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正式步槍,523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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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宗捷克式輕機槍25挺——」
「手榴彈22箱——」
「歪把子68挺——」
廣德集團軍司令部的面西院子裡,軍需官抿著嘴同竹石清一同打點從車上搬下來的種種物件。
唐式遵早已是笑臉盈盈,雙手前置交叉著瞄著竹石清。
「你看看,什麼叫年少有為?這就叫年少有為!」唐式遵頗有些感嘆地搖了搖頭嘆道,隨後領著班宏宇緩緩上前,幽幽來到竹石清後邊,「竹團長,中央軍能來,唐某甚為感激啊——」
竹石清這才回過頭來,畢恭畢敬地敬了個禮:「唐司令!班參謀長!教導總隊一旅三團中校團長竹石清,向二位長官報到!」
「教導總隊的威名,我們可是如雷貫耳啊——」班宏宇含笑看向唐式遵,同時提醒道,「唐長官,早前我還不知道,現在見上了,我才反應過來,這位竹團長,豈不就是報紙上那個以一營之力,阻擊日寇三個半聯隊的英雄部隊麼?」
唐式遵一怔,立刻反應了過來:「原來如此!我說怎麼聽著那麼耳熟呢!快快快,裡邊請——」
儘管竹石清帶來的這些裝備對於唐式遵的23集團軍幾萬川軍將士而言有些杯水車薪,但來自這份教導隊的關懷卻被在場的所有軍官記在了心裡。
原來中央軍的軍官也不全是高高在上,只顧個人私利,腦子裡充斥著等級觀念的。
但令唐式遵驚喜的地方還不止這些。
「唐司令,稍等片刻——」
竹石清喚住即將轉身離去的唐式遵,往車後一招手,背著電台的穆楓晃晃悠悠地跑到幾人面前,向唐式遵和班宏宇敬了個禮道:「二位長官,竹長官知道川軍通訊中斷已經好幾天,估摸著是電台出問題了,所以特地讓我背了一部電台,如此我們也好與貴部配合作戰。」
唐式遵和班宏宇同時一怔,隨後對視一眼,淚花都快溢出來了,唐式遵咬了咬牙,衝著裡屋一喊:「小齊!快!搬傢伙!」
隨後唐式遵把竹石清一拉,邊走邊問:「竹團長,你們有幾部電台?」
「一部。」竹石清微微一笑道,「唐司令,大可放心,這部電台是襲擊十字鋪那伙鬼子的。」
「小鬼子果真來了一個聯隊?」旁邊的班宏宇問道。
竹石清點點頭道:「一個不滿編聯隊。」
「小鬼子退回天目山溝溝里了?」
「逃竄一小部分,大部分都被殲滅了。」竹石清面不改色地講道。
「不愧是教導總隊……」
唐式遵喃喃一句,擺手示意幾人落座,「王副官,把劉師長和田旅長喊來!」
「是!」
此時正東面的槍炮聲逐漸平歇,第18師團為配合藤田聯隊而發起的牽制性攻擊,也在藤田的那封「捷報」後進入尾聲。
嘉興第十軍的總指揮部內,柳川平助這一覺睡得十分香甜,似乎在和北路軍的「競爭」中,他已經穩操勝券。
但殊不知,末松茂治還在一刻不停地呼叫他的藤田聯隊——
……
晚上十一點半,廣德連夜召開軍事會議。
「竹團長,如你所見,日軍以兩個師團的兵力強襲泗安,那時候我軍毫無準備,駐守泗安的一個加強團被活生生吃掉,泗安失守之後,我們和長興地區基本上失去了聯繫。」
