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2章 幾家歡喜幾家愁

  南線進攻的失利,直接影響了日軍「零號作戰計劃」的推進。

  在戰役之初,松井石根的設計是以南北兩線齊頭並進,卷擊南京滬寧鐵路和廣宣公路,威逼南京雙軌,使南京衛戍軍首尾難顧。

  這一招其實十分高明,在溧水公路的中軸線上,日軍僅以第9師團發起突擊,鉗制南京軍的德械主力只能圍繞溧陽、溧水一帶,而藤田進和柳川平助則可以在廣泗和江岸放手一搏。

  時至今日,北線取得的進展大抵滿足了戰役預期,但南線的確是徹頭徹尾的失敗了。

  川軍21集團軍沒有被殲滅,戰線沒有推開的情況下自己反而損失慘重,第十軍本就不具備絕對兵力優勢,在中國軍隊後備部隊上來之後,其進攻已顯乏力,松井石根此時也不得不掂量一下如何把握進攻節奏,進攻雙翅已折一翼,北線再攻,羅卓英完全有時間調集中路軍向北卷擊,截斷日軍退路,到那時又是一場糊塗仗。

  無法,松井石根只能惱怒地下令北線之第16師團,第11師團放棄進攻丹陽,退守常州一線,重點鞏固常州,江陰,沙塘鎮,宜興,長興一線前哨陣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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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南面,教導總隊二旅三旅先後進抵郎溪,高淳,配合王敬久之71軍在公路線上匯合,日軍第6師團和114師團雖然到了廣泗,但雙方對峙之勢已成,一時間也沒有貿然發起進攻。

  天色大亮,竹石清帶著周紹輝視察廣德,歷經數戰,廣德已牆塌屋毀,近九成的民房被燒為灰燼,四面的工事盡數成了瓦礫,完全沒有一絲活人的氣息。

  「激戰一整夜,廣德已經不像廣德了。」周紹輝跟隨竹石清踏在這片土地上,皮靴踩得地面上的碎屑吱吱作響,「到時候南京不會也打成這個樣子吧?」

  「如果把戰場放在南京……」竹石清停頓片刻後接著說,「此時南京和廣德理應沒什麼分別。」

  「明長官駐防外線的戰略實在是太正確了。」周紹輝感嘆道,瞥向北面之界嶺,南面之天目山,「這渾然天成之巍峨,關鍵時刻,幫了我們大忙啊。」

  「那是,這裡畢竟是中國,不是日本。」竹石清幽幽走上城頭,眺望東面,今天廣泗地區靜的出奇,竹石清手在牆磚上輕輕捻了把灰,笑道,「看樣子,小鬼子不準備攻了。」

  「何以見得?」

  「我軍陣型已成,日軍連戰四日,強弩也已至末,無論是後勤,還是整編,都需要時間,否則再打下去,就是爛帳了。」竹石清抱肩眯眼分析道,「其實就一點就足以判斷,那就是看第3師團還有沒有進攻界嶺。」

  「你別說,從拂曉到現在,23軍已經撤下來一大半,小鬼子也沒什麼動靜了。」周紹輝一拍腦袋,還真是竹石清說的這麼回事,「這麼說,北線日軍也不推進了?」

  「南線折了,北線還怎麼推?」竹石清笑了笑,「日軍打仗,講究戰略統一,從這場仗最開始,日軍就是希望走兩翼卷擊的路子,和淞滬那時候一樣,企圖搞大迂迴,打大規模殲滅戰,這既是他們的戰術喜好,同樣也是其戰略決定的,他們追求的是速勝,速勝最需要的,就是消滅有生力量。」

  「嚯。」周紹輝不禁有些得意,「這麼說,倒是廣泗牽一髮而動全身咯?」

  「你願意這麼想,也不是不行。」竹石清苦笑一陣,「如果到了正午日軍還不組織進攻,那就清點傷亡情況吧,讓弟兄們該休整休整,德川楠他們回來了沒有?」

  「回了,在十字鋪那塊呼呼大睡呢。」周紹輝回道,「昨兒打得太激烈,把方文堅和德川楠兩路人都給勾過來了,據說方文堅昨晚差點把牛島貞雄給活捉了,要不是這孫子把將官服脫了,玩了一出金蟬脫殼,否則那孫子保准要跟酒井源太郎作伴了。」

