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遠在頓悟寺的藤田進得知大場陷入危局的時候,已經是後半夜。
前線各處的訊息才湧入暫一軍軍部。
這個夜晚,下的不是暴雨,而是彈雨,各條戰線都在作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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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冢幸二整理好各線戰報後,快步進入指揮部,逐一匯報導:
「將軍,目前已經掌握的消息,荻州師團,正面受到稅警總團、第一軍胡宗南部的猛烈攻擊,戰線保持在塘北宅,但右翼的大宅被支那軍突破,此刻,13師團正在向走馬塘一線收縮。」
「另外,吉住良輔中將的師團指揮部受到大宅方向教導總隊的攻擊,由於缺乏補給,兵力過於分散,現指揮部已經向匡家嶺方向轉移,大場以西防線交由13師團鎮守,吉住將軍將在走馬塘沿岸重新集合第9師團。」
藤田進聽後只是敲了敲自己的腦殼子:「怎會打成如此局面.……」
大冢幸二則沒那麼淡定,匆匆進言道:「將軍,大宅失守,補給線斷絕,三個師團都在敵人的包夾之中,蔣介石胃口不小,我們要早做打算啊!」
藤田進緩緩起身,負手嘆道:「大場戰役打到今天,重藤支隊,酒井支隊,101師團都已經精疲力盡,沒想到滬太線上的中國軍隊如此頑強。」
「但他們亦是強弩之末!」大冢幸二接話道,「將軍,教導總隊、稅警總團、桂軍,這些都是蔣介石現有的能戰之力,屯集於此,不正是為了和我軍打一場決戰?近幾天,11師團在吳淞江灣一帶擊潰支那軍兩個軍,16師團風頭更盛,連取川沙、南匯、洋涇鎮等地,如今兵鋒直指上海之側.……」
「你的意思是……」藤田進摸了摸下巴,「蔣介石故意拿著自己的嫡系和我們在這裡死磕?」
藤田進有些不能理解,中路和右路都快被打穿了,而中方領袖卻非拉著將近十萬人在這麼個小地方絞肉,至少,從軍事的角度上他不能理解,但既然話到了這裡,他也就有了主意。
「既然蔣介石這麼想打,那就好好陪他打。」藤田進咬了咬牙,一拳砸到木桌之上,「給我接松井司令官。」
「哈依——」
隨後,藤田進向松井石根講述了大場正面的軍情,這和松井石根近來看到的現象不謀而合,倆人磋商近一個小時,最終決定力求全勝。
何為全勝?
一、占領上海及其周邊城鎮。
二、於滬太線殲滅蔣軍之主力,挫傷國民政府抗敵決心。
基於此,松井石根連夜下令,命令位於川沙的16師團向西進攻,直撲H市區,同時,命令位於江灣的第11師團山室宗武中將之第10旅團南下猛攻閘北,進逼蘇州河。
同時,命令11師團之22旅團,分為兩部,一路由江灣向廟行進發,增援大場戰場,另一路過浮橋,溯河至蘊藻浜以西,攜著藤田進作反攻部署。
為迅速解決淞滬會戰,松井石根還將遲遲沒有投入使用的武器沿公路運往頓悟寺,陳家行地區。
這個武器的名字叫「特二十四榴」。
