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參謀長，句容丟了。」
太陽才微微升起不久，天空仍處在灰濛與光亮的柔和色彩中，而這一晴天霹靂再度給了司令部內的各參謀和主官一記重錘。
「電報拿來。」
明泉雖表面上沒有多大變化，但徐斌明顯看到參謀長的腮幫子咬了一下，顯然，明泉此時也驚愣了一下。
「秣陵關方向的戰鬥也在進行.……」明泉接過電文後迅速來到作戰沙盤前，比劃著名日軍的前進動向，隨後搖了搖頭，「光靠第9師團，不可能在一個小時內突破66軍的陣地。」
「參謀長，您的意思是，小鬼子派預備隊了？」徐斌迅速反應了過來，在地圖上找到天王寺的位置，「日軍還未露面的部隊有101師團，114師團，東山鄉的東山支隊，這才第三天，小鬼子就按捺不住了？」
「不是按捺住和按捺不住的問題——」明泉眯了眯眼，「朝香宮這步棋走的巧啊，昨天晚上，先攻下了馬鞍山，封死了78軍的退路，我軍將注意力放在這上面的時候，他又集中部隊生吞下句容，堵住了上黨74軍的後路，攻勢如此凌厲，是希望我軍首尾難顧，從而全線崩潰。」
「參謀長……」徐斌一時語塞，眼裡能望見的只有焦急，「副司令昨晚給74軍下令死戰不退，萬一句容的小鬼子不往西，掉頭向東北，那74軍可就全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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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說話別說話。」明泉擺了擺手，頭疼欲裂，圍著沙盤就是半分鐘的沉默，嘴裡一直喃喃道，「讓我想想，讓我想想——」
實際上，明泉一直也在擔心點正是此點，別看中日雙方好似在布陣上都嚴絲合縫，但日軍卻有著兩個師團一個旅團的後備部隊，這支部隊單獨形成一路攻勢都綽綽有餘。
對於預備隊的運用，向來是大兵團作戰中極為講究的一環，預備隊絕不只是兵力的簡單疊加，而是戰力對比臨界點的把控，而朝香宮對於東鄉支隊的使用，無疑起到了效果。
「明泉！明泉！」
明泉苦思冥想之時，熬了大半晚的陳誠此時此刻才從夢中驚醒，披著一件軍外套快步來到中堂，嘴裡急聲呼喚著，他快速來到作戰沙盤邊上，明泉和徐斌分別給他敬了個禮。
「副司令！句容失守！」
「不用說了，老子已經知道了。」陳誠抿了抿嘴，斜瞥了徐斌一眼，隨後俯低身子，和明泉來到同一水平線上，「明泉，有對策沒有？」
「陣線已處處漏風，形勢危如累卵。」明泉長嘆一聲，「陳長官，當務之急，是牽制住句容的日軍，句容這個地方，北、西、南三面皆有可圖之處，他們一動手，變數極大，至於78軍那邊，只能靠他們自求多福了。」
「該死，這幫王八蛋。」陳誠暗暗罵了一句，直起身子，「要再給老子十萬人，老子會怕這個什麼狗屁日本親王？別說是他姑父了！就是他老子來了，我他媽也照打不誤！」
明泉聽罷抿了抿嘴，苦笑著搖頭，沒法子，你在這吼頂什麼用，你得找桂永清吼去，不說十萬人，他要是沒來，多五萬人還是綽綽有餘的。
「報告！九華山教導總隊來電！」
「念！」
「陳副司令長官、明參謀長鈞鑒，日前，日軍之兵鋒已直抵句容，66軍葉肇部已沿九華山南麓向西撤退，預計停留於湯山一線，清深知句容之險，又懼日軍強度紫金山，現已命麾下之一團、特務營前往新塘堵截，二團往下蜀鎮守，三團監視上鎮（上黨—鎮江）小路，然74軍、41師仍面險境，日軍第3、16、9以及臨時投入句容之預備部隊有合兵之狀，具體部署，還望司令部從速研討！」機要處處長字字清晰地念完，隨後把電文遞到了徐斌的手上。
