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一戰成名,亦成銘(1w)(求月票!)

  薛岳沉重地坐下,輕輕接過徐崇元攥得發濕的文紙,仰面道:「我們手上,還有可以調動的部隊麼?」

  「沒有了,一兵一卒都沒有了。」徐崇元失落地搖了搖頭。

  「如果全速行軍.……嘉定離這裡也不遠。」薛岳指著地圖喃喃道。

  「司令?」

  徐崇元愣怔片刻,「你想.……」

  「命令警衛營和手槍連,立刻北上,接應預備營。」薛岳壓著聲音一字一頓道。

  「那指揮部怎麼辦?」徐崇元懵了,眼前這個人的性情實在讓他捉摸不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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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前一秒,薛岳可以為了大局勝利犧牲掉預備營,而此時,他又不惜抽空司令部的警備力量翻田越嶺去救援預備營。

  要知道,真把警衛部隊調走,哪怕是旁邊的河湖裡竄出一股匪徒,都可能對這些黨國的高級軍官造成生命危險……

  但薛岳決心已定,在茫茫月色下,許久以來寸步不離的警衛營和手槍連合兵一處,出發了。

  ……

  嘉定,東南亂草崗,第三師團原指揮部旁。

  哐呲——

  一陣機械碰撞的聲音傳來,於陽正揮舞著石頭將跟隨自己多年的電台砸的稀碎,一個個零件滾入草堆里,消失不見,石頭的每一次落下,都砸進在場眾人的心裡。

  「營長,我許大勇以前只是個保安,沒什麼文化,要不是遇見你,哪裡有我現在這般模樣。」值此間隙,許大勇向竹石清掏出了自己的肺腑之言,「打到現在,我應該不比那些士官生們差吧?老於,你說呢?」

  於彥君被這一問,還真有些不好意思,平時他和萬俊姜勇確實老是調侃許大勇又莽又愣,但仔細想想,每次髒活累活,都是許大勇沖在最前面。

  「大勇,你是這個。」

  於彥君朝許大勇比了個拇指。

  「那裡看看!」

  坡下,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傳來,增援趕到的山下聯隊,又「奪回」了指揮部。

  聽到聲音的眾人立刻警覺起來,竹石清想要去抓槍,但右手已經僵直發麻,一絲力氣也發不上來,再看了眼旁邊昏迷不醒的萬俊,衛生員撕下了布條給他堵著止血,李鳴宇也傷了半條胳膊.……

  「真是一群倒霉蛋.……哪能全都死在這裡啊。」竹石清苦笑著搖搖頭,雖電文寫的萬分決絕,但他哪裡捨得一齊出生入死的弟兄們都死在這嘉定周邊的草垛子裡,思忖兩秒後,他看向方文堅,

  「文堅,你帶他們走吧。」

  「啊?」方文堅直直盯著竹石清,他就知道這傢伙關鍵時候愛玩這一套,「石清,你每次都這樣……這次說什麼,我也不會幹。」

  「你看看萬俊,再不帶走,就得把命丟在這!」竹石清干啞地吼了一句。

  現場的氣氛很是怪異,按理說每一個人都是自己的手足兄弟,最好的結果是大家一齊活下去,但傷兵滿營的情況下,是不是有必要帶著甚至喪失行動力的人一起送死呢?

  沒有人能下這個決定,也沒有人希望竹石清自己去送死。

  「給我十個弟兄,你們走,我來。」

  死寂之下,林宏沙啞的聲音悠悠響起,眾人循聲望去,背著中正式的他斜倚在樹邊,一根煙剛剛抽完,被他扔在地上,濺出一絲火亮。

  「林宏,不要胡鬧,你才來預備營多久,還輪不著你來犧牲。」竹石清嚴詞回絕道。

  「就這樣了。」林宏快步上前,來到方文堅身邊,低語道,「帶他們走,我有辦法。」

  方文堅一怔,渾身觸電般,他張開嘴,但說不出話,只能眼神跟隨著林宏的身軀緩緩移動,下一秒,方文堅下定決心,擺了擺手,低吼道:「留下十個戰士!其他人,護送營長和傷病號走!」

