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原君!」
「松田君!」
無名高地上,日軍兩個大隊的殘兵人疊著人擠在一塊,趴在地上的身子不停地擺動,生怕哪塊肉暴露在教導隊的火力覆蓋下,兩個大隊長張皇地對視一眼,希望在危局之下找到一絲出路。
但出路在哪?
他們的背後,是海拔五六百米的天井嶺,總不能掉頭爬山吧?面向正南,右邊是姜勇的一營,中間是主力於彥君的二營,通向湖州的退路被警衛連鎖死.……
「突圍!」
松田黑著臉,朝著石原意味深長地投去一個眼神,並堅定地吐出這句話。
遠端,石原抿住嘴唇,俯首回望了一下自己身後的一百多鬼子兵,奮力點了點頭,他明白松田的意思,這是要他們倆分散突圍!
「所有人聽我的!」石原把王八盒子伸過腦門,微微發顫但堅決的聲音在紛亂的日軍陣中迴蕩,「向湖州方向突圍!聽我口令!3!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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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圍!」
一聲暴喝之下,被圍了許久的鬼子兵徹底將壓抑許久的情緒,就著緊張與慌亂,成群地從土堆後面躍出,外線包圍的教導隊官兵正面衝殺而去。
一時間,殺聲震天。
路對頭,呂山鄉臨時駐地內,姜勇和於彥君正在商討怎麼拿下這個高地,畢竟,狹窄的高地上聚集了三四百鬼子,沒有炮火支援下,強攻顯然不利,還沒拿定主意,外頭就傳來一陣喧囂。
「什麼動靜?」於彥君一怔,意識到聲音從公路戰場上而來,他看向姜勇,「你的部隊?」
姜勇一愣,眨了兩下眼睛,把帽子往桌上一摔:「娘的!哪個敢違抗老子的命令擅自進攻!」
言罷,姜勇把椅子一踹,提著槍就往外走,出來一看,哪裡是教導隊衝鋒了,分明是日軍下來送人頭了……
石原揮舞著戰刀奮力衝下,對岸,正愁仰攻不利的二營直接閃開正面,兩挺馬克沁重機槍在麻包的支撐下在間隔不到三十米的路面上開啟了掃射!
噠噠噠噠噠——
噠噠噠噠——
負責進攻的二營三連連長夏澤霖把嘴裡的煙一扔,差點沒笑出聲來:
「奶奶的,知道馬克沁射擊仰角不夠,偏往彈幕里沖?打!給老子打!」
石原跟前的鬼子迅速成堆倒下,倒下的速度讓他暗暗心驚,他衝出來大概五十米,此時,他後悔了,他想回頭,但為了帝國的榮耀,他還在前進,直到他感覺到不對勁。
為什麼四面八方的火力都在對準我?
他扭頭一看,松田大隊的兩百多人在高地上巋然不動,甚至,松田一川還盯著自己。
「納尼?」
石原人傻了,而身前呼嘯的子彈終於沒有人替他阻擋,機槍的彈雨瞬間打進了他的胸脯,鮮血噴灑而出,整個人如受千均力似的轟然倒下,咽氣之前他還死不瞑目地望著高地上的松田。
「嘿——」於彥君隨後從指揮帳里走出,「今兒走了什麼運?本來以為要打幾個小時,沒成想十分鐘就搞定了。」
「我看可以總攻了。」姜勇在旁邊說道,「但得是二營打主攻。」
「怎麼是二營打主攻?」於彥君一怔,不可思議地看著姜勇,「老薑,這可不是你的風範啊,以前咱和你搶任務,你恨不得上來扇咱嘴巴子,怎麼今天……」
「守湖州傷亡太大,再這樣打,以後我就接不了任務了。」姜勇苦笑一聲,擺出了個請的姿勢。
「成!」於彥君微微一笑,「這仗二營接了!」
石原大隊倒在了衝鋒的路上,松田大隊仍在固守高地,事實上,松田一川起初是下決心突圍的,但看到石原大隊的慘樣後,立刻就打消了這個念頭,與其送死,那還不如等待救援呢……
公路上,二營已經擺列成攻擊隊形,在於彥君的一聲令下向日軍最後的陣地攻殺而去。
……
平湖公路的戰事基本大局已定,竹石清將注意力放在城內,望遠鏡里,特務連正配合警衛連在湖州西門處阻擊日軍北川大隊,城內,則是三營同伊東大隊的糾纏。
傷亡情況此時也陸續匯報而來,可以說,情況並不樂觀,日軍的空襲忽然加大了力度,城北、城西兩處戰鬥都付出了不小的代價。
竹石清抬腕看了眼手錶,已經下午三點了,這場仗幾乎打了一整天,各處都已經疲憊到了極限,尤其是特務連,據說戰士們把嗓子都喊啞了,現在腿子都比喉嚨有勁!
