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靈甫？」
俞濟時聞言一怔，儘管張靈甫在大場戰役後已經小有了些名氣，但想讓一個軍長迅速在數萬下屬中檢索到一個團級軍官，的確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好在，旁邊的參謀長李天霞應景地補充道：
「軍座，是51師305團的團長。」
「哦——305團，我知道。」俞濟時眨巴了兩下眼睛，腦子裡浮現出王耀武屢次誇讚這個團的畫面，「就是王耀武成天當個寶的那個團？」
「正是——」李天霞眯眯眼一笑，似乎張靈甫沒拼死在南線真是個遺憾，當著竹石清的面，他還貼到俞濟時的耳根子邊上，小聲提醒道，「軍座，就是殺老婆那個……」
「他啊！我知道，但這小子打仗是個好手啊我記得。」俞濟時反應了過來，認真點了點頭，隨後面向竹石清，苦笑道，
「竹隊長，他這個級別的軍官，調動也不是我說了能算數的，一切都得聽軍委會的意思，張靈甫是51師王耀武師長的主力團長，你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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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軍座說的沒錯。」李天霞也湊上來補了一句。
在萬俊和竹石清眼裡，此時的李天霞完全不像個軍官模樣，這一唱一和完全就是太監嘛！
「俞軍長，我也就隨口一說。」竹石清抿出微笑，「淞滬會戰里，時人都批評我們國軍協同不力，增援不及，常作壁上觀，隔岸觀火，此狀上行下效，屢見不鮮，致使許多部隊徒遭殺戮，許多城鎮未能克取，今日我們教導總隊願以傾巢之兵來上黨，正是希望守備南京的每一支軍隊都能保存力量，一道和小鬼子戰到最後。要不要人，不是我來的目的，我竹石清來此，是為南京，是為74軍，日後，望兩軍勿生嫌隙，精誠合作。」
俞濟時聽罷，淚珠子都在眼裡打轉，彼時的74軍，此時的教導總隊，簡直是天上地下的差別，這使他有些無地自容，最後，看著全副武裝的教導總隊眾將士，他也只能親自抬手敬禮，並鏘鏘承諾道：
「我俞某代表74軍，感謝教導總隊的諸位弟兄，日後，74軍和教導總隊是打斷了骨頭連著筋，再不分你我，抗日的戰場上，我們唇齒相依！鼎力合作！」
「好！真好啊！」
李天霞第一個帶頭鼓掌。
但俞濟時似乎發現了什麼不對勁的地方，他猛的抬起頭，看向李天霞：「李參謀長，你之前讓我突圍時，怎麼不告訴我斷後的是個主力團？還是王耀武的愛團？你之前在51師工作，這次還真是有壯士斷腕的氣概哈。」
李天霞一怔，趕緊擺了擺手道：「軍座，我這是，這是……」
竹石清抿了抿嘴，上前一步道：「俞軍長，眼下上黨三面被圍，唯有西南方向還未完全封閉，此地不宜久留，還需火速突圍才是——」
「是是是，突圍！」俞濟時點點頭，叉著腰喘了口氣，探出右手，鏘鏘喚道，「李天霞，告訴王耀武，馮聖法兩位師長，不需要他們堅守任何陣地，所有部隊，就地整理，向西南方向突圍！集合地，305團阻擊陣地！」
「是！」
……
句容北，第9師團之第6旅團與東山支隊聯合指揮部。