  「我留下!」

  「我留下!」

  「我也留下!」

  ……

  方文堅此話一出,散布在各處的戰士們竟齊刷刷舉起了手。

  林宏順序點上十人,隊伍已經形成,周圍的戰士們沉默著將槍遞了上去,又把手榴彈往他們兜里塞,有的甚至把啃了一半的窩窩頭也給混著摻了進去……

  竹石清還想做點什麼,但也已經沒力氣動彈了,只能擠著聲音對林宏囑咐道:「林宏,你,你得活著回來啊!」

  「營長,我也去。」許大勇扭頭看向竹石清,「不知道這點人能拖多久.……但我跟著的話,興許會久一點?」

  「行了,你別給人家添亂了。」

  竹石清伸出手,準備拉回許大勇。

  沒想到林宏卻擺了擺手:「隊長,我需要他。」

  「哈哈哈,你看看你們,還沒外人瞧得起兄弟我!營長,這你可沒話說了吧?」許大勇得意地掃了眼正在注視著他的眾人。

  「沒有發現中國軍。」

  坡下,日軍的聲音如雷貫耳,雙方此時僅僅只是海拔上的差距,其中一個鬼子提議道,「少尉,要不我們上去看看,這是個長坡。」

  「喲西.……」

  倆人的對話被德川楠側著耳朵聽得一清二楚,他回過身,對眾人說道:「他們摸上來了!」

  林宏已不願意再等待,他快步來到竹石清身邊,抵近低語道:「隊長,我知道,當年在南京,你找明長官為我說了話,要不是你,我活不到現在,如果有機會,我會去找你們。」

  「林宏.……」

  言罷,林宏背著槍緩緩離去,走出幾步後,他驀然回首,平靜地看著目送他的竹石清,一字一頓道:「隊長,當年,那幫孫子傳的沒錯,但還是謝謝你。」

  砰!

  再度轉身時,林宏舉槍便打,將遠處被他早已瞄準好的機槍手一槍擊斃!

  寂寥的夜再度被點燃!

  剎那間,竹石清愣在原地,曾在清涼山營地的種種瞬間躍入腦海,方文堅已經背起他,朝著南邊狂奔,於彥君扛著萬俊,跟在後邊,槍響之後,林子裡被他們活生生踏出了窸窸窣窣之聲。

  「有敵人!」

  正在爬坡的兩個無頭鬼子對視一眼,他們聽得清清楚楚,支那軍就在他們的頭頂,但他們只有兩個人!

  「少尉!我們還上不上?」

  「上!對方槍聲稀疏,估計只有零星的人馬!」

  少尉壯了壯膽子,將王八盒子頂上火,開始一步一步往上邁,身後的指揮部旁,大批量的日軍開始聞聲趕來。

  噠噠噠噠噠!

  倆鬼子還沒前進幾步,許大勇就帶著幾個戰士頂著花機關掃射而來,一時間打得花草撕裂,碎屑崩飛!

  啊!

  以低面高,倆鬼子就這麼中槍滾到了坡下,嘴裡吐出一大口血,奄奄一息.……鬼子兵費勁地轉過頭,看著死不瞑目的少尉,唉聲抱怨道:「少尉.……不是說火力稀疏麼……啊——」

  隨後一命嗚呼。

  「支那軍!支那軍!」

  圍著指揮部巡查的鬼子們也是緊張萬分,南面的槍響如同放鞭炮似的一刻都不帶停的。

  而真正的情況是,林宏身上挎著三支花機關,右肩背著一支中正式,手裡還端著一支。

  砰!

  砰!

  他卡住坡頂面向指揮部的通道口,鬼子出一個他就點名一個,就這麼得直接打死了七八頭鬼子。

  許大勇很有默契地負責處理近點的鬼子,集隊友裝備為一身的十人此時爆發出了極強的戰鬥力!

  「許連長!掩護我!」

  坡頂上,林宏衝著下邊喊了一聲,隨後扔掉自己手裡打空子彈的步槍,向下衝刺的同時將胸脯一顛,抓起胸前掛著的花機關,立馬扣動扳機!

  噠噠噠噠!