竹石清隨即緩緩步入指揮部,坐下後又抄起鉛筆盤算著時下的戰況,事實上他已經解決了45聯隊意外抵達的這個難題,解決的方案就是讓特務連這個總預備隊打了一場運動戰。
在日軍最疲憊的時候方文堅帶人殺入呂山鄉,以儘可能小的戰損幫助西線奠定勝局,同時立刻抽調去東線,阻擊日軍前進部隊,保持戰場兵力的平衡,雖是破了局,但還差最後一口氣。
「報告!方連長報告,彈藥緊缺!」
「讓一營,上山去搬。」
竹石清不假思索道,「卡車裡要啥有啥,這點事情也要問我?」
趙明辰點點頭,轉身跑去布置。
周紹輝則是在旁邊嘿嘿一笑,試探性問道:「石清,我覺得,方連長不只是在說彈藥不夠。」
「哦?」
竹石清手裡轉悠的鉛筆忽然停下,腦袋也抬了起來,「那他是什麼意思?」
「我剛剛聽了一營和二營的傷亡報告。」周紹輝說道,「一營打得比較慘烈,六百多人的營,傷亡過半,那小子說,現在能圍在他邊上的就一個連,還有一個連在李鳴宇那跟著三營拼命呢.……二營和警衛連情況稍微好點,但傷亡兩百個還真是有的。」
「你直說吧,紹輝。」竹石清笑了笑,又低下頭,「咱倆都這麼熟了,你想勸我撤出戰鬥是不是?」
「嘿,我可沒說!」
周紹輝眼睛一眯,趕緊否決,他哪裡不知道竹石清的個性,隨後婉言道,「我是覺得,邱長官不是已經急電144師和郭旅長他們馳援湖州,如果不出意料,今晚就能到,我們此番阻擊,少說斃了一千頭鬼子了,傷的那都沒算,所以,我覺得見好就收吧,反正鬼子此時也沒能力占下湖州城,等川軍上來,這個口子該堵照樣堵。」
「團長,三營來報,日軍一部已經向南撤回碧落莊了。」
周紹輝話音未落,趙明辰帶著新消息趕來。
「嚯。」竹石清一怔,隨後用鉛筆在地圖上湖州城處標了個撤離的箭頭,抿嘴嘆道,「誰說小鬼子鐵板一塊,大難臨頭照樣各奔東西,回話姚子青,無須力戰,堅守北門即可。」
「是!」趙明辰敬禮離去。
「石清,我說的話你聽見了沒有……」周紹輝叉著腰,無奈地看著竹石清。
「現在撤,前面作的鋪墊豈不是浪費了麼。」竹石清低吟一句,「擊敗和擊潰是不一樣的,日軍第6師團登陸以來就囂張跋扈,自視天下無敵,來中國第一天,就在呂巷屠殺了全村三百口人,第二天,他們打下松江,戕害東北弟兄一萬餘人,全城的百姓都沒有倖免於難,十里八鄉,無不燒殺砸搶,奸淫擄掠,碰上這樣的鬼子,沒有道理放他們回去。」
「道理的確如此,但教導隊是保衛南京的中堅力量,我們也應當保存些實力。」周紹輝嘆了口氣,緩聲說道,「要是換個場合,我親自抱著槍也要上去把這幫畜生撕了!」
「還有什麼場合?」竹石清微微笑道,隨後十分嚴肅地說道,「現在不打,就得在南京打,就得在中華門打,就得在國民政府的大樓前打。」
「你這個人,我跟你說不通!」
周紹輝撇撇嘴,摸了摸腦袋坐下,「我還是給你搞搞後勤吧,這指揮的魄力,還得是你。」
竹石清苦笑一陣,他知道周紹輝這是二把手當久了養成的毛病,事實上絕大多數參謀都有這個毛病,瞻前顧後,處心積慮,最後把事情辦砸。
竹石清是個實用主義者,就算是講的天花亂墜,不如看看真實的效果,沒辦法,誰讓他以前踏踏實實地搞了三年虛假宣傳呢.……
倒是旁邊的穆楓真誠地發問:「竹長官,我覺得副團長說的有道理。我們和鬼子拼到現在,打得也算是對半開,別的不說,至少第6師團,再碰見教導隊,怎麼也得收起他那股跋扈勁!」
「在我這,沒有一半一半的說法。」
竹石清微微一笑,輕輕搖頭,「給我機會,我就要他狗命!」
周紹輝和穆楓對視一眼,無奈地攤攤手。
「亂了!日軍亂了!」
指揮部外,趙明辰驚呼一聲,引得眾人抬頭望去,幾人快步走出,順著趙明辰所指的方向,城中的日軍正在雜亂地調動,而城北的三營居然頂著日軍一個大隊開始反推了!