參謀長班宏宇把作戰地圖懸掛在一張有些掉皮的支架上,用雙手扛著架子給在座諸人展示,
「這幾日,我和唐司令一直嘗試,希望打通泗安這個缺口,和長興取得聯繫,解救潘軍長的23軍,但日軍工事日益完備,又有重火力加持,我們實在……」
說到此處,班宏宇聲音逐漸削弱,臉上也有些尷尬。
「娃兒的中央軍!」被喊來的146師師長劉兆黎忍不住拍案罵道,竹石清、姜勇、李鳴宇、梅凌風紛紛回頭,不禁有些面露難色,劉兆黎怔了一下,連忙解釋道,「竹團長,我不是說你們哈——我是在罵71軍。」
「不礙事。」竹石清苦笑著看向唐式遵,「唐司令,無論怎樣,長官部既然急令我這個管內務的人緊急支援廣泗,說明羅副司令和明參謀長是記掛著川軍的,至於底下人怎麼想怎麼做.……」
「我明白。」唐式遵點點頭,指了指地圖,
「前兩日我們正面發起攻擊未果後,經過偵察,界嶺山地的中心,煤山鎮這個地方,是23軍陳萬仞師長的148師,此地是長興以北的前哨陣地,日軍第3師團攻陷宜興之後,沿山路對此地發起了猛烈進攻,我們試圖從煤山鎮方向接應,但也被日軍截住,唉,一團死水啊。」
竹石清將地圖盯了半晌,問道:「23軍具體被圍了多久?」
「滿打滿算,三天。」班宏宇回復道。
「既然煤山鎮一直沒有失守.……」竹石清皺了皺眉頭,有些好奇,「這說明,三面的日軍不是同時包圍住23軍的,對嗎?」
「是這樣……」班宏宇點了點頭,「竹團長,在最早的十個小時裡,潘軍長其實是有機會突圍的。」
竹石清抿了抿嘴,這種情況,他只想罵川軍糊塗!
日軍向來喜歡局部圍殲中國軍隊,達成消滅有生力量的目的,竹石清走南闖北,總結出的一大經驗就是——寧肯短時間搏命,也絕不能被日軍捂在一團,否則以日軍的調動速度和火力優勢,結果可想而知。
「這事也不能怪老潘。」唐式遵嘆了口氣,從旁邊的王副官手裡的文件夾里取出一張電文,交到竹石清的手上,「竹團長,主要還是因為這張電文。」
竹石清俯首一瞧,居然是衛戍司令唐生智親自發來的!?
文紙內容很簡單:
廣泗為南京一線陣地,為溧水路南翼之拱衛,萬不可輕易與敵,23軍之處境我已知悉,已急令71軍、第2兵團東進支援,望弟堅守現有陣地,與敵纏鬥,不因一地一軍被圍而喪失鬥志,待到後軍趕至,戰局將轉危為安。
竹石清看完哭笑不得,難怪那天唐生智激動異常,敢情是發了命令但發現調不動部隊,又趕上老蔣在合肥開緊急會議,拼拼湊湊下,川軍就成了倒霉蛋。
可憐的潘文華軍長從斷絕通訊之後,到今夜都以為是日軍包圍圈太厚,中央軍打不進來——
不是打不進來,是沒來。
「造化弄人。」竹石清嘆了口氣,「潘軍長能在外界情報完全喪失的情況下當機立斷派148師堵住煤山鎮,真是不幸中的萬幸,如果煤山鎮被第3師團拿下,長興再無任何緩衝。」
「竹團長,你們教導總隊來了多少人?」班宏宇問道,「如果能配合我們川軍營救23軍,我們川軍上上下下,都會記得你們的好,日後如有機會,自當湧泉相報!」
「回班長官,教導總隊得到的命令是,全體從鎮江以最快的速度支援廣泗,軍力在兩旅一團,估計一萬五千人左右,但鎮江距離廣泗有兩百餘里,恐怕還需兩日到達,我們團目前也只有千餘人抵達郎溪,其餘部隊還在溧水路上急行軍呢。」
竹石清摸了摸下巴回答道。
「蕪湖來的83軍差不多也是需要兩日。」唐式遵若有所思地嘀咕道,「能扛到了這兩三萬人來,廣泗戰役就還有得打。」