  「你就聽那小子吹吧。」竹石清擺了擺手。

  「德川楠這假鬼子也是厲害,把人家東山支隊的聯隊長擱指揮部里活生生捅死了,據說腸子都流了一地,得手之後,他們賊心不死,又跑去泗水炸了個補給倉庫……」

  「都是人才。」

  竹石清輕輕笑笑,徐徐走回指揮部,於陽此時已經背著電台歸位,趙明辰和穆楓算是完成了任務,一人一個桌角也悶聲打著呼嚕。

  「給邱長官發報。」竹石清走近於陽,拍了拍他的肩,「就給他匯報一下昨晚的戰況就行,別的不用多說。」

  「是!」於陽點了點頭,毫不添油加醋地將18師團被痛打的消息發給邱清泉。

  剛到溧水的邱清泉還一條指令都沒下,忽然發現日軍已經全線停止進攻了,這讓他有些哭笑不得,同樣有此感覺的,還有71軍和教導隊二旅彭克定以及三旅的郭文軒。

  消息層層傳遞,從溧水報給了天王寺,後又傳到南京城,城內的國內外媒體立刻刊登了廣泗之戰的報導,報紙上說,中國軍隊在廣德殲滅日軍兩萬餘人。

  竹石清自己都不知道什麼時候殲滅了日軍兩萬多人,只能說媒體的力量是無限的。

  北線的日軍為防突入被圍,徐徐後撤至常州,界嶺以北的第3師團停止進攻界嶺,留守宜興,中路的第9師團也停下了腳步,偌大的戰場上,槍聲逐漸停歇。

  十一月二十四日,日軍的零號作戰計劃不得不中止,在計劃執行期間,南京衛戍軍付出了三萬八千餘人,負傷一萬七千人的慘烈代價,但日軍也陣亡一萬四千人,負傷一萬六千餘人。

  廣泗地區,18師團作為進攻南線的絕對主力,這幾日下來,陣亡近八千人,傷者不計其數,可以說短時間內失去了繼續作戰的能力,而與之同樣的,是遭到重大傷亡但建制猶存的21集團軍,廣泗戰役結束後,唐式遵領川軍退至蕪湖、由粵軍83軍與教導總隊協防郎溪、十字鋪、廣德一線。

  而報紙上普遍喜歡將廣泗的作戰情況稱為「廣德大捷」,以紀念日軍18師團在此受到重創。

  實力最強悍的第6師團,在本次戰役中甚至沒有能出現在正面戰場,複雜的調令讓他們永遠在路途中。

  當晚,南京城內鑼鼓喧天,鞭炮齊鳴,夫子廟附近掛起了花燈,秦淮河邊載歌載舞,壓抑許久的南京民眾在這一刻終於是鬆了口氣,無論報紙上的數據如何寫,他們能看到的,就是炮聲暫時停歇,轟炸也有段時間沒來,這已足夠。

  同時,一則電報送至武漢行營。

  「委座,大捷啊!」

  侍從室主任錢大鈞手捧一紙電文,從院外一路竄入燈火昏暗的裡屋,敲響老蔣辦公室的門後說道。

  「什麼事情這麼高興?」

  老蔣蹙眉抬首,看見錢大鈞滿臉笑盈盈,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此刻的他,還看著手裡財政部交上來的數據分析報告,宋子文還是那句話,不想再給南京投錢了。

  錢大鈞沒有多嘴,而是乖巧地把電文遞了上去,下面還夾著一疊報紙:「委座,這是羅卓英將軍發來的電文,還有中央日報,申報進行的加刊。」

  「哦?看來南京對日軍而言也並非唾手可得啊——」

  老蔣一怔,撇下手杖將這一沓子東西一齊擺到桌上,一個個扒拉著掃視,這幾份報紙上的標題都離不開四個字「廣德大捷」,再結合羅卓英的電報,老蔣長吁一口氣,眼神深邃地點了點頭,「打得不錯啊——羅卓英這一仗,打得不錯!」

  「國內現在是一片歡騰。」錢大鈞恰如其分地溜須拍馬道,「委座,我看可以借這個機會,好好宣傳一下,小鬼子不是一直揚言要踏平南京嗎?我看他們步子邁大了,照樣扯著蛋!誰說我們國民政府要放棄南京,放棄先總理之陵墓?」

  老蔣一聽,倍受鼓舞,抬起的手指都微微有些顫抖:「你去,你去把陳先生找來。」

  「是!」

  錢大鈞笑盈盈離開。

  老蔣兩手交叉,擱在桌面上,也是暗暗出了口氣,肚子裡堆了滿腔的話沒人傾述,於是就把幾份報紙翻來覆去地看,一面覺得寫的過於保守,一面又是開心地不能自已,但看到內容中關於教導總隊的字眼時,他的面色卻又有些複雜。