旅團長石原康二正負手凝視著地圖，此時的石原，已經成為了名義上中路前敵總指揮，東山支隊實際抵達句容的只有一個步兵聯隊，聯隊長名為平田峻也。
兩支部隊的分工很明確，由第6旅團抽出一個聯隊配合平田聯隊向西繼續進攻，他們將和姜勇的一團和方文堅的特務營在新塘遭遇，而旅團主力，則抄小路北上，堵截74軍。
但跟教導隊對峙的局面，戰局往往不會像預案中那麼容易。
石原屁股還沒坐熱，就收到了北上部隊遭受大規模炮擊的消息。
「教導總隊下了九華山？」
石原暗暗嘀咕了一句，隨即大步走出指揮部，往北面而去，舉著望遠鏡，教導總隊的炮火甚至還沒有停止，小路上的日軍處在一片煙霧之中，很明顯，教導總隊要救人。
「太猖狂了！」
邊上的平田駿也攥了攥拳頭，來到石原身邊，「將軍，支那軍的炮兵如此明目張胆地開炮，要立刻請求航空大隊予以清剿啊！」
「我知道。」石原幽幽落下望遠鏡，但腳下的步子似乎沒有往後挪的意思。
「將軍，您這是？」
「航空兵是指望不上了。」石原苦笑著搖了搖頭，同時拍了拍平田的右肩，「你剛來前線，戰場上的情況你不了解，此時的戰事，自北向南，處處血戰，時下司令部的重心在南面的78軍，不會專程來此轟炸九華山。」
「原來如此——」平田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只可惜這多山之地無法升起系留氣球，否則叫支那炮兵無處遁形！」
「命令第7聯隊。」石原略加思索後下令道，「無論教導總隊的炮火何其兇猛，務必堵住上黨的口子，不可讓74軍西竄，另外，電請第3師團藤田進將軍，第16師團中島今朝吾將軍，請求其部隊迅速壓上，聚殲74軍！」
「哈依！」
石原康二下命令的同時，第7聯隊還處在一片混亂之中，尹佐一男在沒有收到命令的時候，就意識到教導總隊已經全線介入戰場，但兇殘的炮火阻塞了聯隊主力北上的通道，他只能眼睜睜看著數百教導隊殺入上黨之中。
情急之下，他只能命令手下所有部隊，向北突擊！
冒著炮火突擊！
被竹石清留下的穆楓自山腰上向下狂奔，裝甲團坦克的轟鳴在炮聲的掩護下逐漸逼近戰場。
「穆副官，什麼時候發起進攻？」
梅凌風旋開頂蓋，冒出個腦袋瓜，拍了拍鐵蓋，衝著氣喘吁吁的穆楓問道。
「我，我，有沒有我的位置？」穆楓來到梅凌風「虎賁」維克斯坦克邊上，抻著大腿喘了口氣，看著梅凌風問。
「嗯……」梅凌風抿了抿嘴，左右瞥了瞥，思考之下，無奈道，「那你上我這擠一擠吧。」
「得嘞！」
穆楓頓時兩眼放光，要知道他這輩子還沒進過坦克的內艙呢，一得到許可，他就爬上坦克，跟著梅凌風一道擠入坦克的指揮位，這地方原本只容一個人，這下擠了倆，可把梅凌風給壓壞了。
「球兒的！你小子別亂動！」
梅凌風低聲罵了句，身子往後挪了挪，「什麼時候進攻？」
穆楓指了指前面的炮火：「炮停，動手。」
「成。」梅凌風點點頭，借著後邊的鐵板卸了半分力，饒有興致地問穆楓道，「這炮營，這炮彈都不要錢麼？老子裝甲團的燃油都快燒乾了，他們的炮彈居然還有？」
「也就那麼一丟丟了。」穆楓拱了拱嘴巴，「梅長官，這可不只是您啊，咱教導總隊的儲備，的確不多了，要按這個強度再打上一周，炮營，裝甲團，特務營，全得歇菜。」
「駱駝也得瘦成騾子了——」梅凌風抿嘴抱肩搖搖頭。
轟隆——
隨著最後一發炮彈落下，現場恢復了短暫的寂靜，九華山南麓有叢林掩映，和日軍北上的道路剛好是一個垂直角度，梅凌風注視著前方逐漸消散的煙塵，豎著耳朵日軍成建制的奔走聲音。
