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際緩緩放出白光時,竹石清便和獨立旅旅長田中毅騎馬往廣德東北方向探去。
連同副官警衛員在內,三人三騎,在一處緩坡停下。
這是一片巨大的開闊地,川軍和日軍的工事幾乎都是由沙袋、麻包壘築而成。
「煤山鎮以西的山區,地勢較陡,山路崎嶇,且通道狹窄。」田中毅右手舉著馬鞭,對著遠方起伏的山巒比劃道,「小鬼子知道強攻傷亡很大,索性就地安營紮寨,作封鎖之狀。」
竹石清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就是不知道148師和長興的23軍是否還能保持通訊……」
「這個的確無從得知。」田中毅搖了搖頭,「竹團長,煤山正面的日軍工事這幾日已經逐漸成型,正面仰攻難度不小啊。」
竹石清眺望山嶺,而煤山鎮恰在這群山之中。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天天看小說->𝕥𝕥𝕜.𝕥𝕨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如果能派出一隊人馬.……」竹石清內心暗暗構想著戰術,忽然摸著下巴說道,「如果陳師能竭盡全力向西突圍,我看,打通煤山鎮並不是難事。」
「派人上山?」田中毅一怔,「竹團長,148師本就深陷孤地,若是外線守不住,進去的人照樣淪為孤軍,到那時豈不是.……」
「但這是最快的方法了。」竹石清長吁一口氣,似乎已經拿定了主意。
「真要是上山,偏北的山嶺倒是有幾分可能。」田中毅循著竹石清的思路指道,「你看,就是那個位置。」
四人齊刷刷瞄去,是外側的一座孤峰,山巒的右端有一條極其陡峭的斜坡,通向煤山鎮的方向,這完全不能算是路,大規模行軍絕無可能。
「小穆,都記下來了嗎?」
竹石清偏過腦袋,穆楓的手上正刷刷忙個不停,自從教這傢伙畫軍事圖後,一般場合下,竹石清就已經解放雙手,小伙子果然是年輕人,學東西很快,這才沒幾個月,就畫的像模像樣了。
「記下了,記下了!」
穆楓停下筆,環視一周,「這一片都在圖上了。」
「好。」竹石清拍了拍穆楓的肩,「我看,你日後一定也是一位優秀的指揮官,別的不說,作為一線指揮官,你已經完全夠格了,小穆。」
穆楓一聽,嘻嘻賊笑幾聲,年輕人就是禁不起夸,更禁不起竹石清夸,跟著竹石清後邊沒走兩步,腳下便一個踉蹌,差點抱著馬兒栽到山坡下邊去。
「瓜娃子!悠著點吶!」
田中毅眼疾手快,一雙大手迅速把穆楓的胳膊架住,稍稍帶了點力,就把他的身形扶得穩穩正正。
「小穆,你這……」
竹石清眯了眯眼,剛準備開口,遠天忽然傳來一聲劇烈的爆鳴聲!
轟隆——
轟隆——
轟隆——
一串炮彈在空中發出咻咻的撕裂音後,正正砸到了21軍的陣地上!
