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命運多舛的348團(9.6k)

  徐崇元微微沉了沉臉,扭頭看了眼裡屋看地圖的薛岳,輕輕搖了搖頭道:「誰不想救他們,只是現在日軍全線進攻,各地的兵力都捉襟見肘,如果拆東牆補西牆,恐怕會更糟。」

  聽到這話,竹石清慢慢冷靜了下來,他放下身上的背囊,湊到參謀們圍著的那座實體作戰沙盤邊上,沙盤上的村落,小山,流水都標註的很清楚。

  那些參謀見竹石清湊上來,都笑嘻嘻地沖他說道:「歡迎你來,竹參謀。」

  竹石清自然知道這些人是因為崑山一戰而給他面子,真論軍銜來說,在場的這些人最低的也比竹石清高上一個段。

  「向各位前輩學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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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竹石清敬了個禮,擠出一個笑容,隨後他變了個臉色,衝著旁邊的機要室主任問道,「有133師的軍官名錄嗎?」

  機要室主任陳春林面露難色,暗忖這新來的參謀未免過於冒昧,人都沒認全就開始要東西,不禁心中升騰起一陣不悅,於是向徐崇元看了眼。

  徐崇元啥也沒說,擺了擺手。

  「在那邊。」陳春林僵著臉,指了指角落一張桌子,「我記得好像是有,但如果你要找連排長,那肯定是沒有的,川軍編制本來就亂,你得自己找,還有,我叫陳春林,你得喊我陳主任。」

  「哎喲,你個老陳皮!」徐崇元見氣氛不對,趕緊上前和稀泥,「在這裡你擺什麼官架子,很過癮嗎?」

  一番話說下來,陳春林才罷休,轉身進了機要室。

  竹石清其實還挺納悶,一個機要室主任,為什麼在指揮部里如此囂張?

  後來,他才知道,機要室主任只是這位老陳皮的兼職,他真正的主業是復興社駐第十九集團軍司令部偵訊處處長,其主要職責是聯絡埋在日軍高層的內線,以及監聽日方電報往來與破譯工作。

  翻閱這一疊疊昏黃沾灰的資料,133師的信息寫的歪七扭八,和旁邊齊齊整整的中央軍檔案放在一起,格外扎眼。

  摸了兩沓紙後,竹石清找到了348團的軍官登記表,順著手指往下看去,一個沒附照片的軍官姓名出現在眼前。

  348團,團部參謀,步兵上尉宋明陽。

  但信息也就僅此而已,甚至連宋明陽在哪裡畢業的都沒有講,更別談年齡或是過往履歷了。

  川軍中絕大多數基層指揮官都是如此情況,在別人的眼裡,在檔案的紙上,只是一個名字,死了也只是一個名字。

  而那些甚至沒有記錄的一線戰士,沒有名字,如果不是將血灑在那片土地上,或許都沒有人知道他們存在過。

  「還真是你,色老鬼。」

  竹石清一時間哭笑不得,對著這疊檔案無奈地搖搖頭。

  「石清,來,帶你看看我們第十九集團軍的陣容。」徐崇元在外邊喚了喚,面帶微笑著喚了一聲。

  竹石清將資料重新放好,應了一聲,轉身離去,此時,他也只能為頓悟寺的348團默默祈禱。

  ……

  噠噠噠噠!

  頓悟寺外,槍炮聲綿延不絕。

  在二樓的幾挺歪把子死死鉗制著348團前進的隊列,而一挺野雞脖子也在頓悟寺大道的正面,槍口夾在半人高的沙袋群里,噴薄的子彈從裡面宣洩出來,打在地上震起陣陣黃沙。

  「狗日的……」

  靳瑞風氣得想罵娘,帶著士兵連連後撤拉開安全距離的同時,傳令兵飛奔而來,衝著他急火火喊了句:

  「團長!右邊!右邊有鬼子」

  靳瑞風、羅榮鑫貓著腰退到後邊的草垛子裡,宋明陽迅速鋪開一捲地圖,向兩位長官匯報導:「團長,是杜行方向來的,看來鬼子已經把杜行占了。」

  「這他娘的都什麼事啊!」

  靳瑞風罵了一句,舉起望遠鏡看向東邊,果然在草地里看到一簇簇屎黃色軍服,還有深綠色網面鋼盔,日軍正呈著攻擊隊形,蜿蜒而來。

  「老靳,小鬼子這是想包圍咱們!」羅榮鑫推了推眼鏡說道,「要趕緊想個法子,不然咱們團第一天就得栽在這。」

  「辦法?」靳瑞風冷哼一聲,「娘的,司令部就沒把咱們當人!這頓悟寺擺明了早就丟了,派咱們上來堵槍眼!宋明陽!你不是高材生嗎?快給老子想辦法!」

  宋明陽沉沉喘著粗氣,迅速放下背囊,摸出側邊的羅盤,呈在右手手心上,像一個大鐵餅,隨即緊張地環顧四周,眼睛還時不時微閉一下,須臾之後,他回道:

  「團長,頓悟寺阻擊我們的這伙鬼子,兵力只有一個中隊,也就百人而已!」

  「百人?」

  靳瑞風一聽就火了,「他娘的,老子一個團,一千兩百號人!被小鬼子一個中隊摁在這打?給老子傳下去,全體上大刀,都別四川的父老鄉親們丟臉!衝上去,殺鬼子!」

  「都他娘的不要亂!不要亂!」

  羅榮鑫很快站起身來,擺了擺手勢,扯著嗓子吼了一聲,「弟兄們!只有衝過去,才有活下去的希望!不然只能挨炸和被鬼子包餃子!是爺們的,跟我們上!」

  言罷,各級的連排長帶頭拔出大刀,嘶吼著向頓悟寺衝去,一陣喊殺聲開始侵襲原本嘈亂的戰場,部隊開始變得有序起來,掉退腳步的慫兵這個時候也開始跟隨大部隊,吶喊著朝頓悟寺衝去。

  一個團一旦展開,其場面還是十分壯觀的。

  噠噠噠噠噠!

  「射擊!射擊!不要讓他們衝過來!」石井尤二待在爛尾樓的二樓,拍了拍他旁邊的歪把子機槍操控手。

  噠噠噠噠!

  機槍的火網交錯之下,頓時在這條通路上打出一片血霧!血腥味瀰漫開來,然而喊殺聲沒有停止,此時的全團官兵已經理解了後退沒有活路。

  「這樣傷亡太大.……」

  宋明陽苦著臉,把正在衝鋒的靳瑞風拉了回來,嘶吼一聲,「團長,不能蠻沖,我帶一個連,繞房子!」

  「你帶三連去!」

  「是!」

  宋明陽敬了個禮,隨後向後退了幾步,截住跟著後邊的三連長章彪,「章彪!帶著你的三連,跟我來!」

  「是!」

  在滾滾人流中,宋明陽帶著三連從左邊分出一股隊列,快速移出了中央火力網,低吼一聲:「手榴彈!」

  後邊跟著跑的戰士們迅速摸出了腰間的土製破片手雷,學著宋明陽的做法,咻咻地將一排手榴彈扔到了阻擊線的牆體之下。

  轟隆——

  一陣爆炸聲響起,地面上揚起一陣煙塵,藍紫色的硝煙開始向遠天飄揚。

  「快!貼近牆體!」宋明陽急吼一聲,以肩窩頂住中正式的槍托,弓步快速前壓,同時眼神沿著槍膛四處瞄準。

  煙霧中,一個歪把子機槍手在靠東的二樓朝著這邊瞄準而來,宋明陽腳步一停,扳機一扣!

  砰!

  機槍手應聲而倒,歪把子機槍則是穩穩地靠著支架搭在窗檐上。

  這是宋明陽軍旅生涯殺的第一個鬼子。

  「快走啊!這個時候不出力,想挨槍子嗎?!」

  宋明陽反架著火力點,但後邊這個連的戰士們腳下卻顯得十分慵懶,跑著跑著還有些正在觀望的感覺,這讓宋明陽十分上頭,轉過腦袋就大吼了一聲。

  領著隊的章彪趕緊附和一聲:「沖啊!宰了這幫龜兒子!」

  砰!