得到如此大支持的藤田進一掃前夜的陰霾,而在蘊藻浜西岸,第3師團還坐擁野炮兵第3聯隊、輜重兵第3聯隊,工兵第3聯隊,以及軍部特設之宮本支隊,兵力約為正常旅團的三分之二。
而22旅團抵達頓悟寺大約需要半日的時間,僅一通電話,蘊藻浜之西就糾集起近乎一個師團的兵力,虎視著整個大場。
……
一夜搏殺下,中方的陣線也相應產生了變化。
竹石清引兵返歸大宅,所打通的缺口由第一軍第一師李鐵軍所部鞏固,並在大場以西設置了前哨陣地,和正面13師團之103旅團形成對峙。
大宅西南方向,更靠近蘊藻浜水畔的橋頭宅,則由第一軍李文的78師盛羽豐進行鎮守,以防止日軍襲擊大宅,恢復補給線。
橋頭宅與大宅一前一後,堵在蘊藻浜的寬大浮橋正面,形成掎角之勢。
第9師團收攏陣型,以18旅團警戒匡家嶺一線,第6旅團則拱衛走馬塘,迎擊白崇禧的桂軍,同時,吉住良輔命令工兵、騎兵第9聯隊,負責走馬塘沿線的工事修建,並以第7聯隊,繼續駐守廟行,等候11師團的增援。
桂軍繼續負責大場以東和走馬塘方向的進攻,稅警總團則負責進攻走馬塘的上游,威逼大場第3師團的側翼。
而最重要的教導總隊,按桂永清的部署,13日上午,二旅進攻匡家嶺,配合桂軍進擊走馬塘,三旅則調頭奔襲廟行,以控制匡家嶺的北線通道。
可以說,13日拂曉之前,雙方都完成了基於此時戰況的下一步作戰計劃的制定,而中國軍隊此時最大的優勢,就是還牢牢攥著日軍補給線,只要能拖上一天乃至一晝夜,大場附近這一坨近四萬的鬼子就無可囂張了。
(中日雙方部署概念圖)
……
十一月十三日早上八時。
天空中依然堆疊著厚重的雲層,但雨勢已歇,天光也亮了不少,輕風緩緩拂過這片土地,中國軍隊正蓄勢待發。
「團長他什麼時候來?」
三營眾人起得也早,打通了南北走廊後,78師師長經授意也是將給養送到了大宅,因此三營成為了教導隊中第一個喝上粥的部隊,說這話的時候,竹石清已經喝到第四碗了。
對面咕嚕咕嚕的周紹輝來不及擦拭嘴邊的殘渣,把腦袋搖了搖:「不知道,估計中午來吧,電話不是說了麼,想來咱這蹭口飯吃。」
「魏胖子!再來兩個餅!」
門口,姜勇衝著外頭嚷嚷著。
竹石清看了眼表,將碗緩緩擱下,沖李鳴宇說道:「老李啊,晚些辛苦你跑一趟了,這幾車糧食,秀靈山一波,北楊村一波,黃登村一波,早去早回。」
李鳴宇點了點頭:「放心吧營長,弟兄們忙活著呢,都轉載好了我就出發。」
「嘖嘖。」於彥君嘆了口氣道,「估計給那幫弟兄都給餓懵逼了!」
「能不懵逼麼?」周紹輝撇撇嘴,「連桂長官和邱長官都餓肚子,這打仗啊,一旦缺糧少彈,那結局基本也就這樣了.……」
「說的對!」
竹石清沖周紹輝笑道,又扭頭看向眾人,「你們要記住,打仗,打的就是補給!所以,咱現在站的位置,就是鬼子的補給線,哥幾個趕緊吃完了去前面督促工事去!」
「是是是,這就去。」
幾人對視一眼,咕咕地喝完手裡的粥,披著衣服挨個出門去,營部里只留下周紹輝於陽。
「差不多要開始了。」
周紹輝俯首看了眼表,已經八點十五,「石清,你覺得一天之內,能解決戰鬥嗎?」