  就連中央日報在內,報紙上都大為讚賞教導總隊的參謀長邱清泉,甚至冠上「臨危救主」、「獨挑大樑」的稱號,這讓老蔣看得極為不舒服,合肥會議上,邱清泉便對他的操作頗有微詞,對於他信賴的桂永清態度上也有些高傲……

  但這股情緒很快就緩過勁去,他的欣喜和得意迅速蓋過這股異樣,陳布雷久久未至,老蔣的話語已經是呼之欲出:

  「常副官。」

  常勇迅速從辦公室外露出半個腦袋:「委座——」

  「你去把健生,辭修,德鄰,子文,哦,把劉斐也叫來吧,我跟他們開個短會。」老蔣抿著笑著吩咐道。

  「是!」

  常勇點了點頭,迅速跑去布置。

  約莫十五分鐘後,被老蔣點名的人悉數到場,其中還有不請自來的桂永清。

  沒錯,這位教導隊總隊長在合肥會議後沒有趕赴南京戰場,而是隨著老蔣先到了廬山,昨日又跟著來到了武漢行營,活生生把自己搞成一個高參了,或許有邱清泉此時總攬兵權他不便插手的原因,也有可能單純覺得日軍攻勢凌厲,不想拋頭露面。

  總之,他一直在後方。

  「都來了——」老蔣和藹地掃視眾人,「南京的戰事,你們都聽說了嗎?」

  「委座,剛得知不久。」

  白崇禧率先開口道,「廣泗一戰,確壯軍威啊,日軍想打通兩翼交通線,如今看來是行不通了,南線山巒疊嶂,日軍機械化部隊寸步難行,這一戰下去,日軍的部署必然會有相應的調整,我軍如針對性用兵,南京這仗,倒也沒有戰前預估的那麼悲觀。」

  李宗仁作為白崇禧的鐵桿,這時候也幫襯上一句:「委員長,我的意思呢,和健生一樣,只要南京能保證後勤和兵員的補給,不說打上三個月,個把月還是有一戰之力的,華北華東現已開戰,日軍下一個目標,無非只有徐州、武漢,我軍要做布防,還需時間,南京打的是越久越好啊。」

  「嗯。」老蔣滿意地點點頭,扭頭看向宋子文,「子文,你說呢?」

  宋子文面如死灰,他推了推眼鏡,沒有任何表情,四周坐的全是軍方的人,老蔣喊他來開這個會,還能是什麼意思?宋子文不傻,不想在此大喜之時犯怵,於是擠出一個笑臉說道:

  「我過去一直擔心南京被日軍速破,今天看來,這個顧慮似乎是多餘了,關於補給線的建立,財政部會全力想辦法,請大家放心。」

  「好啊。」老蔣得到了滿意的答覆,「你能這麼說,我很高興啊。」

  陳誠最近主持了一些軍政部的工作,醞釀一番後,興致勃勃講道:「委座,三戰區和五戰區這段時間正在進行擴編,預計在十二月中旬能湊出五個新編師,如果南京有意要打下去,我看這個事可以跟一跟。」

  「好,那這件事,就辛苦你辭修跟一下了。」老蔣微微頷首。

  話到這個份上,老蔣的意思也很明顯了,這一仗打完,信心有了,必須跟小鬼子在南京干到底了。

  會議到後邊幾人圍著又說幾句有的沒的,這短會也算是結束了,只有桂永清滿臉陰鬱,全程都沒有開口,老蔣自然是看出來了,於是在會議最後,他叫住了桂永清:「率真,你留一下。」

  桂永清一怔,駐足留步,待到眾人散去,常勇關好辦公室的門,他才轉身到老蔣桌前,老蔣拄著木杖盯著他:

  「率真,有什麼話,就直說吧。」

  「校長。」桂永清咬咬牙,鏡框後的眼神有些閃躲,「校長,這話我不能說,我想說的,都是一些掃興的話。」

  「掃興的話?」老蔣微微笑了笑,「喚你率真,便是要你率真,如果我連話都聽不進去,還算個好校長嗎?」

  桂永清一聽這話,猛地坐下,言道:「校長,廣泗一戰,我無時無刻不在關注,和報紙上所言,相差甚遠。」

  「哦?此話怎講?」

  「廣德總攻當晚,邱清泉人在南京,這期間,教導總隊二旅三旅都在緊急奔赴廣泗的道路上,也就是說,這一戰裡面,教導總隊的主力幾乎沒有參與,只有竹石清的三團投入了戰鬥,此番能擊潰日軍,完全是因為竹石清善戰……但邱清泉在做什麼?先是在合肥和其他幾位軍長說您會議開的不對,後來又在蕪湖滯留,擱置了您對竹石清的訓示,偏偏今天,他人到了溧水,當上了前敵指揮,這傳出去,豈不叫人笑話?」