  宋明陽又是一槍,干翻了後邊補上的副機槍手。

  樓上的鬼子兵知道遇到高手了,瞬間就把腦袋縮了回去,機槍就這麼掛在窗檐上,在此間隙下,三連貼著牆根開始往裡面迂迴。

  待到最後一人離開正面,宋明陽才收槍跟上,押住隊尾,警戒四周。

  噠噠噠噠!

  章彪率先來到牆體後面的闊地,前方零星支前的鬼子立刻朝著這個方向打來一串子彈,章彪渾身一緊,飛快往牆邊一貼,子彈盡數打在了牆頭的爛玻璃上。

  滋啦滋啦!

  刺耳的聲音迅速散開,和外邊打得如膠似漆不同,這裡則陷入了對峙的冷寂之中,宋明陽疾步上前,來的章彪旁邊,幾人隱伏在拐牆之後。

  「有挺重機槍。」章彪扭頭說道。

  宋明陽點點頭,把章彪向內扒拉一下,自己沿著牆緩緩伸出半個腦袋,外面的景象逐漸映入眼帘……

  噠噠噠噠噠!

  野雞脖子驟然開火!

  宋明陽腦袋一縮,一身冷汗,閉了閉眼,他看見了,野雞脖子架在廢土堆之上,這個架設場地和方法並不正規,足以預見,這一小隊鬼子是在支援正面的路程中倉皇擺好的機槍。

  「扔手榴彈。」

  宋明陽朝著章彪比了個手勢,章彪心領神會地點點頭,摸出兩個手雷,往外邊一甩!

  轟隆!轟隆!

  兩聲爆炸聲襲來,宋明陽高喊一聲:「上!」

  所有戰士一涌而出,喊殺著朝這伙鬼子殺去,宋明陽則是死死盯著那個機槍手,槍線已經瞄向了野雞脖子的扳機處。

  噠噠——

  砰!

  宋明陽拉栓換彈,砰!又是一槍,野雞脖子頓時啞火,旁邊零星的日軍看見川軍明晃晃的大刀,終於還是心生戰慄,開始往後方退去。

  「額滴乖,宋參謀,沒想到你槍打這麼准啊!」

  章彪在後面看了個清清楚楚,他的確沒有想到,喜歡撥弄羅盤的宋明陽居然槍法如此精湛,在他的印象里,從來到348團之日,就沒看過宋明陽開槍打過靶……

  宋明陽只是眯眯眼,壓著身子往右側的廢墟區跑去,心裡暗想:

  瓜娃子,真以為我在參謀總隊是摸魚過來的是吧?每天五個橋夾的時代可不是混過來的!

  「閣下!中國軍!」

  石井尤二回首一看,廣闊的區域裡,大批的中國軍隊已經涌了進來,而正面,這幫藍衣軍雖然作戰素質不高,但這一次,沒有一個人往後亂跑,包夾之下,他感到有些不妙。

  思考須臾,石井尤二趕緊擺了擺手:「準備撤退。」

  但他忘了一個非常關鍵的問題,他將一個中隊的日軍像撒豆子一般平鋪在最前方的水平線上,真到了撤離時,反而形成不了系統的指揮了。

  這直接導致的情況是,石井尤二隻帶著自己所在半壁樓的鬼子撤了下來,而他們立刻被宋明陽視作「零星日軍」而捕捉到。

  「弟兄們!手榴彈!」

  宋明陽眼睛瞪得直直的,看見石井尤二的一瞬間就摸出了身上掛著的手雷,健步衝上前,瞄著石井尤二的退路猛地把胳膊一甩,一個肉眼難以看清的「石頭」就這麼扔到了石井尤二要出的一樓通道口。

  「閣下!小心!」

  兩個鬼子立馬驚呼,隨後自顧自地往旁邊一閃,躲到了石井尤二的身軀背後。

  轟隆!