「等等,你是說你們一千人就幹掉了鬼子一個聯隊?」旁邊的班宏宇起初還面色淡定,細細一想,又覺得有些不對勁,直到現在他才反應過來驚呼一聲。
「這得仰仗於戰區直屬坦克營了。」竹石清把眼神投向一旁跟啞巴一樣的梅凌風。
梅凌風怔了一下,直了直身子,但又不知道說什麼,於是鏘鏘道:「川軍弟兄們放心!二十四輛坦克隨時準備出戰!」
「我就怕小鬼子狗急跳牆,23軍扛不住,被小鬼子整個吃掉.……」班宏宇哀聲道。
「23軍是一定扛不住。」竹石清一字一頓道,「孤鎮死守,三面被圍,三日斷糧,此時能仰仗的,除了戰鬥意志再無其他,他們是憑著一口氣撐著,唐司令,想必通過今晚的戰鬥,您也明白為什么小鬼子遲遲不拿23軍開刀了吧——」
「我知道。」唐式遵點點頭,「小鬼子胃口大,想一口氣吃掉我們川軍!他奶奶的!」
「如果我沒有猜錯,當藤田聯隊完成迂迴任務後,接下來,就是日軍的全線總攻。」竹石清直直起身,來到班宏宇邊上,在地圖上比劃道,
「既然日軍的戰略構想已經清晰,我們不妨來看看,日軍會怎麼打?事實上日軍沒有多的選擇,18師團必然正面攻擊廣德,第6師團威逼長興西南,而第3師團,則會全力攻擊煤山鎮,拿下煤山鎮後,兵分兩路,一路繼續南下,堵死23軍,另一路,選擇西進同今日突入的鬼子封鎖廣泗出路。」
「如何破解?」唐式遵心中有千言萬語,最終只道出這一句。
「日軍攜帶著電台,仍選擇今晚動手,這說明其行動是獲得高層指揮部的授意,換言之,日軍的總攻一定就在天明之後,可能在拂曉,也可能在正午,日軍的偵察機這幾日頻頻出動,他們很快就能反應到數萬國軍正在緊急集結,所以他們會速戰速決。」竹石清解釋道。
「那也就是說,我們只剩下半個晚上的時間了。」唐式遵面色沉重地掃視一周。
「泗水部署著日軍兩個主力師團,想要從這撕開防線,幾乎沒有可能。」竹石清用手敲了敲地圖板,「我有一點想法,談不上破局,但至少能起到拖延作用。」
「竹團長,你講。」
「煤山鎮。」竹石清一字一頓道,「如果這份視圖沒有問題,各位長官可以看見,煤山鎮是界嶺山地的中心谷地,聯繫著四方的山路,往北是宜興、往南是長興,往西則是廣德北面平原,如果我們能集中兵力,打通煤山鎮的左翼,先行和23軍取得聯繫.……」
「這地界目前被日軍23旅團占據。」班宏宇看向竹石清,「我們一打,正面的18師團就會反應過來,兩地相隔不過三四里,不能速戰速決的情況下,我軍極有可能被日軍切割開。」
「大概明日拂曉,三團的官兵就能盡數投入戰鬥,我們有足夠的預備役去解決大部分突發情況。」
竹石清抬眉掃視現場眾人,「各位長官如能相信我們教導總隊,明日我們齊心協力,和日軍拉開架勢干一仗,如成,則23軍保存建制退回廣德,如不成,教導總隊亦不會甘於川軍之後而偷生,必戰死沙場以告慰川軍英烈。」
「好!對脾氣!」
劉兆黎最先拍著桌子站起身來,叉著腰對身後幾個臉都來不及洗的旅長訓斥道,「回去告訴弟兄們,橫豎就是明天一錘子!娃兒的都是兩條胳膊扛一個腦袋,就他娘的和小鬼子干!豁出去干!」
「是!!」
一眾團長旅長盡數站起身,高聲道,「馬革裹屍!」
作戰的重心從正面轉移到了煤山鎮,待到中層軍官們散去,唐式遵留下獨立旅旅長田中毅,側首面向竹石清道:「竹團長,田旅長一直負責煤山鎮方向的警戒,他對情況比較熟悉,你們可以多交流。」
「田旅長,幸會!」
竹石清敬了個禮。