「難說。」竹石清晃了晃腦袋,抽出椅子開始畫草圖,「小鬼子雖然被圍,但兵力在那,單兵素質在那,想要一口氣吞下幾萬鬼子,沒那麼容易,最好的辦法,也是緩。」
「困死他們?」
「不錯,控制了補給線,緩兵之計永遠是上策,正面硬攻,逼得日軍背水一戰,徒增傷亡的同時,還有可能吃敗仗。」
「那桂長官他們還……」周紹輝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
「因為上海等不起了。」
地圖上,竹石清的鉛筆順著京滬鐵路比劃到了上海,嘴裡喃喃道,「這幾天打下來,日軍高層必然意識得到,中國軍隊的主力都在滬西,其他地方必然空虛,也正好給他們進軍的機會,所以,大場戰役宜快不宜慢。」
談話間,八時二十分已到。
來自中國軍隊的總攻,開始了。
第一師師長李鐵軍率部開始猛攻大場外線的103旅團,第一軍主力則沿田間小路,對大場以南發起進攻。
秀靈山的二旅在彭克定的指揮下,迅速下山,朝匡家嶺方向急襲,18旅團迅速組織防禦,雙方絞殺在一起。
黃登村方向,李昌齡率三旅向廟行日軍第7聯隊發起進攻,同時,稅警總團和桂軍一部向正面的第3師團進攻,另一部桂軍則開始進攻走馬塘。
戰鬥一觸即發,分割開來的戰場上槍炮齊鳴,滾滾廝殺聲震天動地,排山倒海的氣勢下,迅速壓制了正面日軍的火力。
「營長,軍情通報,彭克定旅長的一團已經克復匡家嶺以西的兩個村子,日軍大多收縮回主陣地。」於陽攥起電文說道,「另外,稅警總團和第一軍也已經肅清大場以南的外線據點,正在向日軍縱深處進攻。」
「好。」竹石清聽完點了點頭,將已知信息在地圖上用紅色鉛筆標出,「桂軍那邊什麼情況?」
於陽搖搖頭:「桂軍那邊暫時還沒有消息。」
「用那種武器打攻堅確實受罪.……」
竹石清無奈地抹了把臉,苦笑道。
「打的好熱鬧啊.……」周紹輝像是眼饞了,「怎麼偏偏咱這什麼撈不著,乾脆把咱們也拉前線上去,和這伙鬼子干一場,也嘗嘗這圍殲的快樂。」
嗡——嗡——嗡——
話音未落,轟鳴聲傳入指揮部內,竹石清抬眸看向那個四方的天空,日軍的偵察機和轟炸機已經重新起飛,在大場的上空掠過。
隨後,無數的白色降落傘開始迎風飄向大場鎮內,每一個降落傘下,都綁著一個巨大的物資箱。
竹石清和周紹輝快步走出,看到這一幕,不禁眉頭一皺:「看來想要吃掉這伙鬼子,當真沒有那麼容易……」
「要是繼續下雨就好了。」周紹輝抱肩無奈道。
「紹輝,你去告訴於陽,讓他找東西把炮兵陣地掩藏起來,小鬼子的飛機又上天了!」竹石清厲聲命令道。
……
彭浦指揮部內。
率先遞上老蔣辦公桌的不是突破日軍陣地的捷報。
法肯豪森捎著兩張電文遞給老蔣,面露難色。
「將軍,怎麼了?」
老蔣見狀,趕緊起身,試探性問道,「是前線的戰況不順利?」
法肯豪森一字一頓道:「蔣,如果短時間不能結束這場戰役,我建議軍隊撤出戰鬥。」
老蔣一怔,拿過電文看了看。
兩張電文分別對應著日軍兩個師團的動向,一則為16師團抵至黃浦江,即將跨江而擊,另一則是11師團自江灣南下,已對閘北、虹口等地陣地發起攻擊。
霎時,老蔣明白了法肯豪森的意思,說白了,要是一直被拖在這裡,家要被偷了!