  事實上桂永清和竹石清互相併無好感,但他看邱清泉確實是實打實的不爽,不爽到他寧願去為竹石清貼金也要給邱清泉潑屎。


  桂永清見老蔣面色微變,隨即添油加醋道:「但如今戰果擺在眾人面前,校長您的合肥決策,又何嘗不是本次勝利的直接鋪墊呢?如果連戰略方向都不明晰,前線又如何能打好這場戰役?」

  老蔣聽完,眉頭舒展,嘆道:「率真,還是你懂我的心意啊,能有你這樣認識的人,實在是太少了。」

  「校長,再者,本次戰役在軍事部署上也存在許多問題。」桂永清開始分析軍事,「教導總隊原先駐守在鎮江,但日軍猛攻丹陽之際,邱清泉把部隊調往郎溪,這期間花費兩日,等二旅三旅趕到時,廣德戰役已經結束,也就是說,作為南京衛戍軍的絕對主力,教導總隊近萬人的隊伍完全花費在了路上,這直接導致北線的宋希濂、徐源泉等軍遭遇日軍攻擊而損失慘重,要不是竹石清的三團就在南京,先行抵達廣德,和敵人周旋,我軍稍有不測,就會淪為兩線皆失的局面啊——」

  老蔣聽了半晌,還真感覺有些道理,他不在前線,從結果上來看,桂永清說的沒錯,他的眉頭又縮緊起來:「雨庵辦事,是有些急躁,而且也不夠細緻——」

  「校長,那他為何要隱瞞你給竹石清的訓示呢?」桂永清追問道。

  老蔣一時語塞,心中的煩悶也被調撥起來,一時間,倆人沉默,桂永清繼而又說,「校長,有件事說來引您笑話,我並非是要在這武漢行營陪您待著,只是這教導總隊裡,現在只聽邱清泉,不聽我桂永清,就連作戰命令,也只能是他來下達,許多時候,我連知情權都沒有,合肥會議時,我向他了解情況,他卻冷眼相待,嘴裡還念念有詞,學生實在憋屈,不願與之共事。」

  「太不像話了。」老蔣冷聲道,又想起和竹石清的那通電話,「我已容忍他多次,沒想到算盤打得這麼響,把教導總隊當成是他邱清泉的私兵嗎?居然連我的命令都不如實傳達!?」

  「校長,息怒,雖然他居功自傲,不服命令,但畢竟廣德一戰,教導總隊還是打出了成績,我們此時此刻也不好追究他的責任。」桂永清擺出一副退讓姿態,但內心深處恨不得老蔣立刻把邱清泉給斃了。

  「這叫什麼話?」老蔣怒目圓瞪,「廣德一戰,是竹石清打滴!和他有什麼干係?!難道還要我給他升官進爵不成?兒戲!簡直是兒戲!」

  一通謾罵之下,辦公室內再度沉寂。

  桂永清也是坐在那,愣是不走。

  老蔣氣消了半分後,直到陳布雷敲門,為結束此事,老蔣問道:「率真,以你所見,此事如何處理才好?」

  「校長,當然是論功行賞,竹石清要嘉獎,要晉升,邱清泉麼,我不便說——」

  「嗯。」老蔣若有所思地點點頭,「我本意要你這個大隊長回去執掌教導總隊,但你剛剛又說,教導總隊校長上下都只聽邱清泉一人,我擔心你回去之後,不能服眾,到時反生麻煩……」

  桂永清一聽,瞬間急了,騰的一下站起:「只要校長能調走邱清泉,學生有信心把教導總隊拉起來!而且,誰說教導總隊全是邱清泉的親信?竹石清不就是校長您親自培養的,只要手上握著這張牌,我桂永清又有何懼?」

  「那好,就這樣。」

  老蔣滿意地點點頭。

  桂永清實現了目的,他馬上就要擠走邱清泉,重新空降教導總隊,但問題是,他真的能使用竹石清這張牌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