  一聲爆炸響起,石井尤二慘叫一聲,氣浪講他往後面一推,腰椎骨狠狠砸在了不規整的台階上.……

  「豈……豈可修!」

  他哀鳴一聲,居然還能在樓梯上蠕動。

  跟著下樓這隊鬼子往外頭定睛一看,是看不到頭的藍色!他們頓時把腦袋一縮,又低著身子想把暴露在外的石井尤二拖進來。

  「媽的,機槍給我!」宋明陽看著來氣,忍不住罵了一番自己兜里的手雷,「什麼廢物玩意,這麼近連個大胖子都殺不死啊?」

  而宋明陽說的,正是川軍目前面臨的難題,不僅僅是兵員素質停留在初始階段,光論手榴彈,他們這種木製手雷,即便是在五米內爆炸,其崩飛的彈片也無法給敵人帶來致命傷害……

  「宋參謀,給你。」

  宋明陽回頭一看,居然是連長章彪親自遞機槍,他也沒有多說,端過機槍,拉了下栓,墊著步子就往門口殺去。

  噠噠噠噠噠!

  一梭子打得木屑四濺,灰塵漫天,血霧裹著塵煙彌散開來,接著,幾個鬼子應聲而倒,石井尤二中隊長慘死當場。

  「章連長,告訴弟兄們,先扔手雷,手雷扔完,機槍手在斜45度角壓住通路,然後再發起攻堅。」宋明陽收起機槍,對著發燙的槍管吹了口氣,順便說道。

  「好,好。」

  章彪慌忙點點頭,隨後問了句,「為什麼要是45度?」

  宋明陽一愣,擺了擺手道:「先這麼幹,打完我再告訴你。」

  按照宋明陽的法子,三連終於是走上了正規,很快就肅清了石井中隊,在頓悟寺南面打開了缺口,這時,348團才順利進入。

  系留氣球上,令旗兵注視著底下的情況,打著旗語,示意中國軍隊已經進入頓悟寺。

  負責主攻的野比太一大隊長,正在陳家行前沿壕坑陣地,透著潛望鏡看著頓悟寺的情況。

  「報告大隊長,石井中隊,被殲滅了。」傳令兵快步而來,鏘鏘匯報導。

  「石井君太輕敵了。」野比搖了搖頭,緩緩起身,詢問道,「河田君的炮兵們準備好了沒有?」

  傳令兵搖搖頭:「炮彈還在運來的路上,至少還需要一個小時才能到達前線。長官,倒不是後勤不給力,今天是因為我們的部隊推進太快了,補給跟不上,也是正常的。」

  野比微微頷首,擺了擺手:「既然炮彈沒到,那就暫緩進攻,等炮陣準備好了再進攻。」

  「哈依!」

  野比是個行事穩重的鬼子,可以說,脫離炮火支援,他甚至寧願讓部隊在原地歇著也不會前進半步,說完這話後,他還不緊不慢地抽身到指揮部外邊,看看前線抬下來的傷兵。

  頓悟寺槍聲停下後,川軍正式接管了頓悟寺的寸寸廢墟,少量的鬼子互相攙扶著回到陳家行。

  而一抹抹藍色,也就出現在了野比的正對面。

  「藍色軍裝?」

  「是的閣下,對方是川軍。」同在前線的中隊長安田俊三回答道,「據偵察,大約是一個團的兵力。」

  野比一愣,喃喃道:「四川的?四川,離上海很遠吧?他們怎麼跑到這來了。」

  安田笑了笑,打趣道:「閣下,我想,可能是南京軍死光了,蔣介石只能從別的省調兵了。」

  野比微微一笑,搖了搖頭,嘆道:「中國不禁地方大,人口也很多嘛.……一下子頂上來一個團,看樣子今天拿不下頓悟寺了。」

  「閣下,四川軍沒有多少戰鬥力,前線撤下來的士兵,我看過了,受得都是輕微傷,主要是刀傷,足以說明,這支四川軍,缺乏裝備,空有人數,在我軍海陸空打擊之下,能堅守一日,就算他們運氣好了。」安田中隊長自信滿滿地說道。