老蔣的眉頭微微皺了皺,吸了口氣,又緩緩呼出,慢悠悠別過身子,看向自己背後的雙方態勢圖,心中一股激動之情又湧現心頭:「多好的局勢啊……但凡給我們一周,哦不,即便是三天,我們也能取得不小的戰果啊.……」
「蔣,決策不能優柔寡斷。」法肯豪森抽出椅子坐下,深邃的眼睛盯著老蔣,作為軍事顧問,同樣也作為教導總隊的締造者,他對這支部隊有著別樣的感情,「中國有撿了芝麻丟了西瓜的典故,我們不能犯這個錯誤,我們所看到的大好局面,是聚集了所有精銳而得來的。」
「我明白你的意思。」老蔣點頭道,「但是,此時收手,未免太可惜了不是嗎?你告訴88師,堅守市區,絕不可後退一步,只要守住兩天,待我們收拾好眼下的局面,立刻回師援救上海!」
法肯豪森見狀,也不再勸,幽幽離開,走時嘆了口氣,其實他很想明說,明確告訴老蔣,日軍反制包圍的辦法有很多,而眼前的日軍並沒有喪失戰鬥力,拿下他們,當真不是件簡單的事情。
直到中午,各路傳回戰報。
各路皆有一定的進展,但都效果不明顯,日軍抱團之後,中國軍隊需要一個村子一個村子的推進,經常和日軍形成拉鋸戰,各處要塞反覆爭奪,尤其是走馬塘一線,桂軍48軍和第6旅團一上午交戰十五次,但均被日軍打退。
所謂圍師必闕,窮寇莫追正印證了這個道理,明知沒有退路的日軍在這個上午爆發出了驚人的抵抗力,就拿廟行來說,第7聯隊居然還對李昌齡的三旅發起了一輪反衝鋒!導致李昌齡本人差點死在流彈下。
「這樣的戰報,你們自己滿意嗎!?」
長桌邊上,老蔣怒氣衝天,漲紅臉掃視底下的一眾軍官,白崇禧和廖磊幾人都不說話,過了許久,還是太子胡宗南親自開口道:
「校長,日軍如今盤踞在大場、走馬塘、匡家嶺一線,雖被我軍圍困,但依然保有一定的防禦縱深,早上的時候,日軍的戰機還向大場進行了五次物資空投,並向我軍進攻路線實施轟炸,進攻這才顯得緩慢。」
「空投那也只是小規模!」老蔣眯了眯眼道,「健生,壽山,你們務必轉達下去,留給我們的時間不多了,各部隊一定要盡全力進攻!」
「是!」
白崇禧趕緊站起,和胡宗南一齊應道。
下午,戰火又起,各部隊按原部署繼續進攻。
大廟路上,日軍黃皮敞篷軍卡一連五輛整整齊齊停靠在秀靈山畔,只是車前蓋上插著的膏藥旗此時已經被替換成了青天白日旗。
李鳴宇坐在副駕駛上,右手搭在窗側,看著秀靈山上環繞著的霧氣,三連的戰士剛給二旅送完物資,正踉踉蹌蹌地往山下跑。
跟著他們下來的,還有二旅副旅長紀旭,他率先跑到卡車邊上,笑嘻嘻地給李鳴宇遞上一根煙:
「李連長,辛苦了!」
「長官,這都是應該的。」李鳴宇憨厚地笑笑,「你們不夠,就差人去大宅,我讓人再來給你們送!」
「太客氣了,太客氣了——」
紀旭笑得心花怒放,待到戰士們都上車之後,他拍了拍車門,同李鳴宇告別。
李鳴宇嘿嘿一笑,隨著車又往北楊去,去完北楊又去黃登村,兜兜轉轉送了一圈才準備返回大宅。
「歇會吧,連長,累死了——」
隨行的戰士搬完糧食,氣喘吁吁,一屁股就坐到地上,整個人像癱了一樣,旁邊的戰士也是累得不行,李鳴宇出來只帶了一個班的戰士,愣是搬了五車!李鳴宇抹了把頭上的汗,擺了擺手道:「歇會,歇會。」
「我的手好像沒感覺了……」其中一戰士攤出雙手,苦笑道。
「去洗洗手。」
李鳴宇扭頭看了眼後邊不遠的蘊藻浜,笑著地拍了拍這戰士的後背,「今天辛苦你們了,回去我自掏腰包請你們加餐!」
「好哦——」
李鳴宇的話引來一陣歡呼。
「連長!連長!」
忽然,身後傳來一陣急促的吼叫,李鳴宇和眾人側身一瞅,剛剛去洗手那哥們像丟了魂似的往回跑。
「怎麼了?」
「鬼子!鬼子!」
「哪!?」
李鳴宇立刻警惕起來,頂著一股疲憊感強行站起身來,掏出駁殼槍就往岸邊走,抵近之後,乍一看,風平浪靜,蘊藻浜上切如常,但仔細一看,掩映在對岸矮樹之間的草叢裡,一個個人形陰影聳立著,那模樣,即便是不用望遠鏡都能判斷的一清二楚!
