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消息，怎麼早沒報上來？」
竹石清雖面不改色，言語間還刻意透出一些輕蔑，但內心卻已如驚濤駭浪，接過趙明辰呈來的電文，是以憲兵司令部為落款，這麼看的話，這信息應當錯不了。
「竹長官，興許，是前線戰事緊張，他們不想以南京城內的事宜打攪前線——」趙明辰賊兮兮幫憲兵司令部找補道。
「宋明陽這傢伙.……」竹石清無奈地搖搖頭，「算了，至少，當初我們在南京做的工作，也不算完全沒有回報。」
「竹長官，穆長官匯報，已將傷病號安頓於城北傷兵醫院，張靈甫團長已經連夜進行手術，目前傷情穩定，但還處於昏迷狀態。」趙明辰跟著竹石清向西幽幽挪步著，一面認認真真地報告道，「另外，穆長官詢問，到何處與我們匯合？」
竹石清停下腳步，沒有立刻接話，須臾之後問道：「我們向衛戍司令部的後撤請示，陳長官批了嗎？」
「暫時還沒有回信。」趙明辰答道。
「這事可等不得。」竹石清微微晃了晃腦袋，掉轉方向，又往指揮部里走，「你去，幫我接衛戍司令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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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趙明辰點點頭，先一步跑入指揮部內，舉起電話，就開始等線。
待到竹石清跟入指揮部內時，電話剛好接通，趙明辰將話筒遞給竹石清：「竹長官，通了。」
「陳長官，我是竹石清——」
「石清，乾的不錯！宋希濂剛剛還給我發來電報，說感激你們教導總隊呢！能在幾萬日軍中撈出七千多號人，實在是不容易！」
對頭的陳誠語氣激動，一覺醒來，南線的問題也解決了，他能不激動麼？如果將打仗理解為治病，那教導總隊簡直是金瘡藥啊！哪裡疼了敷哪裡——
「謝謝陳長官誇獎，陳長官，明教官有沒有.……」竹石清緩聲開口道。
「說了。」陳誠打斷道，「石清，這可不是我了解的你啊，你向來不輕言後撤的，給我講講你的理由。」
「是！」
竹石清鏘鏘一句，隨後娓娓道來，「據石清觀察，秣陵關一線陣地已殘破不堪，北臨日軍9師團之威逼，東遭13師團之強壓，南受國崎支隊之裹挾，僅靠83軍、48師等殘陣，無法有效堅守陣地。」
「嗯。」陳誠若有所思地點點頭，「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但83軍堅守秣陵已經三天了不是嗎？」
「那是因為日軍未使全力！」竹石清斬釘截鐵地說道，「陳長官，昨日解救78軍，湖熟的第9師團穩如泰山，似乎沒有趁勢西進的意思，所以.……」
陳誠輕輕一笑：「石清，你是覺得，日軍也和我們國軍一樣，勾心鬥角，協同不力，是吧？」
這話一出，竹石清也是一怔。
儘管這的確是個大大的實話，但出自陳誠之口，聽上去未免還是有些奇怪，竹石清一時間沒有回家，話筒內陷入沉默。
「其實，我倒認為，恰恰是你的老師明泉的戰略布局起了作用。」陳誠接著話茬子說道，「據我們所知，日軍的補給情況已經陷入僵局，最近一周，霜凍的厲害，整個長江地帶都濕滑不堪，日軍的運輸勢必要受到影響，加之，日軍已連續征戰四日，我想，也到了精疲力盡的時候了。」
竹石清當然明白這其中有補給的原因，但這絕不是全部原因，正如83軍三天未收到補給，但依然在秣陵關頑強抗敵，這個階段的日軍，實在算不上孬種，他們真要是發起狠來，不可能止步不前。
「陳長官，我——」竹石清並沒有找到能說服陳誠的關鍵性證據。
直到陳誠拿出了一則訊息：「石清，還有一則消息，今天拂曉，日軍已經全線停止進攻，北線，他們已經收縮至鎮江，上黨，句容等地，南線，第6師團也沒有對慈湖發起進攻，退回了馬鞍山，怎麼樣，石清，現在能寬心一點了嗎？」
「撤了？」
竹石清一愣，眼睛眯成了一條縫，「真的？」
「我陳誠說話，你這小子還信不過是不是？」
「怪了。」竹石清咂舌道。