「奇了!」
周紹輝驚嘆一聲。
竹石清眯了眯眼,端著望遠鏡四處掃視一周,迅速發現了這其中的玄妙,湖州城東此刻正在激戰,而這裡又恰好是縣公所所在地,也就是日軍當前的指揮部,而此刻,能派兵迂迴到這個位置的,只有城北的三營能做到。
「這事成了——」
竹石清當即欣喜若狂,把望遠鏡往周紹輝懷裡一塞,大步邁入指揮部,接起電話,「接呂山鄉,二營!」
「團長,我是於彥君!」那頭很快傳來於彥君的聲音。
「休整好了沒有?」
「報告團長!二營隨時可以投入戰鬥!」
「好!立刻整軍,經天井嶺向城北迂迴,協助三營,殺入湖州!」竹石清急聲命令道。
「殺入湖州?保證完成任務!」
於彥君一怔,他還以為要他去正面增援特務連,不過,既然是團長的命令,自然有他的道理,誰讓站得高看得遠呢,而且,竹石清此時站在天目山上,真的挺高的……
李鳴宇把腦袋扣爛了都不會想到,自己這個連,居然會決定湖州戰役的勝負。
五分鐘前。
李鳴宇正帶著一支缺額連向東門摸去,本以為是場惡戰,哪成想東門壓根只有兩個哨兵,還站門洞的檐子下,李鳴宇二話沒說,舉槍就打!
砰!
砰!
旁邊的戰士跟上開火,兩個鬼子應聲而倒。
「上!」
李鳴宇大手一擺,全連戰士沿著門洞湧入湖州,李鳴宇走在末尾,手裡提著花機關,在凜凜秋風下,足足產生了一種我胡漢三又回來了的畫風,成團的鬼子傷兵正在此處休整,和闖入的李連對視一眼。
場面一度很尷尬。
約五十米的距離,李鳴宇咽了口口水,也沒顧鬼子有多少人,右手一揮:「打!」
「殺啊!」
兩側的戰士眼眸中快要冒出火焰,無需任何命令,他們迅速排布開來,每個找了一個空檔,齊刷刷舉槍,對準了每一個蹲、臥在地上的鬼子!
噠噠噠噠噠——
噠噠噠——
密集的子彈離膛而出,現場一股血霧飛速蔓延而來,透著這腥風血雨,李鳴宇從灰濛中殺出,三下五除二就解決了這幾乎沒有戰鬥力的兩百頭鬼子!
「什麼動靜?」
臨時指揮部內,西野明太郎緩緩抬頭,耳邊的槍響聲音愈來愈大,而且聽槍聲,並不是日軍的三八大蓋,而是毛瑟步槍。
「大佐閣下,我出去看看。」
旁邊的警衛中隊長微微低了低頭,抽身離去。
「報告!」
傳令兵和中隊長擦身而過,入內後向西野明太郎低頭道,「閣下!北川大隊回報,23聯隊被困在呂山鄉的兩個大隊已自行突圍,但僅有少量部隊往天井嶺方向逃去,其餘大部均玉碎!」
「怎麼會這樣.……」西野明太郎有些難以置信地眯了眯眼,此時的他也才開始認真思考對方是怎樣的部隊,「情報上不是說只有一個團麼?」
「報告!」
一波未平,哨兵又至,「閣下!天井嶺附近觀察到大部支那軍迂迴!」
噠噠噠噠——
噠噠噠——
同一時刻,李鳴宇也攜兵殺到公所外線,雖然以李鳴宇的兵力,是斷然不可能突入指揮部的,但此時的混亂讓指揮部內包括西野在內的幾個軍官都捏了把汗。
「閣下!」
聯隊參謀高木頌驚呼一聲,「這湖州,不宜久留啊,我們前無根據,後無援兵,尚且不知道敵情……」
「嗯……」
西野明太郎也有些動搖,但遲遲下不定決心,「再等等。」
「再等,伊東大隊就要被支那軍圍了!」高木頌皺著眉頭勸道。
而北川正樹和吉川五郎的慘狀在幾人心裡瞬間浮現,西野明太郎咽了口口水,赫然起身,一字一頓道:「撤軍!」
……
「小鬼子退了。」
山坡上,周紹輝指著湖州城說道,「老竹,真有你的,手裡只剩一張三,人家當你是個王呢.……」
「哼哼。」竹石清微微笑笑,「這就叫撐死膽大的,餓死膽小的!告訴各部,稍作追擊,不要真追,打掃戰場,救治傷員。」
「是!」周紹輝笑著敬禮回道。
約到下午四點左右,湖州戰役也臨近尾聲,松田一川這個老鬼子果真遁入山林間,愣是找不見他的蹤跡,而湖州城內,西野明太郎率警衛部隊奪門而出,返歸平望指揮部,伊東大隊和北川大隊也順勢撤出,打得最慘的依然還是23聯隊岡本鎮臣部。
戰後的城郭徐徐飄散著白煙,竹石清已經從山上來到了山下,各營正在清點人數,周紹輝一通粗略統計,教導隊此次傷亡已經超過了千人,如果再打個把小時,勝負真的難以評說。
但好消息是,從呂山鄉到湖州城,日軍的屍體綿延數里,這次三團硬鋼一個半聯隊,生生吃掉日軍一千六百餘人,斃傷者不計其數,23聯隊戰力折損過半,中層軍官指揮體系基本崩潰。
四點半時,教導總隊郭文軒旅乘著運兵卡車疾馳而來,湖州沒有槍響還讓他頗感吃驚,下車之後,他看到三團的官兵正在掩埋犧牲的戰士。
一時間,他有些鼻酸,沒有細看就知道三團犧牲巨大!