「錯不了,是鬼子!」
李鳴宇低吟一聲,這時,已經有戰士從卡車上取來瞭望遠鏡,遞到李鳴宇手上,他接起一看,頓時也冒了一身冷汗。
目光所及之處,大約綿延河畔兩三里地的廣闊區域內,日軍正隱蔽移動著,粗略估計,兵力不會太少。
李鳴宇吸了口氣,把眾人攏到一起,當即布置道:
「小濤,栓子,你倆守在這裡,小鬼子有任何動作,鳴槍示警!」
「是!」
「其他人,跟我去團部,找團長!」
「是!」
言罷,李鳴宇快步跑回大廟路,登上卡車,在駕駛員油門一轟下,朝著北楊村快速駛去。
「連長,怎麼會有那麼多鬼子呢!?」開車的戰士忍不住扭頭問道。
李鳴宇搖搖頭:「估計是有什麼行動,先到北楊再說,大概還要多久?」
「十幾分鐘能到。」
「好。」李鳴宇沉聲道,「希望不要出什麼事……」
車子朝著前方風馳電掣,沒走出多遠,天空中傳來戰機的盤旋聲音,李鳴宇腦袋伸出往天上一看,日軍偵察機向南低位飛行,掀起的氣浪震得兩邊的林木都在震顫。
隨後,在李鳴宇的目光之下,北楊、南畝方向的村鎮被後續跟進的轟炸機投下無數的炸彈,現場瞬間燃起火海。
「該死!這是在找咱們指揮部呢!」李鳴宇擰著眉頭罵道,「開快點!」
「是!」
幾分鐘後,李鳴宇終於到了北楊村,他旋開車門,朝著團部的方向飛奔,沿路,本部的戰士們正在組織滅火,抵達團部外時,還沒進去李鳴宇就聽到了胡梓良的罵娘聲:
「媽拉個巴子!雨一停他們就不消停!有本事炸死老子啊!!操!」
「好了,好了,消消氣,團長,他們也是窮途末路亂咬人。」洪志尚趕緊安慰道。
李鳴宇從外面闖入,敬禮道:「團長!副團長!」
「李連長?」
胡梓良站起身來,露出笑容,「你怎麼又回來了?是不是竹石清看老子可憐,又送了波東西來?」
「鬼子,鬼子……」李鳴宇喘了口氣,「鬼子在蘊藻浜!」
「什麼!?」胡梓良的笑容消失了,「帶我去看看!」
李鳴宇立刻領著二人往蘊藻浜岸邊走,撥開一叢叢水草,仨人往岸邊一蹲,李鳴宇遞上望遠鏡,用手指了指對面的林子裡。
胡梓良蹙眉抬手,用望遠鏡盯了半晌,須臾之後,他眯了眯眼道:「他娘的,我說怎么小鬼子飛機盯著老子炸呢!馬上把情況報告給桂長官!」
「好!」
洪志尚應了一聲,剛準備起身離去,胡梓良就瞥見了對岸一個鬼子站到了灘頭。
「欸,等會!」胡梓良趕緊喊住。
那鬼子拔出軍刀,往東岸一指:「薩斯給!」
一聲毫無掩藏的暴喝聲傳盪四方!隨後,身後的日軍成群成群地攛掇出來,五人一組,搬著橡皮艇快速殺出,他們的動作極其嫻熟,皮艇滑上水面的剎那,若干個鬼子立刻承載上去,由最後一個鬼子搖槳衝刺!
僅幾秒的時間,整個蘊藻浜上幾乎布滿了日軍的橡皮艇!
「媽的,來不及了。」胡梓良暗罵一聲,舉起手槍,對準河岸上就是一槍!
砰!