「你不是說秣陵關防線殘破麼？」陳誠叉著腰，語氣輕佻，「你這個中路總指揮現在可是發達了，連78軍我都一路劃給你調遣！秣陵這道口子，你就給我踏踏實實扎牢，日軍退下去這幾天，你務必，給我把防線重新構建出來！」
話說到這份上，竹石清也只能應道：「是。」
電話幽幽掛斷，竹石清緩緩抽出椅子坐下，腦子裡浮現的第一句話就是，這天皇姑父說的話都是放屁嗎？前兩天還說七天拿下南京，今天又能說撤就撤？
「竹長官，什麼情況？」趙明辰在一旁問道。
「告訴方文堅，把偵察哨放出去，密切關注13師團動向。」竹石清喘了幾口氣，指了指東面說道。
「是！」
趙明辰人還沒挪走，前線的情報倒是先來了——
「報告，日軍13師團已經撤出公路地段，向天王寺一線收縮，方營長和秦團長依據地形進行左右側擊，斃傷日軍百人。」
竹石清徹底不知道該說什麼好了。
事情到這份上，那的確沒有回撤的理由了，只能下令各部隊劃分戰線區域，分別構築防禦陣地，以預防日軍的下一輪攻勢。
「那讓穆長官來秣陵關歸隊麼？」趙明辰問道。
「讓他別急著回來。」竹石清擺了擺手，「日軍是退了，弟兄們還餓著呢，讓他去查，查查補給線哪兒出了問題，另外，南京城的部署，當時他也參與了，讓他再仔細看看，回來的時候，我要看見他給我一份完整的情況匯報。」
「是！」趙明辰鏘鏘答道，「那我去給穆長官打電話，他應該還在憲兵司令部。」
「嗯。」
趙明辰搖起電話，接到南京憲兵司令部，此時的穆楓，正在司令部內和宋明陽聊著閒天，倆人煮茶論道，互相是樂得哈哈大笑。
「什麼？我來查？」
聽了電話後，穆楓騰一下子站了起來，「小趙，你跟竹長官請示一下，現在補給線這事比較複雜，我回來之後說現在也不歸憲兵司令部管了，都是財政部全權處置的——」
趙明辰聞此言，扭頭看向竹石清：「長官，這.……」
「電話給我。」竹石清挪步上前，接過電話，對頭的穆楓還在滔滔不絕作著解釋，「小穆，之前在南京時，各項事宜，你都有參與，我不需要你改變什麼，你把情況了解清楚，悉數對我做一個匯報即可，如果缺幫手，就找宋明陽，他應該在你旁邊吧？」
「在，在的。」
「叫他聽電話。」
「石清，是我。」
「城內是什麼情況？」聽到宋明陽的聲音後，竹石清蹙眉問道，「你小子別蒙老子，你再不匯報，餓的是老子的肚子，知道嗎！？」
「是出了點狀況。」宋明陽緩緩開口道，「石清，我跟小穆說吧，這三言兩語，說不清楚。」
「嗯，小穆這孩子，你多帶帶，人挺機靈的。」竹石清撇下一句，「把他喊來聽電話。」
「竹長官。」穆楓還是有些猶豫，「我是怕我人微言輕，到時候再給你惹出什麼麻煩，那我穆楓，可就罪孽深重了。」
「怕什麼？走時我就跟你說了，你就是我竹石清的化身，你去查，就是我去查，大膽去！」竹石清捶了捶桌子，宛如一個大家長一樣。
穆楓一聽這話，頓時激動不已，連連點頭：「好！竹長官放心，穆楓一定鞠躬盡瘁！」
電話這才幽幽掛斷。
無論是出於什麼原因，在十二月十三日的這一天，硝煙密布的戰場安靜下來，偌大的防線上，沒有一聲槍響，日軍的戰機也沒有越過中國軍隊的防線，對於補給線的轟炸也暫時停歇。
就像是擂台賽的中場休息，雙方都難以預測對方下一步舉措，但此刻，兩邊都在大口喘氣，大口喝水。
南京城內的情況隨著戰局的發展，的確出現了不小的變化。
在第一次軍事決議會上，宋子文的財政部作為南京補給輸送的主要力量，主要作為支援性力量，給南京衛戍力量提供增援。
後來，形勢一片大好之時，桂永清帶著老蔣御令來到南京，事實上有兩個變化，一者便是桂永清接管前線總指揮，另一者，即為財政部開始以自我力量介入南京防務。
簡單來說，就是財政部不再受蕭山令調動，自行組織補給輸送。
在國民政府中，這種事情並不少見，危難之時，蕭山令是救火隊員，甚至是一個被破格提拔上來的救火隊員，局勢稍稍穩定，財政部自然不會認這個掛牌司令，再者，此時的南京對於中日雙方的某些人而言，都是加官進爵最寶貴的機會，財政部當然會從中分出一杯羹，也算是為自己臉上貼金了。
宋明陽詳細地向穆楓描述了南京城內的格局變遷，最後無奈地攤了攤手：「小穆，這事你記下來就行，回去之後，如實跟石清匯報。」
「明陽哥，既然南京出了這麼些事，為什麼我們教導總隊一點兒消息都沒聽說？」穆楓捧著筆記本，邊記錄邊詢問道。