  冒出頭的鬼子傷亡慘重,紛紛避讓火力點而後撤。

  「什麼情況?」

  跟著中軍剛到嘉定的山下石川皺著眉頭看著遠方的動靜,「中國軍隊不是被擊退了麼?」

  「閣下,支那軍這是想殺進城謀害將軍!」副官斬釘截鐵地說道。

  山下石川沉沉出了口氣,不敢有一絲懈怠,當即命令道:「你,帶一個大隊,立刻進城,保衛將軍!我帶人去剿滅他們!」

  要進城,則必須路過指揮部所在三路岔口,山下聯隊的後續部隊子彈滿倉,快速向指揮部推進。

  震天的腳步聲讓正在指揮部激戰的雙方都聽得一清二楚。

  「林宏兄弟!南邊又來了!」

  許大勇一梭子打完,對著右翼正在推進的林宏嘶聲喝道。

  「交給我!」

  林宏回了一聲,帶著身後仨人向許大勇快速靠攏,他向指揮部的帳上遞了個眼神,許大勇心領神會,立刻和另外一個兄弟兩人做好墊步梯,待到林宏左腳踏上,只聽許大勇一聲「上」就把他托到了頂上。

  林宏借力一個翻身,伏在這搖搖晃晃的帳頂上,一桿長槍沿著帳檐伸了出去。

  眼前,大隊的日軍人馬正在跑步行軍。

  「閣下,到指揮部了,那我就先行一步了。」副官勒著韁繩,向山下石川請示道。

  「嗯。」山下石川悶聲應道。

  得到命令,副官怒夾馬肚,吼了聲「駕」,戰馬立刻加快了速度向前邊衝去,而他身後正在奔走的鬼子兵也開始分裂出來,朝著縣城的方向而去。

  砰——

  猛然,一聲長長的槍響響起,炙熱的子彈朝著「出頭鳥」飛去!

  咔嚓一聲!

  子彈自咽喉處打入,穿透而出的血洞瞬間迸濺泉噴出來,一下子灑到了後方鬼子兵們的臉上!

  下一秒,副官從馬上滾倒在地上,在眾目睽睽之下。

  山下石川愣了一秒,瞪圓了眼睛,看向子彈打來的方向,光線混雜之下,絲毫看不清支那人躲藏的位置。

  「豈可修!」

  他急得翻身下馬,拔出軍刀就要往指揮部方向沖,帳頂上的林宏拉栓換彈,瞄準向被眾人簇擁的山下石川。

  砰!

  又是一槍!

  山下正前方的四處張望的鬼子當場碎頭!

  「媽媽!」

  旁邊的鬼子心裡是又驚又怕,差點就不想圍著這個遭瘟的聯隊長了.……

  「擲彈筒!指揮部!」

  但也就是這一槍,山下鎖定了林宏的位置,把豎起軍刀,指向槍焰來處,嘶吼一聲。

  身後,四具擲彈筒被鬼子兵抱著跑了上來,他們迅速架好支架,將筒子旋擰上去,炮組組長又用大拇指比劃了一番,隨後飛快地調整刻度。

  嗵嗵嗵!

  一串炮彈朝著指揮部打來,炮響剎那,林宏便感到不妙,沒有多想,直接滾身落在地面上,摔得吭哧一聲,渾身生疼,而指揮部的頂上遭了數發炮彈,激烈的衝擊力將東西兩側的鬼子兵和許大勇都彈開在地。

  場上一時間安靜不少。

  「林宏兄弟!林宏兄弟!你怎麼樣!?」許大勇爬起的第一時間沒有起身,拖著跪步來到倒在地上的林宏身側,將臉朝下的林宏翻了過來,用手往底下一抄,沒有血,估計是硬傷。

  「咳咳.……」

  林宏咳嗽一聲,眯著眼卻覺得模糊,掃視一圈,好像只剩下四五個戰士了,「許連長,往北邊走,往北邊走。」

  「好,好!」

  許大勇一把將林宏拉了起來,扭身對著戰士們吼道,「北邊!」

  僅存的幾人快速撤出戰場,向北而去。

  許大勇和林宏沒命地奔跑,身後山下石川的部隊死死攆著,山下也看出了中國軍隊人數並不多,自己的副官死在自己面前,他不能不報這個仇!

  之所以向北,正是為了帶鬼子們繼續兜圈子,畢竟竹石清等人是往南撤的,若是日軍反應過來全速追擊,帶著傷員的預備營很容易就被趕上。

  「林宏兄弟,鬼子上來了!」

  「接著!」

  林宏往後瞄了一眼,將自己身上僅剩的花機關丟向許大勇,許大勇順勢一接,一個側蹲,扣動扳機。

  噠噠噠噠!

  一串子彈打出,他也不知道打死了多少人,只能聽見愈來愈近的腳步聲。

  「連長!小心!」

  跟著許大勇身後的戰士猛然瞧見了鬼子從側面圍了上來,在槍焰亮起的剎那,他奮力一躍,將許大勇推翻在地,子彈卻一排排嵌入他的後背,一口血直接吐了出來。

  周遭的槍響越來越濃密,在前面開路的林宏一下子半跪在地上,用步槍枝撐著平衡,許大勇整個人一抽一抽的,他扒開伏在自己身上的戰士,一雙皸裂的手幽幽抱在自己的頭上,貓著身子往林宏那邊擠。

  噠噠噠噠噠!

