西撤的必經之路！」
「無妨，無妨——」
朝香宮此時表現得倒是極為大度，他的手輕輕擺了擺，指著地圖說道，「雖然3師團和9師團沒有全殲支那軍，但擊潰了九華山的敵人主力這點毋庸置疑，101師團登陸在即，就不必計較東流一地之得失了，光堵住一個軍一個師的退路有什麼意思？」
言至此處，朝香宮的嘴角掛著邪魅的笑容。
「難道說？」武藤章一怔，忙看向朝香宮，確認道，「殿下，你是要直插南京！？」
「沒有比這更好的機會了——」朝香宮抿著笑站直身子，看向末松茂治，「末松君，命令127旅團，以102聯隊繼續對東流發起牽制性進攻，最好能將支那軍按在九華山，另外，命令66聯隊，於棲霞山等候，待到101師團完成登陸後，於今夜三更，沿滬寧線向幕府山、玄武湖一線推進！」
「哈依！」末松茂治俯首道。
武藤章在旁邊幾乎要手舞足蹈，他推了推眼鏡框，聲音都有些顫抖：「這一天真的來了嗎？殿下，我們將是拿下南京的第一支部隊！我們將會是帝國陸軍的先驅！」
「哈哈哈哈哈——」
朝香宮放聲大笑，勾著眼看武藤章，倆人對視一眼後，又是一陣狂笑。
……
吉普車跨過九鄉河上的簡易浮橋，開向東流，竹石清坐在車上搖搖晃晃，不一會就看見了四下忙碌的小年輕們，一時間，他仿佛受了某種觸動，竟有些鼻酸。
他想起了以前在平津時孫毅團長的那句話——
什麼新兵不新兵，上去跟鬼子掐一仗，就是老兵了！
吉普車的到來引來不少戰士的注目，他們放下手裡的工兵鏟，叉著腰看著車內，這裡距離司令部很近，小傢伙們都以為是哪個大員來戰前視察了，畢竟大戰之前，這種面子工程上的「慰問」是必不可少的，但盯了半晌，一個身披呢子大衣的年輕軍官緩緩下車，朝他們而來。
「是總隊長！是竹長官！」
剎那間，戰士們發出一陣高呼，視線範圍內的所有人都圍了上來。
不覺間，竹石清已經成為了這幫年輕人的精神圖騰，年輕人總是在歷史的潮流中追尋熱烈與勇毅，他們嫉惡如仇，愛恨分明，而在黑白顛倒的世界裡，他們願意相信竹石清是唯一的清流。
「弟兄們！你們的英勇，我竹石清在幾十里外早就聽說了，打得很好！沒有辜負我對你們的期望！」竹石清站定身子，面向眾人，「想必無需我竹石清多說，大家也能明白，腳下這片土地何其重要！守住它，有沒有信心！？」
「有！有！有！」
所有人槍身高舉，發出陣陣高呼。
「石清，他們那個領袖叫朱雲峰，這傢伙不錯。」萬俊從邊上冒出來，將竹石清往指揮部里拽，同時替竹石清向眾人說道，「小兔崽子們！竹長官都親自來了！小鬼子再上來，是不是要好好展示一下你們的實力！？都抓緊修補工事！」
「是！！」
指揮部內，朱雲峰正在爐子邊搓著手，見竹石清入內，迅速站起身敬禮：
「總隊長！」
竹石清擺了個下壓的姿勢，拍了拍朱雲峰的背，倆人一同坐下：「哪裡人？」
「南京人。」朱雲峰脫口而出道。
「南京人……」竹石清若有所思地點點頭，「聽說你小子打仗不怕死，一個人就端了小鬼子十門步兵炮？」
「總隊長，這都是謠傳——」朱雲峰摸了摸腦袋，還有些不好意思，臉也有些微紅，果然如同孩子一般，「我和我的兄弟們幹的。」
「嗯。」竹石清讚賞地點點頭，「事發突然，你們被派上戰場，也沒安排軍官，他們為什麼都聽你的呀？」
「這小子槍打的准，又不怕死，還是南京本地人……」萬俊插嘴解釋道。
朱雲峰只是笑笑，補上一句：「總隊長，不只是因為這些，我的大哥，二哥，都是軍人。」
「哦？在哪支部隊？」竹石清看著這小子，倒是來了幾分興趣。
「不知道，但他們都是軍校出來的。」朱雲峰搖搖頭。
「行。」竹石清微微站起身來，看了眼腕錶，時候差不多了，棲霞山的戰事即將打響，他瞄了眼朱雲峰，鼓勵道，「我看好你小子，繼續努力，做和你兄長們一樣的人，別讓小鬼子進南京。」
「是！」朱雲峰激動地站起身。
竹石清露出一個微笑，隨後背身離去，沖萬俊說道：「這幫孩子也要發軍餉，如果沒錢，就從上次嘉獎的那筆經費里出。」
「是！」
「總隊長，我不要錢！」朱雲峰跟上一步，插嘴道，「他們都不要錢，小鬼子都打到南京家門口了，我們不是為錢而來的。」
「哦？那你們要什麼？」竹石清又轉過身，直直盯著朱雲峰。
「可不可以.……」朱雲峰猶豫片刻，試探性開口道，「可不可以給我們一個番號？」
「番號麼……」竹石清一怔，還真認真思考了起來。
邊上的萬俊也是一怔，趕緊上去捂朱雲峰的嘴，一面捂，一面罵：「臭小子！你這提的什麼鳥要求！？你不是已經在我們警衛營裡邊了麼？還要什麼番號，是老子這虧待你了麼？」
「萬大哥，我們連套軍裝都沒有。」
「行。」竹石清打斷道，「軍裝，打完這一仗，給你們發，至於番號麼，就算是教導總隊，虎賁營吧。」
「謝謝總隊長！謝謝總隊長！」
「完了.……」萬俊閉上眼，知道撈人這事又黃了。
「當然，你小子威望再高，也不能直接當營長。」竹石清笑著補充一句，隨後看向萬俊，「老萬，你替我跟李鳴宇說一聲，讓他暫代虎賁營營長，朱雲峰任一連連長，等東流這仗打完，我會向軍政部正式申報編制，到時候會給你們正式軍銜。」
「是！」朱雲峰激動地敬了個禮。
「是……」萬俊哭喪著臉，不情願地回應道。
竹石清可懶得管萬俊高不高興，大步就走到角落，來到於陽邊上，於陽沖他點了點頭，示意先頭部隊已經就位。
竹石清抬腕看表，三點五十二。
「傳各部，下午四點，裝甲團、二團、準時攻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