奉命率隊渡河的大隊長山崎和二看向槍火傳來的方向,立刻將軍刀指了過來:「射擊!!」
噠噠噠噠噠——
密集的子彈撩了過來,李鳴宇眼疾手快,把兩人一拉,就往團部的方向跑。
「團長!打草驚蛇啊!」洪志尚抱著腦袋,驚呼一句,「還沒跟桂長官匯報呢!!」
「等他媽匯報完,早狗日的被圍了!」胡梓良抬著聲音罵了句,「馬上集合本部所有人馬,阻敵過河!」
「是!」洪志尚高聲應道,「媽的,小鬼子哪來這麼多人!?不是都他媽在大場嗎!」
「除非是來援兵了……」胡梓良沉聲道,很快,胡梓良反應過來,這應當是日軍搶奪補給線,進行反包圍的打法,那大宅應當也在他們的攻擊計劃下,故而他立刻對李鳴宇命令道,「李連長,你馬上回去找竹石清,讓他嚴加防範蘊藻浜方向,小鬼子很有可能孤注一擲!」
「是!」
李鳴宇敬了個禮,領著左右兩個隨從快步往卡車的方向跑去,而北楊村內,團部直屬警衛營正在匆忙集合。
剛到大廟路上,李鳴宇擰開車門,剛準備抬腳上車,猛然聽見西邊傳來一聲驚天霹靂!
他側頭望去,一道白光瞬間籠罩了整個北楊村!隨後,他宛如失去了意識,在一股巨大氣浪的侵襲下轟隆倒地,眼前最後的畫面,則是滿框的火焰!
一時間,秀靈山,黃登村,張廟等地,都被這聲巨響所震得渾身一顫。
彭克定原本盯著匡家嶺戰場,這次他發了狠,一團二團同時進攻,此時已經撕開了匡家嶺的正面防線,日軍正在潰退,他正得意之時,身後像是有隕石墜落,他調頭轉身,看向北楊,北楊已經成了一片火海,望遠鏡里,蘊藻浜的河面上,無數的日軍皮划艇正在登陸!
「天哪!」
彭克定頓時起了滿身雞皮疙瘩,他一秒也不敢耽擱,接通了桂永清的電話。
「桂長官!桂長官!日軍正在偷渡蘊藻浜!北楊,北楊挨了一炮!現在情況不明,秀靈山上能看見,日軍正在偷渡蘊藻浜!」
「我們聽見了!」
臨時指揮部內,桂永清皺著眉頭,和邱清泉對視一眼,倆人現在都處於懵逼狀態,但直覺告訴他們,日軍的反撲,開始了!
情急之下,桂永清只能抽調黃登村的三旅進行布防,他們可以直接沿著公路線進行阻擊,而命令剛下,日軍的第一波軍隊已經踏上了東岸,開始搜索前進。
恍惚之中,李鳴宇被幾個戰士搖醒,他緩緩睜開眼,腦子感到一陣生疼!環視四周,幾輛車歪七扭八地斜在路畔,還有一輛直接被掀翻了。
急喘兩口氣後,李鳴宇直起身子,耳朵好像溢出了血,四周的聲音顯得極小:「北楊什麼情況了?」
「沒人了!沒人了!!!」
底下的戰士聲嘶力竭,隨後指了指大宅的方向,「連長!快走!」
李鳴宇雖然有些發懵,但還記著事態緊急,以及胡梓良的吩咐,遠端,日軍先頭部隊已經靠了過來,來不及猶豫,他擺了個手勢,幾人快速上了同一輛車,顧不上管剩下的卡車,一腳油門往大宅飛馳而去。
此刻,竹石清和幾個連長正在村口看著北邊的情況,趙宇斬釘截鐵道:
「營長,剛剛那發炮彈,絕對是超大口徑火炮……比咱們150mm德國炮還要強上一倍至少!」
竹石清一愣:「這麼大口徑的炮,不是只有海軍才有嗎!?」
「這個就不清楚了……」
竹石清心裡發毛,一種不好的預感縈繞全身,這深秋天氣,手裡居然暗暗冒汗,他抬腕看了眼表:「李鳴宇這小子,怎麼還回不來!?」
「報告!報告!」
於陽忽然從營部里急急忙忙地跑出來,驚慌失措道,「營長!教導隊指揮部消息,小鬼子偷渡蘊藻浜,現在正在向大廟路進攻!」