謝承瑞和秦士栓兩位團長領著郭文軒幽幽地走到人群背後的竹石清邊上。
「竹團長。」
謝承瑞輕聲喚道,他曾是李昌齡手下二團的副團長,在攻打酒井支隊的時候,倆人有過一面之緣,「你們辛苦了。」
竹石清幽幽回頭,微微笑道,同謝承瑞握了個手:「謝團長,好久不見了。」
「來,這位是郭文軒郭旅長。」謝承瑞側身介紹道。
竹石清敬了個禮:「郭長官!」
郭文軒趕緊把竹石清的手攙下來,抿抿嘴道:「你們三團,能堅持到現在,真是不容易!」
「對了,鬼子退了?」身後的秦士栓左顧右盼後問道。
「在城裡。」竹石清看向湖州城中。
幾人一怔,什麼叫在城裡?郭文軒和謝承瑞對視一眼,率部緩緩往城裡走去,不看不知道,一看又是大吃一驚!
「天吶.……」
郭文軒眼睛直了,他無法想像,三團如何以更少的人數,阻擊超過自身兵力的日軍,而又給日軍造成如此傷亡的.……
消息很快傳回紫金山。
「湖州一役,三團擊斃日軍一千七百六十四名,擊斃23聯隊參謀北川正樹,三團自身陣亡七百七十五名,輕傷三百二十三人,重傷五十七人。」
機要員念完,合上文件夾,補充道,「情況大致就是這樣,郭文軒旅此時已經抵達,饒國華144師預計半小時後進駐湖州。」
邱清泉聽完,內心狂喜,但仍面不改色,以這個戰報,無論怎麼講,都是捷報,一個團扛兩個聯隊.……而且打出了殲滅戰的效果,何人做到過?
張志傑看完電報,哈哈大笑:「看見沒有,邱長官,你說對了,這就是我的學生!」
邱清泉冷臉道:「鬼子殺了不少,但自己的傷亡也不小啊……這麼一通打,老子的又白整編了!」
「都打成這樣了你還有什麼不滿意的。」張志傑撇撇嘴,端著電報坐下,吹起口哨,「要是每支部隊都能如此打,日軍怎麼近得了南京?」
邱清泉沉默半晌,抓起電話:「接三團。」
須臾之後,竹石清接過電話:「我是竹石清!」
「竹石清!」邱清泉聲調一下子抬了上來,「打得飄——為什麼蠻幹!?」
「邱長官!石清認為,正面擊潰第6師團的部隊,有助於提振將士們守衛南京的信心!如果一味的退讓,可能我們最後只能退到長江邊上了!」
「好小子……」邱清泉暗戳戳一笑,但依然板正地訓斥道,「你這麼幹,隊伍都打光了,老子怎麼守鎮江,你想過沒有?」
「報告邱長官,我認為守湖州和守鎮江,目的上都一樣!無非是保南京!三團在南線喋血,便是為其他部隊爭取部署時間!」
邱清泉無話可說,吸了口氣道:「行了,我說不過你,馬上整軍,我給你半天時間,回南京!」
「不是去鎮江麼?」竹石清一怔。
「南京馬上召開軍事會議。」邱清泉放緩聲音說道,「你回來跟著一起。」
「什麼會議這麼重要?」竹石清笑笑。
「校長還在的最後一次軍事會議,你說重不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