  野比索性就坡下驢道:「安田君,既然你如此有把握,不如待會就由你來主攻?拿下頓悟寺,就得打開了蘊藻浜的門戶,日後皇軍打入上海,有你一份勳勞。」

  安田一怔,立正答道:「多謝栽培,只是……川軍好歹有一個團,我部只一個中隊百來人……」

  「這個你不必擔心,除了航空兵和重炮聯隊,我把裝甲中隊配屬給你,同時我會聯絡杜行的重藤支隊,讓他遣一支部隊,襲擊頓悟寺的東北側,配合你進攻。」

  「哈依!」安田頓時來了信心,當場立下「軍令狀」,「報告閣下!安田保證,日落之前,拿下頓悟寺!」

  ……

  頓悟寺內,焦黑一片。

  當一切歸於沉寂,啼哭聲再度傳來,但這一次,沒有人再去嘲弄誰膽小或是怯弱。

  解決完石井中隊,團長靳瑞風捏著帽子在頓悟寺內外晃悠,遍地的屍體讓他一時間還沒適應過來,他是個沒有對日作戰經驗的指揮官,他打過最大的仗,就是曾經跟著劉湘在山裡剿匪。

  你說他怕死嗎?當然是不怕的。

  但你要說他會打仗嗎?這樣很難說,畢竟,無論是哪支部隊,東北軍,西北軍,中央軍,川軍,亦或是後來投入戰場的桂軍,在和日作戰之初,大家打得都很狼狽。

  即便是最精銳的德械師,在H市區的攻堅戰中也屢屢受挫。

  但事實證明,中國人是非常聰明的,在不斷的實踐總結中,一個個土辦法被摸索了出來。

  靳瑞風轉悠了一趟,來到陣前,宋明陽和羅副團正聊著什麼,他緩緩從荷包里摸出一根煙,又掏出一盒火柴,啪嗒點上一根,大步靠了過去,開口嚷道:

  「他娘的,就這么半小時,折了兩百多號弟兄,算上之前被轟炸的,小三百號人沒了。」靳瑞風嘆了口氣,嘴裡呼出一陣灰藍的煙。

  「團長,我剛剛看了,咱走不了了。」宋明陽斜靠在牆邊,眼神飄飄地蹦出一句。

  「怎麼回事?」

  宋明陽指了指北邊,又指了指南邊,解釋道:「北面的杜行在鬼子手裡,靠南的陳家行也在鬼子手裡,頓悟寺就是一個軸點,進來倒還容易,一旦要出去,隨時會被兩伙鬼子截擊。」

  「有沒有什麼辦法?」靳瑞風抽了口煙問。

  「死守頓悟寺,等待友軍來援。」宋明陽一字一頓道,「頓悟寺對敵人來說很重要,對我們來說更重要。長官部不會不管這裡,就算長官部暫時顧不上咱們,楊師長也會來的。」

  「那就守吧,來都來了。」靳瑞風點了點頭,看向宋明陽,「咱這裡,也就你一個人正八經上過軍校,就連我和羅副團,都是泥腿子出身,宋參謀,你可給我盯緊點。」

  宋明陽點了點頭:「我去看看前線。」

  言罷,宋明陽在警衛員的陪同下,大步來到頓悟寺的外線,挖戰壕的功夫戰士們還是有的,挨了打,挨了炸之後,現在挖起坑來那叫一個熱火朝天,按照宋明陽的要求,他們至少要修築兩個方向的防線。

  一條,面向陳家行,作為主設陣地,前後兩道壕坑,其間相距150米。

  另一條,作為預設戰線,面向杜行,以防止日軍迂迴偷襲。

  「長官,那個氣球是搞啷個的?」

  巡視路上,一個身子嬌小的小戰士拉住宋明陽的衣角,奶聲問道。

  宋明陽剛想說「多干少問」,但轉頭一看,發現這小孩長得矮瘦矮瘦的,但臉卻有些圓鼓,頓時換了副腔調:

  「娃娃,那叫系留氣球,是小鬼子用來偵察我們動向的觀察工具,剛剛我們在頓悟寺南邊遭到的炮擊,就是他給指的路。」

  小孩嘿嘿一笑,回道:「謝謝長官,他們都說你不愛回答問題。」

  宋明陽一愣,居然擺出慈祥的面容,薅了薅小傢伙的腦袋,細聲問道:「好大了?叫什麼?你沒成年就跑到戰場上來,家裡人.……」

  「報告長官,我叫龔彥宇,16了!我是跟著兩個哥哥一起來的,家裡沒人了,哥哥們上戰場打鬼子,我也要跟著來!」小孩目光灼灼地說道。

  「也在咱們團嗎?」

  「二哥在,大哥在134師呢。」

  宋明陽欣慰地點點頭:「好呀,年紀輕輕,就有報國之志!多殺鬼子,但也要注意安全。」

  「好!」龔彥宇激動地點點頭。

  宋明陽收回手,剛準備繼續向前,龔彥宇忽然嚷了一聲「長官」!

  「怎麼了?」

  「他們,是不是在搖旗子?」龔彥宇指著熱氣球上喊道。

  宋明陽一愣,扭頭一看,系留氣球上,確有黑影閃動,他趕緊從警衛員小齊手上搶過望遠鏡,對著上頭一瞧,大感不妙。

  「隱蔽!別挖了!隱蔽!」

  宋明陽回過頭來,第一件事就是把小龔彥宇撲到一邊,在沉腦袋的那一刻,他把龔彥宇往挖了一半的貓耳洞裡塞。

  同時,天際邊傳來一陣炮響。

  嗵嗵嗵!

  聲落而爆炸起,轟隆,轟隆——

  宋明陽只感覺耳膜生疼,一股濃灰瞬間覆蓋了他們,隱約中,他好像聽見了慘叫,是聲嘶力竭的喊叫!

  「隱蔽!」

  他又吼了一聲,但聲音淹沒在這陣急促的炮火之中。

  戰士們聽不見宋明陽的呼喚,聽見的只有天空中傳來的「嗡嗡」轟鳴。

  「壞了.……」宋明陽內心嘆道。

  ……

  「第66軍,葉肇。75軍,周磐。第2軍,李岩年。25軍,萬耀煌。69軍,阮肇昌。還有這個,新到的20軍,也就是你剛剛去翻的川軍,軍長叫楊森。」

  在徐崇元的辦公室里,他拿出一則圖示,向竹石清一一介紹著第十九集團軍的下轄部隊,「這就是我們第十九集團軍全部家當了。」

  竹石清點了點頭,感慨道:「不愧是集團軍,果然實力雄厚。」

  「沒有的事。」徐崇元端起桌上的水杯,苦笑著搖搖頭,「看著五六個軍,但咱的防線也寬吶,西起崑山,東到蘊藻浜,這之間的大小縣城,零星鄉鎮,我們都得設防,七七八八一算,能擺在前線的,也就那麼點人了,而且啊,你別崑山報的大捷,這一戰打下來,兩三個軍的戰鬥力根本緩不上來!」

  「原來如此。」竹石清若有所思道,「看來指揮大兵團,也不是件容易的事。」

  徐崇元被逗笑了,喝了口水後說道:「當然不容易,十幾萬人捏在你的手裡,通訊,交通,補給,你樣樣都得兼顧,哪支部隊能打硬仗,哪支部隊組織太過鬆散,這些,在作命令部署時你都得考慮在內,馬虎不得,反正,我是水平一般,平時給你們薛長官打打下手,這事情,還得他來。」

  「多謝參謀長,石清受益匪淺。」竹石清微微一笑道,「不過石清有一事不解,既然頓悟寺危急,薛長官不派第6師去,反倒是派新到的川軍,這一點,我想不太通,川軍武器裝備,兵員素養都要落後好幾個緯度,主攻頓悟寺的,只可能是日軍的主力,這兩者相碰,川軍日子恐怕很難過吧。」

  徐崇元收起了笑容,轉身坐下,捧起桌上的草圖,抬眸瞄了眼竹石清:「你有親人在川軍?」

  「啊?」竹石清被這一問,不禁有些尷尬,連忙解釋道,「回參謀長話,不是親人,是我在參謀總隊的同窗室友,現在在川軍133師當參謀。」

  徐崇元點了點頭,解釋道:「派川軍去,是薛長官的命令,但具體原因,我考慮呢,可能有兩點,一來,全面戰爭已經爆發,處處告急之下,必須要有一支生力軍去堵日軍的進攻線路,而川軍離得近。