「這裡是新塘，湯山在這裡——」徐斌迅速蹲在地上，根據竹石清所提到的地點在土面上插旗幟。
「這麼部署，沒有問題。」明泉贊同地點點頭，隨後看向陳誠，「陳長官，我看也只能讓教導總隊先頂著了，先把74軍撤下來，否則在上黨，他們將孤立無援！」
「媽的。」陳誠叉著腰，抿住嘴唇，左右環顧，「老子的掎角之勢啊！明泉，就沒有別的辦法嗎？這一撤，丟的可不只是鎮江句容了，後邊的九華山，下蜀，甚至是龍潭都不好說啊。」
「除非.……」明泉咬了咬牙，「除非能把句容搶回來，但我們沒有預備隊，陳長官，下命令吧，否則等第9師團掉頭，74軍可就走不了了！」
「日你媽，媽的，曹踏馬！」
陳誠連著罵了三聲，還是不解氣，卸下皮帶往椅子上抽了三下，發出很濃烈的啪嗒聲，隨後才用有些發顫的手指指向徐斌，「給74軍發電，立刻向九華山的教導總隊靠攏，另外！告訴俞濟時，撤退不代表休整！一到安全的地方，就給老子修築陣地，阻擊來犯之敵！去！」
「是！」徐斌敬了個禮，飛快離去。
「好在是教導總隊還在這，否則真的無牌可打了。」明泉長吁一口氣，精疲力盡地坐下。
「還得給教導總隊發電——」陳誠背著手徘徊兩周後開口道，隨後他瞄向了正在回來的徐斌，命令道，「徐斌！給竹石清發電，九華山這一塊，老子就交給他了，老子也攤牌了，不管他用什麼方法，絕不能讓小鬼子跨過九華山！」
「是！」
……
日軍第9師團配合東鄉支隊攻克句容之後，便兵分兩路，一路向北包抄上黨，一路向西直撲新塘。
而攥著堅守命令的74軍此時還在加緊修築工事，軍長俞濟時不惜親身犯險，在一線陣地上晃來晃去，只為了給這兩個師的弟兄一絲絲鼓勵和安慰。
但奇怪的是，一直在正面和74君對峙的16師團今天遲遲沒有發動進攻，正面戰場冬風凌冽，茫茫中不見人影。
「報告軍長，沒有發現16師團蹤跡。」
58師師長馮聖法在陣地上同俞濟時匯報導。
「把眼睛放亮點！」俞濟時抿了抿嘴，嘴裡哈出一口熱氣，環顧四周後提醒道，「小鬼子昨兒沒啥進展，今天非得整出點動靜來不可！你們58師給我盯嚴實點！」
「是！請軍長放心！日軍突破上黨，只有一個可能，那就是58師全體兄弟壯烈殉國！」馮聖法鏘鏘敬禮回答道。
「死死死，死個球啊！」俞濟時不但沒有點頭，還伸出手把馮聖法的帽檐一拍，「都不許給老子死！陳誠長官說了，只守一天！太陽下山，我們74軍便後撤休整！」
「是！堅守一天！堅守一天！」
「報告！」正當58師群情激奮的時候，軍部直屬通訊兵在此刻匯報了軍情，「軍座，剛剛司令部傳來消息，句容被第9師團攻克了！一夥鬼子正朝著咱們這裡殺來！」
「啊？！」
俞濟時一怔，接過電文，「這不可能，陳長官讓我們守在這裡，便是要三地互相照應，互相支援，怎麼可能……」
轟隆——
轟隆——
話音未落，密集的炮火已經降臨到了74軍的陣地之上，上黨鎮的鎮中心燃起熊熊烈火，以民居為核心的巷戰陣地剎那間傾倒無數。
俞濟時心頭一沉，四下尋找彈著點，但58師的陣地毫髮無損，這時候，眾人才意識到，被炮擊的區域是上黨的西側。
「媽的！小鬼子沖我們背後來了！！！」俞濟時面色一沉，迅速向副官命令道，「告訴王耀武，立刻帶一個團，去西邊看看怎麼回事！」
「是！」
王耀武的51師主要鎮守上黨以北，昨日他們和鷹森孝旅團展開了殊死搏殺，愣是沒有讓這小子嘗到一點便宜，他接到命令後，迅速派出張靈甫團南下，剛走到上黨西面的小胡村時，成批成批的日軍正在朝著上黨奔殺而來！
張靈甫當機立斷，迅速命令全團人馬藉助優勢地形進行反擊，大戰一觸即發！