廣泗地區的寧靜在這一刻不復存在,連天的炮聲在南北兩座連綿的山脈間不斷迴蕩,如同被鐵錘敲響的晨鐘,陣地上的硝煙剎那間彌散開來,日軍與川軍,在同一時間進入了戰備狀態。
「小鬼子進攻了!」
田中毅渾身一緊,緊急看向竹石清,「竹團長,我必須回陣地上去指揮了,有任何需要,你直接招呼!」
「拜託田旅長了——」竹石清敬了個禮,四人各自上馬,一夥朝北,一夥朝南。
指揮部內,唐式遵和班宏宇正緊張地盯著不斷落灰的地圖。
「報告!第18師團向我軍正面發起猛烈攻勢,一二線陣地全部遭到炮擊!」
「報告!日軍戰鬥機群正在對我軍一線陣地展開轟炸!粗略估算,日軍的戰機數量不少於三十架!」
「報告!長興方向槍炮聲激烈!」
「報告!小鬼子的坦克掩護著大批步兵,正在向146師的右翼陣地發起突擊!」
……
五分鐘內,司令部內便傳回四撥情報,唐式遵眉頭都擰成麻花狀了,此時此刻他只能得出一個結論,那就是日軍的確是全線進攻,他誠然記得昨晚的會議結果,那就是劍指煤山。
但日軍的指揮官並不是軍事白痴,他們不可能將煤山平白無故地放出一個口子。
所以,實時的情況是,全線打響,而廣德北面雙方依舊在緊張地對峙,衝鋒和廝殺的畫面並沒有出現。
「竹團長呢?」
唐式遵摸了摸腦袋,扭頭看向正在地圖上推演的班宏宇,忍不住罵道,「娃兒的,整不明白就趕緊去把人家找回來!你在這把腦袋扣掉了又能爪子!?」
班宏宇迅速起身,雖感到了一陣羞恥,但此話的確有道理。
畢竟,他這個做參謀長的要是真有辦法,川軍也不會一直在這耗著了。
剛提著槍準備出門,竹石清和穆楓一前一後快步進入指揮部內。
「竹團長,如你所說,小鬼子果然是今天總攻!前線回報,長興、正面、右翼都打響了,日軍恐怕是兩個師團傾巢而出!」班宏宇迅速講道。
「是三個師團。」竹石清卸掉身上的手槍匣子,快步入內,在地圖上一指,「日軍第3師團勢必也已經向煤山鎮以北發起了攻勢。」
「娘的,這誰能扛得住?」班宏宇摸了摸腦袋。
唐式遵也撇下望遠鏡,移步至倆人跟前,問道:「竹團長,什麼時候打煤山?」
「不急。」竹石清搖了搖頭,「日軍攻勢初起,我們且先看看情況,即便是平均用兵,也總有強弱之別,待到炮擊結束,我們再適時而變。」
「好。」唐式遵點點頭,扭頭看向王副官,「命令145師、146師頂住正面,一步都不許後撤!」
「是!」
王副官敬了個禮,匆匆離去。
145師是饒國華將軍守備湖州的部隊,湖州一戰中,該師傷亡過半,饒國華將軍壯烈殉國,此時的145師僅僅也只是一個番號而已,其下兵力大都是集團軍的預備役,兵力不足來廣泗時的一半。
146師兵員還算齊整,但火力太弱,他們的防線正對著泗安,是日軍攻擊的重點。
兩軍交火數十日,18師團儼然也已經摸清了川軍的命門,那就是毫無火炮,連手榴彈都是劣質的,他們只消以裝甲車和坦克車拉鋸至安全射擊距離,就能完全壓制川軍的防線。
在滾滾炮火下,傷亡數字直線上升。
竹石清靜坐在指揮桌的一處角落裡,慢悠悠地描繪手裡的地圖,仿若無關己事。
半小時過去,唐式遵和班宏宇已經坐不住了,原地徘徊打轉,時不時看向外邊,嘆口氣,隨後繼續打轉。
又過了一陣,穆楓從外邊快步入內,在竹石清邊上說道:「竹長官,副團長已經到了郎溪,一營和特務連也已經在往廣德西北兩里地的林子裡待命了。」
「避開小鬼子飛機了嗎?」
「避開了。」穆楓點點頭,「專門等日軍轟炸機飛走了才動身的,放心吧竹長官。」
「好,聯繫周紹輝,告訴他們寧可慢,絕不可暴露。」竹石清敲了敲桌子說道。
「是!」
穆楓離去後,傳令兵跌跌撞撞同步入內,只見這戰士眼裡帶著淚花,整個人一抽一抽的:「唐長官!班長官!右翼一線被突破!郭啟華旅長犧牲了!」
說完,傳令兵撲通一聲跪在地上,哭成了淚人。
唐式遵和班宏宇霎時停住腳步,迅速上前攙扶起傳令兵,而竹石清沒有任何安慰,直接問道:「左翼情況如何?」
「左翼.……」傳令兵抹了把眼淚,「145師還在和日軍僵持。」