「偷渡.……」竹石清一怔,吸了口氣,快步走進指揮部,帶著幾個連長站到作戰地圖前,手在上面比劃一番,「怎麼可能偷渡呢?紹輝,馬上接團長!」
周紹輝點點頭,立刻跑去搖電話。
「接團部,喂,接團部!喂!接團部!」
一通呼喊之下,周紹輝怔住了,他抬頭看了眼竹石清,倆人眼神對上的那一刻,竹石清忽然感覺到了前所未有的慌張,他轉過身來,方文堅,於彥君,姜勇,萬俊都在身前等候命令。
「姜勇,你帶一連,往秀靈山方向去,給我把李鳴宇找回來,順道看看北楊村什麼情況,有團長的消息,立刻回報。」
「是!」
「二連,警衛連做戰鬥準備,小鬼子既然有兵力偷渡蘊藻浜,那絕不會放過大宅,趙明辰,和橋頭宅的電話線通上了嗎?」
趙明辰點點頭:「營長,已經接通了。」
「好。」竹石清點點頭,鬆了口氣。
但還沒過半分鐘,一輪排炮直接打在了橋頭宅方向,轟隆聲不絕於耳,橋頭宅方向火光沖天,隨後不久,槍響聲傳來!
「全部上陣地!全部上陣地!」
竹石清徹底反應過來,日軍必然是有援軍抵達,否則不敢發動這樣的全線進攻,匆忙之下,他深知日軍的根本目標,一定是大廟公路以及其南部端點——大宅。
消息很快傳到了彭浦指揮部。
老蔣這邊的情報掌握的要多些,配合復興社的暗線,白崇禧將情報拼拼湊湊,最終得出一個較為準確的情報:
「委座,如果消息準確,駐守在江灣的11師團抽調22旅團加入大場戰役,教導隊那邊剛剛回報,日軍展開了規模浩大的渡河作戰,現在正在和教導隊三旅李昌齡所部在大廟路河灘區域交戰,而且,日軍使用了一門代號為【特二十四榴】的火炮,據說口徑有300mm,就在剛剛,藤田進的宮本支隊向東攻擊,戰鬥已經在橋頭宅和大宅一線展開。」
老蔣沉默不語,看向白崇禧:「其他路的消息呢?」
白崇禧這才回答道:「稅警總團,第一軍,48軍方面的進展倒是順利,教導隊二旅彭克定部,已經攻克匡家嶺,此地的日軍已經退守走馬塘,和第6旅團合兵一處,13師團也在稅警總團和第一軍的壓制之下,沒有其他作為,現在要緊的,就是日軍的增援我們該如何處理?」
「現在拼的就是耐力啊.……」老蔣短嘆一聲,「我軍猛攻,日軍的防線已有崩潰之勢,只需咬牙堅挺一日,我相信必能從正面瓦解日軍!」
「委座.……」白崇禧一愣,「您的意思是?」
「電告桂永清,命令教導總隊不惜一切代價,必須堵住大廟路的缺口,為大場的圍殲戰爭取一晝夜的時間!尤其重要的,是大宅,這個日軍補給的關鍵要口不能丟!電告胡宗南,78師火速支援橋頭宅,32師增援秀靈山!」
「委座!」
這時候,白崇禧,廖磊,韋雲淞都起身喊了一句。
最後由白崇禧說出了顧慮:「委座!這麼做,太冒險!萬一大廟路被打穿,不止教導隊會陷入險境,其他部隊被日軍纏住,也斷難脫身!請委座為十萬將士考慮!!」
「但只要守住。」老蔣蹙眉沉聲道,「我們就能擊潰眼下的三個師團!」
「委座!」
「好啦!我意已決,立刻執行!」老蔣吸了口氣,緩緩吐出,快步離開指揮部。
無奈,白崇禧只能照辦。
電報發出去的那一刻,戰鬥的焦點無疑再度聚焦大廟公路,以及它的南端——大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