西邊火起後，正面的16師團也聞聲而動，迅速以主力旅團，向正面的58師外線陣地發起衝鋒，同一時刻，鷹森孝的第5旅團自鎮江南下，攻襲上黨北面的51師主力。
在九華山上，竹石清和周紹輝能清晰地聽到上黨鎮裡的廝殺和哀嚎，幾人站得高看得遠，撇下望遠鏡後，周紹輝手裡攥著陳誠發來的電文，蹙眉看向竹石清：「石清，圍的水泄不通啊，要我們拱衛74軍背後，看樣子已經是來不及了。」
竹石清沉沉出了口氣，喃喃道：「這麼看，要是早聽了明教官的，讓74軍連夜撤出了倒沒這茬事了，該死！」
「戰局千變萬化，沒有事事都料的準的理兒——」周紹輝安慰道，「石清，誰也想不到日軍居然從句容打開缺口不是？」
「報告竹長官！新塘方向，一團和特務營已經同日軍先頭部隊交上火！」趙明辰在此時匆匆來報，「另外，姚子青團長匯報，日軍第5旅團正在集合部隊，可能是要南下包打上黨。」
「三路大軍.……」竹石清抿了抿嘴，沒有立刻回話，在山頭上轉悠半晌，回頭問道，「趙明辰，進攻新塘的日軍番號能確認嗎？」
「暫時不能。」趙明辰回答道，「長官，按道理說，是日軍第9師團，但考慮到日軍可能有預備隊的加入，所以暫時.……」
竹石清若有所思地點點頭，扭頭看向低洼處的上黨鎮，鎮子上空飄揚著濃密的黑煙，炮彈在東西兩個方向同時爆炸，這顯然是兩支獨立師團的炮火——
「要是第5旅團也壓上來，74軍就沒救了。」竹石清嘆了口氣，內心陷入苦澀的鬥爭，片刻之後，他還是決定，亮一亮教導總隊的底牌，主意已定後，他瞄向周紹輝，「紹輝，命令警衛營、裝甲團、三團，做好戰鬥準備。」
「啊？」
周紹輝一怔，眨了眨眼，湊近一步，「我的石清啊，你要救74軍啊？咱搞清楚什麼情況了嗎就去救？誰知道句容的鬼子來的是多少人？哪支部隊！？要我說，讓姚子青在東麓打個阻擊意思意思就行了，這事跟咱也沒啥關係，你……」
「你能把嘴巴閉上嗎？」
竹石清狠狠瞪了周紹輝一眼，「紹輝，你這毛病是跟桂某人學的麼？兄弟部隊有難，我們豈能坐視不理？」
「這……我不是這個意思。」周紹輝被這麼一吼，語氣瞬間綿軟下來，事實上，74軍坑教導總隊是有過先例的，當初廖耀湘被困大場，俞濟時可是見死不救，周紹輝的抱怨是有事實根據的，「石清，司令部給我們的任務是堅守九華山，我擔心我軍的異動被鬼子捕捉，他們會趁虛而入，畢竟這九華山雖看著險峻，但實則四面漏風。」
「這還算個人話。」竹石清微微一笑，將電文扣在周紹輝胸口，「放心吧，我們虛虛實實這麼久，也該正兒八經亮一次劍了，既然副司令讓我們堅守九華山，甭管對面是幾個旅團，幾個師團，我們教導總隊，照單全收！」
周紹輝知道自己從沒拗過竹石清，此時也乖乖閉上嘴。
「穆楓，換裝備，這次我們也參戰——」
竹石清引著觀察哨往指揮部方向走，同時對邊上的穆楓吩咐一聲。
「是！竹長官！」
「等等，石清，你不坐鎮指揮啊？」
「有你指揮就行了。」竹石清抿嘴笑笑，「這次前線錯綜複雜，情況多變，我在的話，會穩妥一些，救74軍只有一次機會，我不希望咱們救人不成，反而把自己搭進去。」
「這……」
「記住，教導總隊可以吃敗仗，可以打輸，但絕不能犯蠢！」竹石清看周紹輝還是有些猶豫，索性右手搭向周紹輝的肩，「戰士們沒有道理去承擔指揮官的決策失誤，我得對他們負責，這裡就拜託你了，我相信你。」
「行！」周紹輝點點頭，「反正老子也不是第一次獨守空房了！就按你說的，石清，臨陣亮劍！照單全收！小鬼子來一個老子殺一個！」
「總之，現在，甚至是未來，絕不能聽到有人說咱們教導總隊在指揮上都是外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