「其實——」宋明陽站起身來，負手來到窗邊，「教導總隊的供給一直都是財政部的專項序列，你們的補給，都是他們直接進行運輸的，簡單來說，就算是不給司令部飯吃，也不會少你們的。」
「這是為什麼？」
「因為委座盯著你們啊——」宋明陽幽幽轉過身來，「財政部那幫王八蛋要是敢挖牆根到你們頭上，誰敢說會發生什麼？」
「見人下菜碟——」穆楓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不錯，是這個意思。」宋明陽擰開辦公室的門，「走，我帶你出去看看。」
「好。」
「但好在，石清當初給南京留下了一批好班底。」宋明陽感嘆道，「你聽見了嗎？」
「什麼？」穆楓一怔。
「工廠的聲音。」宋明陽往遠端一指，「依照石清的部署，來不及轉運的機器，產業，就地恢復生產，聚點成面，現在南京，有大大小小五十餘家棉衣生產所，你們身上的棉衣，有部分就是他們供應的，哦，不是你們，是其他作戰序列，你們教導總隊的都是財政部送來的上好的。」
「現在想想，竹長官還真是高瞻遠矚。」穆楓感嘆道。
倆人來到吉普車前，宋明陽拍了拍車架：「跟我上車，帶你去碼頭。」
「是！」
吉普車轟轟地開動，沿憲兵司令部一路經過新街口，直直往下關碼頭去。
新街口已經構築了嚴密的環形工事，附近的民居改造成了火力暗堡，街面上，還有高矮不齊的兵士在操練，他們穿著衣服顏色深淺不一，甚至布料的材質都不一樣，但在憲兵的帶領下，他們正在練習拼刺和搏殺。
「這就是暫編第一師。」宋明陽微微一笑，指了指浩大的隊列，「如今已經編好三個師，一個師在五千人左右，其中第3師是淞滬撤下來找不到老部隊的戰士們組成，其餘兩個師，就是本地人組成。」
「本地人……」穆楓拿筆記下，「平頭老百姓，沒有任何作戰經驗，要是放到小鬼子面前，恐怕.……」
宋明陽搖了搖頭：「南京沒有退路，所有人都得為最後一刻做準備，按我們的工作進展，預計一周之後，還有兩個師可以編出來。」
「明白了。」
宋明陽親自開著車，時不時瞥上穆楓一眼，嘴裡始終帶著笑容，在路過一個路口時，忽然踩停了汽車，開口道：「小穆，你知道為什麼石清那麼喜歡你麼？」
「不知道……」穆楓愣乎乎搖了搖頭。
「因為你懂得給長官排憂解難，你明白吧。」宋明陽笑笑，「而且，你很忠厚啊。」
「有嗎？」
「上次，小日本的特工刺殺石清那次，還記得嗎？」
「明陽哥，這事是我的恥辱，你快別提了——」穆楓一怔，連忙擺了擺手。
「我只是舉個例子。」宋明陽扶著方向盤道，「現在，還有一件事，是你可以為竹石清做的，你干不干？」
「當然，我是竹長官的副官，理應為他分憂。」穆楓點了點頭。
「喏——你看那。」宋明陽下巴往左手邊一揚，「離開這麼久了，小蘇可是時不時就來憲兵司令部打聽你竹長官的情況，結果呢，你竹長官那麼愛寫東西一人，連封信都沒給人家送過，再這樣下去，真等竹石清下次回來，人家估計門都不讓他進啊——」
穆楓第一時間還沒反應過來怎麼回事，眯了眯眼，定睛一看，好傢夥，這不是蘇念茲家麼！
再看宋明陽那挑逗的眼神，穆楓抿了抿嘴：「我能做啥？」
「這好嗎？」穆楓有些猶豫，「竹長官沒提這事啊，我這貿然，貿然.……」
「真是個呆腦瓜子！」宋明陽抿了抿嘴，「你娃兒不是說你是竹石清的化身嗎？這點事辦不了？」
「這……」
「得，你竹長官白疼你了。」宋明陽側過腦袋，打燃汽車。
「得得得！我去！我去！」
穆楓連忙摁住宋明陽的手，露出無奈的表情，下車之後買上糕點，就跑去敲門了。
宋明陽則在車上賊笑著看這一幕，嘴裡喃喃道：「石清啊石清，如果飯都餵到你嘴裡，你還不吃，那就真是太不講味兒了，我這個室友真是為你操碎了心啊——」
而穆楓不會知道，宋明陽這人除了嘴皮子利落外，就是鬼點子套路多！而他這個「竹石清化身」，辦的第一件事居然是，替竹石清維護女娃娃去了！
但總的來說，和平的南京，是如此詼諧而可愛，南京人有足夠的時間兒女情長，有足夠心氣，去感受這短暫的溫馨。
當然，這份溫馨，極為短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