  就像是被夾在一個火網中,許大勇壓根不能直起身子,而可以見得,他們已經被重重包圍了。

  「林宏兄弟.……」

  許大勇摸到林宏旁邊,順著林宏的槍托看去,只見林宏的大腿淌著血,整個肌肉已經崩爛開,他趕緊蹲下身子,就要扯布條給他止血,林宏則是伸手擋住,聲音微微道:「不必了,許連長,我知道你對地形熟,再往前,就是蘊藻浜,你跑吧.……」

  「胡說八道!」許大勇罵了句,轉頭看了看四周,除了他倆,就只剩一個戰士了,他沉著氣看向這小子,問道,「怕死麼?」

  那人答道:「怕死當時就不出列!」

  「好,掩護!」許大勇將花機關卸下,遞到了這戰士的手上。

  「放心!」

  戰士咬咬牙,抄起花機關,轉身半蹲在樹畔,目光灼灼地盯著來人的方向。

  許大勇隨後快步抵近林宏,將林宏直接扛在背上,發了瘋似的往東北方向去,林宏說的不錯,在許大勇印象里,那邊就到河邊了,只要到河邊,就還有跳出包圍圈的機會!

  「啊啊啊啊啊啊!」

  許大勇只能用聲嘶力竭的怒吼維持自己最後的能量,一路腳下帶風,不知跑了多遠,原本身後還能聽到幾聲槍響,而此時,最後的槍響也消失了。

  撲通——

  疾跑之下,許大勇只感覺腳下一拌,整個身體伴著慣性摔了出去,林宏也被拋到了前邊,疼的眼睛一閉,然後開始喘粗氣。

  「許連長,你自己走吧,我腿走不了,會拖累你.……」林宏繃著臉說道。

  「你是營長的兄弟。」

  許大勇言簡意賅地答了句,後面再任憑林宏說什麼,他都只當沒聽到,俯首看了眼地面,居然是一塊倒下的細樹幹,橫在這野路上,其中一頭壓在一塊石頭下,而前方,許大勇耳尖,聽到了潺潺溪流聲。

  到蘊藻浜了!

  許大勇的心怦怦直跳,他立刻掏出匕首,對著那塊石頭就鑿!

  「快啊,快啊!」

  許大勇嘴裡念叨著,手上磨的出血,疼痛他已置之度外,嫌效率太低,他直接開始用身體去擠那塊石頭,手推腳踹!

  「哈壓庫!哈壓庫!」

  同時,身後的鬼子急促的腳步聲傳來,許大勇心一橫,扔掉匕首,留出一個衝刺距離,猛地朝這塊石頭上一撞,石頭終於鬆動,滾到了一邊。

  眼冒金星的許大勇晃晃悠悠地拖起這根不太粗的木干,來到岸邊,又把林宏拽了過來,撕下自己貼身的襯衣布條,朝著林宏的大腿就是一陣捆縛。

  「許連長!」

  林宏當即明白了許大勇什麼意思,用右手狠狠抓住許大勇正在急促舞動的手臂,許大勇一把甩過,將布條打了個結後,將林宏抱起,蓄力往河裡一推!

  撲通!

  「抓住!」

  許大勇累的已經快直不起身,將這少了半截的樹幹往水裡一捅,木條便晃晃地浮在水面,林宏趕緊抓住,看著許大勇。

  許大勇還緩緩地直起身,傻笑道:「林兄,如果你能活下來,見到營長,就跟他說,別忘了他還欠許大勇一個特務連——」

  言罷,許大勇轉身離去,嘴角咧著嘟囔一句:「沒準以後就是特務營或者特務團了呢……」

  「許連長!」林宏急吼一聲,但已無濟於事,他忍著淚水,雙手撐著木條擺動著方向河面不寬,他斜斜地飄到了對岸,此時他已經看不見許大勇的身影。

  半分鐘後,對岸傳來一聲悽厲的槍響,隨後徹底歸於寂靜。

  ……

  縣城內,大冢幸二才剛剛給藤田進收拾出一塊乾淨區域,他們打嘉定時,航空兵和炮兵對這座縣城採取了覆蓋式轟炸,基本上所有建築都成了灰燼,真搬進城,居然連個適合當指揮部的地兒都沒有!