竹石清眯了眯眼,立刻對唐式遵說道:「唐司令,可立刻命令145師抽出一半兵力,向右翼陣地轉移,配合劉兆黎師長奪回一線陣地。」
「貿然調兵,正面放空,日軍必然長驅直入。」班宏宇提醒一句。
「145師戰力較弱,而寸土未失;146師編制齊整,一小時不到就失了一線.……」竹石清站起身,在大幅地圖前比劃道,「如此可見日軍之重點,146師的右翼扼守著廣宜公路,日軍炮火傾瀉於此,說到底,還是想利用機械化優勢包抄我軍後路。」
「是這個理。」班宏宇點點頭。
「聽懂了還不快去布置!?」唐式遵雖身材矮小,但還是拔出一隻腿,惡狠狠踹向班宏宇,隨後自己負手來到地圖前,笑眯眯地看向竹石清,「竹團長,你繼續說。」
「所以,我猜測,日軍仍然心存繞後聯隊依然存在的幻想。」竹石清一字一頓道,「當然,這只是猜測,但有一點是定然的,日軍絕無可能知道教導總隊已經抵達廣泗。」
「所以你想把正面放空,讓日軍確信我們死守公路,希望從公路撤離?」唐式遵算是徹徹底底聽明白了。
「正是。」竹石清點點頭,「如果日軍繞後部隊行動順利,那麼此時日軍主力便會在郎溪一線,正好卡在廣德的西面,我們如選擇退守或突圍,最優解不是郎溪,而是往宣城靠攏,只要日軍坐實想法,北路的23旅團就不會如此安靜了,必然全力投入到絞殺我軍的陣列之中。」
「哦——」唐式遵恍然大悟,「兜兜轉轉,你還是瞄著北路的鬼子呢!」
竹石清笑了笑:「唐司令,縱使戰局千變萬化,戰術目標一旦確立,我們的任何軍事行動都需要為此而服務,儘管我們此時自顧不暇,但十餘里外的長興,23軍數萬士兵的安危同樣緊急,時間不等人。機會不等人,橫豎就賭這一把了。」
唐式遵一瞬間有些感動,他沒想到這些話會出現在一個外地人的嘴巴里,教導隊千里迢迢來到這裡,第一天就幫他們打掉了一個聯隊,如今日軍全線進攻,他們不退反進,愣是要與川軍共存亡。
何其嘆哉。
「已經部署完了,145師會依令而動。」班宏宇在此時折返。
「班參謀長,十分鐘後,麻煩你讓北路的獨立旅也相機南撤。」竹石清再度開口道。
「北路也撤?」班宏宇剛才不在,壓根沒搞明白怎麼回事,只露出一臉詫異。
「快去!讓你去你就快去!」唐式遵擼起袖子,右腿又抬了起來。
「好好!好好!我去!我去!」班宏宇擰了擰眉頭,苦哈哈地往後閃了幾步。
「小穆,命令特務連、一營,沿廣德西郊徐徐北上。」竹石清扭頭向穆楓布置道,「告訴周紹輝,警衛連留守郎溪,二營、三營半小時內做好戰鬥準備,沿郎溪向東急進。」
「是!」穆楓敬禮回道。
「對了,坦克營一分為二,一部跟隨特務連行動,另一部於西郊等候,隨周紹輝行動。」竹石清喚住穆楓,補充一句道。
「是!」
聽到教導隊要出手,一旁的唐式遵和班宏宇暗暗鬆口氣,北路的川軍的確在撤退,但教導隊正蟄伏守候,這場反擊戰定然無比精彩。
中方的部署緊鑼密鼓,18師團的前敵指揮部內同樣沒有半分清閒。
「將軍閣下,偵察哨回報,廣德正面的部隊疑似在向南增援。」參謀長石井智貴向舉著望遠鏡的牛島偵雄匯報導。
「哦?」牛島偵雄放下望遠鏡,認真思考片刻,「讓開正面?廣德不要了嗎?」
石井智貴推斷道:「將軍,看樣子川軍是想以公路為防禦核心了。」
「廣宣公路.……」牛島偵雄喃喃道,「支那軍不是要守,是要撤。柳川司令官戰前說,114師團派出了一支部隊,奇襲了支那軍的側後,已經拿下十字鋪至郎溪一線,川軍無路可走,只能強行沿公路突圍,和宣城的粵軍匯合。」
「如此的話,我軍應加快進攻速度,提前拿下廣德,出廣德西直入廣宣公路進行截擊,勢必要兜住這伙支那軍。」石井智貴嘀咕道。
牛島偵雄點了點頭,忽然問道:「長興那邊的情況如何了?」
石井智貴猶豫半晌後答道:「據說並不順利,支那軍雖四面被圍,但戰鬥意志尚在,憑藉山巒地形仍在負隅頑抗,短時間內,6師團還沒取得明顯進展。」
「喲西——」牛島偵雄微微笑道,「看來首功是我們18師團的了!命令下去,全軍立刻突襲廣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