「可以上了，梅長官。」穆楓小聲提醒一句。
「別急！」
梅凌風眯了眯眼，低吼一聲道，「穆副官，你說的命令我聽見了，上了我的坦克，就聽我的指揮，好嘛？」
「成，成！」
穆楓哪裡敢還嘴，諾諾應了下來。
作為裝甲部隊的指揮官，梅凌風對於指揮坦克，那叫一個激進而謹慎，這是時下中國最稀缺的資源，幾乎沒有整補的可能性，因此，梅凌風不知不覺也鍛鍊出過日子的經驗了。
在他的戰術思想中，裝甲部隊，絕不能在敵情不明的情況下貿然出擊，否則，極有可能被日軍採取火炮進行定點打擊，裝甲部隊最大的優勢，就是快。
最好的情況是在一瞬間就能擊潰日軍的組織度，使其陷入混亂，但必須要承認的是，至少在此時的教導總隊，裝甲團只能作為輔助性的戰術編制使用，梅凌風成天給竹石清乾的都是一些擦屁股的活。
比如快速支援——
比如固定火力掩護——
比如拉出來秀秀肌肉——
真要像鬼子那樣把裝甲車坦克拉出來和敵陣硬碰硬，竹石清捨不得出那個血。
但梅凌風也沒啥怨言，因為竹石清跟他說：有朝一日，肯定讓你有一支屬於自己的機械化裝甲部隊！
無論是不是畫餅，梅凌風反正是望梅止渴了。
英制維克斯坦克內部配有短途通訊無線電，而老式克虜伯則沒有，因此，梅凌風常以兩輛維克斯前置，作觀察點，兩輛維克斯為後點，進行尾部偵察，而其他型號的坦克，則居中，按照機槍、雙管機槍、小口徑短炮的火力類別分別扎堆，在戰鬥中，他們各有分工。
「原來是這樣——」
穆楓聽著梅凌風的描述，像是開啟了通往新世界的大門，就跟小孩似的四下張望，就差搶左腳區域下槽的駕駛員的操縱杆了。
「報告團長，四號坦克三點鐘方向，日軍已經完成集結，正在向北前進，完畢！」
「報告團長！上黨陣地內，74軍和我軍警衛營正在聚合，完畢！」
左右兩輛坦克同時傳回訊息，梅凌風不緊不慢地回復道：
「繼續監視，沒有命令，不許暴露——」
「竹長官的命令是讓我們封堵日軍前進路線，現在就是最好的機會。」穆楓一怔，轉過腦袋看向梅凌風。
「既來之，則安之，你這小子，咋那麼多話？」梅凌風從狹小空間中撥出手，給了年輕穆楓的後腦勺一個釘棍，「石清那傢伙自己用兵隨心所欲，怎麼帶出來的副官倒是刻板的不行？小穆，我勸你一句，以後別光看竹長官怎麼說，更要看他怎麼做。」
「我……」穆楓摸了摸腦袋瓜子，「謝謝梅長官指教，梅長官，你和竹長官早就認識？」
「也沒有多早……」梅凌風回道，「淞滬的時候認識的。」
「那不跟我一樣麼——」穆楓頓時有些不屑了，「咱倆半斤八兩吧。」
「你……」
梅凌風猛吸一口氣，剛準備開罵，但一想，自己和竹石清是什麼時候認識的？不就是H市區攻堅戰裡面麼，那時候他還只是一個車長，就看到這麼個不要命且有腦子的年輕人，關鍵是，他悶在坦克里時，還是竹石清把他從裡面撈了出來，說來，是過命的恩情。
問題是，他是被救的那個。
堂堂國軍裝甲團團長，駕駛虎賁號坦克走南闖北大殺四方的梅凌風，最早的時候差點被嗆死在坦克，這事能提麼？
不能啊！爛肚子裡也不能——
「團長，日軍開始急進！」
倆人的調侃還沒有結束，無線電里就傳來一聲怒吼。
而下一秒，前方傳來密集的交戰聲！
「望遠鏡！」
梅凌風立刻進入狀態，右手伸向穆楓，穆楓快速遞上，梅凌風站直身子，將半身露在坦克車外，直直盯著前方的道路交匯點。
不錯，突圍的先頭部隊和日軍已經展開拉鋸了！
「命令部隊，徐徐前進——」