田中毅爽朗地笑笑,聲音也極其渾厚:「和你們科班生學習呀——」
同時,唐式遵也感受到竹石清在會上並沒有點出具體的戰術安排,此時忍不住問道:「竹團長,適才有了行動方向,但卻未有行動方案,我這個當司令的,明天該如何部署?」
竹石清笑笑:「唐司令,既然是鬼子先出招,我們不妨以靜制動,還不知鬼子是否知曉郎溪的戰況,他們明日幾時進攻,如何進攻,這些都是未知數,如果小鬼子推遲進攻,那倒好了,我們靜候援軍抵達便是。」
「明白了。」唐式遵點點頭,「明日.……」
「明日我到您指揮部來,替您做做參謀工作如何?」竹石清十分高情商地接話道。
在來23集團軍之前,竹石清便做足了功課,面前的唐式遵並沒有軍校履歷,只上過一段時間四川陸軍速成學堂,也就是技能班,所學大都為實踐類技能,對於軍事理論和戰役指揮的研究並不多。
這種現象並不只存在於川軍之中。
國軍許多中高級將領來源於北洋時期,那時舉起槍桿就是兵,籠著千人就是將,儘管戰爭經歷豐富,但終究屬於舊式軍隊,和後來黃埔的門生的確是相差甚遠。
防守反擊是竹石清最為擅長的用兵場域之一。
他堅信,在如此廣闊的戰場上,日軍不可能一絲破綻都沒有,但凡被抓到一個縫隙,竹石清都有把握讓對方疼上三天。
至少如今的三團,即便是全部梭哈,也夠正面的鬼子喝上一壺!
茫茫月色下,廣泗地區安靜得出奇,只有嗖嗖的風聲,吹得屋中燭火忽明忽暗。
……
「報告,還是沒有聯繫上藤田聯隊。」
凌晨三點,末松茂治兩眼昏黑,但還是沒有合眼,機要員的回覆和前幾個小時一樣。
「繼續聯繫。」
末松茂治丟下一句,疲憊地靠在椅子上,痴呆地看向天花板。
副官在此時入內:「閣下,軍部直屬炮兵旅團,正借道湖州向西轉進,如今箭在弦上,已是不得不發,我看我們還是不要掃司令官閣下的興了……」
「哈依!」副官無奈,只得接起電話,抿了抿嘴,悶聲道,「請幫我接嘉興,第十軍軍部。」
須臾後——
「莫西莫西,我是柳川平助。」
副官電話接通,沖末松茂治點了點頭,然而,他一生中最至暗的時刻來了。
末松茂治揚了揚下巴,屁股壓根不挪窩。
副官一怔,聽筒里,柳川平助的聲音再度傳來:「莫西莫西!?」
副官瞬間出了一身冷汗,上下嘴唇都在打顫,略顯遲疑而低微地說:「報告司令官閣下,有一個緊急情況。」
「什麼情況?」
「突入郎溪的藤田聯隊,此時聯繫不上了,我們擔心.……」
「胡說,不是已經占據各處要點了麼?」柳川平助還是笑哈哈的,「114師團這次幹得不錯——」
「報告司令官閣下,的確聯繫不上了。」副官強行壯膽說道。
「嗯?」柳川平助一怔。
隨後便是一段漫長的沉默。
上級的沉默總是震耳欲聾,副官冷汗直冒,但柳川平助還是稍稍保持著冷靜,許久之後,柳川平助緩緩開口:
「儘快與敵後部隊取得聯繫,第3師團已經準備完畢,這個時候,不容許任何動搖軍心的事情發生!明日拂曉的攻勢不能推後!」
「哈依!」副官俯首回道。
電話幽幽掛斷,柳川平助冷哼一聲,喃喃自語道:「擊潰支那軍,倒也沒有那麼麻煩——」
而湖州的末松茂治依然焦慮,他隱隱感到,藤田聯隊的失聯一定事出有因,川軍並不具備這個實力,也就是說,有另一支火力充沛的部隊到達了現場.……
同一時刻,在日軍偵察機無法窺見的夜色里,三團的大股部隊正在秋風裡急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