  二來呢,我想也是最主要的一點,用兵嘛,講究留牌,戰爭剛爆發沒兩天,如果把王牌用光了,後面拿什麼跟鬼子碰呢?可能有一點現實,但我要問你,竹石清,假設如今打成焦灼之勢,難道你會指望川軍去發起最後一擊麼?」

  一番話說的竹石清啞口無言,儘管聽上去有些殘酷,但轉念一想,卻又不無道理,竹石清不禁想起了自己每日都畫的圖,原來,連同自己在內,所有人都是圖上的棋子。

  「報告參謀長,和133師聯繫上了。」門外,傳令兵敲著門說了一句。

  「好,知道了。」徐崇元擺了擺手道,他看向竹石清,「事實上,頓悟寺這個地方,是個無底洞。」

  無底洞.……

  竹石清忽然明白了什麼,顯然,徐崇元剛剛那番話里有另一層含義。

  徐崇元也就點到這裡,竹石清有些卡頓地說道:「是,您的意思是說,要讓川軍和鬼子拼到死?」

  徐崇元沒有說話,只是翻看著桌上一疊電文。

  竹石清上前一步,湊到徐崇元邊上,想要確認這一說法,他微微出著氣,壓低了聲音問道:「參謀長,司令部壓根沒有打算救川軍,是嗎?」

  剎那間,竹石清忽然看見這個和和氣氣的徐崇元像是換了個人,難怪自己要翻川軍的檔案,指揮部那幫人會是那個狀態,竹石清一時感到心寒,他當然知道大兵團犧牲是難免的。

  但這種針對性地犧牲某一個部隊,終究是不公平的,正如你沒有道理永遠要求某一個人要顧全大局。

  徐崇元沒有正面回答,而是從幾張紙上篩出一章,遞給竹石清,低聲道:「可靠消息稱,日軍酒井支隊明天將會加入戰場,屆時,頓悟寺面前的日軍將會到達兩萬餘,這也是沒有辦法的辦法。」

  竹石清接過電文,愣了半晌,不知該說什麼,整個20軍加一起都不到兩萬人,如果兵力和日軍1比1作戰,其下場如何,竹石清早已經體會過。

  如果預備營還在.……

  竹石清一定會毫不猶豫地衝去頓悟寺,先把348團撈出來再說,而此時,他只是一個參謀。

  這一刻,竹石清深刻地認識到,參謀不帶長,放屁都不響,要想玩的轉,還得手上有兵啊!

  「不過,你也不用擔心。」徐崇元看竹石清狀態恍惚,趕緊安慰道,「畢竟明天才到,也就說明,今天日軍不會有什麼大動作,我已經和薛長官請示了,趁著現在133師的通訊恢復了,你帶幾個人,去頓悟寺一趟,把你的同窗接回來,參謀總隊的學員,自然是個人才,在司令部給他謀個差事也不是難事,你看這樣可行?」

  「這……」

  竹石清有些猶豫,但他知道,這已經是司令部能做的最後讓步了,須臾之後,他默然點了點頭,「那我現在出發。」

  「我有幾點要強調。」

  徐崇元坐下說道,「你此去,帶的人不要多,也不可透露戰局的真實情況,否則,川軍撂挑子不幹了,整盤棋就毀了。另外,帶你那個同窗來就行,別的閒雜人等,不要往回領,如果需要理由,就說找個人回來匯報前線軍情,或者什麼別的,你自己掂量著辦。最後,明日拂曉之前,必須回來。」

  「是。」竹石清敬了個禮,轉身邁出指揮部。

  ……

  炮擊過後,地面上,坑道里,飄散著一陣一陣白煙,像是什麼東西烤焦了,甚至能聞到肉香!