梅凌風左腳往前一踢，正中駕駛員老李的後背。
這就是坦克內車長、駕駛員、機槍手之間最直接的聯動方式。
「是！」
穆楓只感覺腳下一麻，隨後四面的坦克都開始滋滋地開動，有些排量較大的裝甲車轟轟發出陣喘，裝甲團的二十來輛坦克開始幽幽向前，槍聲也愈發濃郁。
正面，張靈甫依舊是一馬當先，領著305團就準備向外突圍，在他的後邊，就是竹石清俞濟時所在的第二梯隊，也就是51師主力部隊，跟在末尾的是馮聖法58師，三團則在竭力阻擊著鷹森孝的第5旅團，但實際上也無法爭取更多的時間。
「弟兄們，殺出去！跟我上！」張靈甫振臂一呼，領著僅剩不多的全團將士躍出陣地，捲入日軍的彈幕之中。
「薩斯給！」
而在南端，尹佐一男也是給第7聯隊下了死命令，日軍幾乎在沒有任何調整的情況下，穿越這道還在發燙的土地，徑直和305團交兵在一道，密集的火網瞬間籠罩了整片大地。
噠噠噠噠噠——
火舌肆意地在雙方陣線上鞭打，在俞濟時的面前，305團墜身火海，敵我雙方不顧犧牲的爭奪這尺寸之地，無數人填進去，無數人又轟然倒下——
尹佐一男已經親臨一線指揮，他揮舞著指揮刀，站在陣前，不斷死地嘶吼著部隊壓上，鬼子兵此時現在已經是中隊找不到大隊，大隊找不到聯隊，所有人只能聽到一個號令，那就是向前。
但尹佐一男不會想到，自己的部下如此「勇猛」，這對他本人來說並不是一件好事——
對面的張靈甫同樣不是怕死之人，率殘兵和日軍短兵相接到一起，一時間殺得血肉模糊，遍地屍體。
轟隆——轟隆——
僅才過去兩分鐘，305團為拼出血路，依舊選擇那最為原始的手榴彈開路的策略，硬生生破開了一條缺口。
俞濟時和王耀武看得揪心。
竹石清則在看腕錶，萬俊則是把腦袋湊過來：「竹長官，這裝甲團是不是死球了，怎麼還沒動靜？」
「梅凌風這個混蛋。」竹石清抿了抿嘴，低聲罵了句，「怎麼老子帶的軍官都這麼桀驁不馴呢？」
「啥意思？」萬俊一怔。
「算了，真是辦成了，倒也是件好事！」竹石清嘆了口氣，大步走向俞濟時身邊，「俞軍長，突圍吧，我的警衛營可以打頭陣。」
「哪裡的話！？」俞濟時連忙搖搖頭，隨後瞥向王耀武，「王師長，你51師，還有沒有能力為我們打開缺口！？如果實在不行，我就請教導總隊的弟兄們幫忙了！」
王耀武自視為鐵骨錚錚的漢子，當場立下軍令狀：「我王耀武就算是自己扛炸藥包，也要拼出一條血路！」
言罷，51師主力在王耀武的親率之下向前直入戰場。
「擲彈筒！擲彈筒！」
尹佐一男依舊在揮舞戰刀，為了堵住口子，他的部下也已經開始天鬧黑卡板載了——
如果此時一架飛機划過這片區域的上空，就會發現這地方亂成一團，敵我交錯不說，中日雙方你套著我，我套著你，就跟他媽的圍棋一樣。
「穆副官，看到小鬼子指揮部了嗎？」
梅凌風順著坦克不斷前移，總算是讓他逮到了日軍聯隊指揮部。
穆楓一怔，站起身子，把梅凌風擠的腰一緊，整個人差點成了漢堡：「哪呢？」
「你他媽的，誰讓你上來的！滾下去！」
梅凌風一腳就把穆楓踹了下去，隨即自己迅速鑽入艙內，一腳踹向老李，同時貼向無線電，「所有坦克，聽我命令，目標，兩點鐘方向，約兩里地，全速！此戰，務必一蹴而就，竹長官在突圍的隊伍裡面！」
「一號坦克就位——」
「二號就位！」
……
「二十七號就位！」
「動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