  宋明陽直接被炸昏了,身子底下的龔彥宇使勁往外拱了拱,宋明陽這才晃晃腦袋,清醒過來,睜眼一瞧,警衛員小齊睡得比自己還死,他一個不爽,將小齊掀到坑裡,隨即就是一個大嘴巴子。

  啪——

  「什麼人!什麼人謀害我!?」小齊一下子彈了起來,擺出攻擊姿勢,四處觀望著,但他看見的,只有一張怨氣滿滿的臉。

  「齊泓,你是我警衛員,還是我是你警衛員?」宋明陽陰陽怪氣問道。

  「哎喲,宋參謀,你不是說笑嗎。」齊泓笑嘻嘻撈撈頭,尷尬之餘四下看看,忽然變臉指著外邊道,「鬼子!鬼子上來了!」

  「準備戰鬥!」

  宋明陽也不多計較,把地上的中正式撿了起來,一口吹了番粘在上邊的灰塵,走前還不忘回頭看了眼龔彥宇,提醒道,「小孩,躲著點子彈!這仗打完,有機會的話,我帶你去134師找你哥。」

  「好誒!」

  龔彥宇激動萬分,抄起自己手上鏽跡斑斑的漢陽造,也搭在戰壕上,像模像樣的瞄準起來。

  宋明陽背過身去,拍了拍齊泓,倆人隨即向下一塊區域出發,嘆道:「小孩,就是小孩,舉起槍,還是小孩。」

  「都檢查武器!準備戰鬥!」

  「準備戰鬥!」

  不一會,戰壕里都充盈著宋明陽川音說的準備戰鬥一詞。

  「薩斯給!」

  正面,率先發起進攻的是安田中隊,一個小隊呈攻擊姿態,右手提著槍桿,重心壓到腰間,一路俯衝而來。

  噠噠噠噠!

  還是經典的波浪式進攻,由前沿衝鋒的鬼子兵開路,掩護兩挺歪把子封住左右翼後衛。

  噠噠噠噠!

  子彈撇在戰壕之上,發出嗖嗖的響聲。

  砰!砰!

  戰士們嘗試開了幾槍,但面前卻沒有鬼子倒下。

  「省點子彈啊!敗家子啊!」宋明陽猛然扭頭,扯著嗓子罵了句,「這多少米啊,你就開槍?!」

  「宋參謀,鬼子開槍了!」

  戰士委屈巴巴地說道。

  宋明陽還是一點兒面子不帶給:「瓜慫的,鬼子開槍是為了火力壓制,你拿著漢陽造擱這瞎開什麼?打鳥嗎?」

  「薩斯給!」

  這是日軍小隊長第二次喊出衝鋒令,這一次,弓身前行的日軍猛然開始加速,原本低著腦袋的日軍快速舉起步槍,朝著陣線邊上抵近而來,在戰士們的視角里,那一個個小小的黑點,一下子變成了肉眼可見的活物!

  「打!」

  宋明陽看著距離差不多,抄起中正式,瞄向外側,砰的一下,直接擊斃了左邊趴在土岩上的鬼子機槍手,一側的火力點瞬間啞火。

  噠噠噠噠!

  川軍的機槍手也扣動扳機,仿製捷克式輕機槍也噴出火舌,壓制住日軍前進的道路。

  就這麼一來一回,前後不過十分鐘,日軍小隊長便擺了擺手,這股日軍就掉轉頭,緩緩撤退了下去。

  「哎?鬼子退了!鬼子退了!」

  齊泓指著遠處隱去的鬼子兵,喜得快要跳起來。

  宋明陽擰了擰眉頭,摸了摸下巴,喃喃道:「不對勁……」

  「停止射擊!節約彈藥!停止射擊!」

  陣地上,各個連長指揮道。

  對於川軍來說,子彈就是生命。

  宋明陽還納悶著呢,剛準備掏羅盤,又聽見齊泓喊道:「宋參謀,那是什麼!?箱子車?」

  箱子車?宋明陽一愣,抬眼看過去。

  一輛頭頂帶著火炮的裝甲車滋滋開了上來,後面還跟著大隊步兵!

  「他媽的!什麼箱子車,那他媽是裝甲車!隱蔽!都他媽隱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