  「將軍,已經命令前線的部隊開始收縮了。」大冢幸二匯報導。

  藤田進一路跑著,本就有些肥胖的他剛剛咳了好一陣才緩過氣來,現在他攥著一片手帕,不住地擦著鼻子,好久之後,才緩緩道:「陳家行拿下了沒有?」

  大冢幸二搖搖頭:「我軍撤出之後,重藤支隊為避免傷亡過大,也同步撤出了,剛拿下的杜行,也被支那軍奪回去了。」

  「豈可修……」藤田進惱羞成怒,將手帕扔了出去,「白忙三天.……這次真是顏面盡失了。」

  「將軍,軍人豈因一時之失利而頹喪不前,我認為此戰有所變故,在於我們忽視了一個點。」大冢幸二微笑著安慰道,隨後還不忘提出自己的意見。

  「哦?你說說。」

  「南嘉公路我軍一直採取拱衛態勢,這條路上林池密布,極易滲透,薛岳之所以敢在崑山和陳家行和我軍僵持,就是因為他可以出南翔,直襲我嘉定。」

  「這我知道。」藤田進點頭道,「但南翔和周邊幾個縣市連成一片,除非大舉進攻,否則我軍攻其一點,反受包圍。」

  「報告!急電!急電!」

  鬼子機要兵撲騰一下站起,忙不迭呈上一則電文,來自於崑山北線的第5旅團。

  「怎麼了?」藤田進看見機要員如此匆忙,抬著聲音問了句,然後又說,「做事情,不要這麼急躁,大日本帝國的軍人,遇到事情要沉穩。」

  「哈依,哈依!」

  機要員低頭道。

  藤田進這才把目光移向文紙上,下一秒,他也撲騰地站了起來。

  「怎麼了?將軍?」

  大冢幸二眨了兩下眼睛,不知道發生了什麼,藤田進卻是把電文揉成一團,扔在了地上,他趕緊俯身去撿,捧起一瞧,瞳孔驟然放大。

  「怎麼會這樣.……」

  電報上赫然寫著第5旅團被大量中國軍隊包圍的消息。

  藤田進不由得和大冢幸二對視一眼,他們徹底懵圈了,薛岳的目標難道不是嘉定麼?

  不應該!

  畢竟嘉定外線的槍響到現在都還在進行!他們指揮部遇襲,這是他們親眼所見,實打實感受到的,但崑山的戰況……

  大冢幸二是不相信的,他甚至認為是旅團長畏戰不前,不肯拼死殺敵!

  但隨之,第5旅團一連發來三四封求救電報,希望嘉定方向儘快救援!當藤田進準備往崑山方向打去電話時,發現電話線接通不了,這才相信……

  「豈可修……」

  大冢幸二低吟一句,用力捶了捶桌子,「這個薛岳.……這麼看,他早就想好了要在崑山和我們決戰!他的目的就是吞掉我們的第5旅團!」

  「薛岳是個釣魚人。」藤田進沉沉說道,「大冢君……餌在哪,鉤又在哪?」

  「餌在陳家行,鉤在崑山,線在嘉定……」大冢幸二細思極恐,「如果此人用兵用到這種程度,那實在是太可怕了……」

  但其實,薛岳也算是趕了個巧,他哪裡想到預備營把整個師團指揮部的思緒帶飛了,也算是陰差陽錯地做出了籠子。

  「不管怎樣,自踏上中國以來,帝國軍人還沒有旅團一級被敵人活生生殲滅的先例!!」藤田進說著便有些憤怒,他眯著眼看向大冢,「不管用什麼辦法,必須把第5旅團救出來!!」

  「哈依!」大冢猛地低下頭,隨後看向機要員,「發報,命令第5旅團,向太倉回撤!立刻請求航空兵大隊,進行給養空投,轟炸敵人前進路線!命令常熟方面進攻部隊,立刻回師,接應第5旅團!」

  一串命令下達,第三師團此時也是擺明了,芝麻不要了,西瓜也不要了,他們現在就要第5旅團活著!

  無論誰上大敗的恥辱柱,也不能是他藤田進!

  ……

  若干個小時過去,晨熹在遠天鋪出一幅畫卷,伴著波光粼粼的水面起起伏伏,陳家行的戰鬥早已結束,焦黑的土地見證著這個難熬的夜晚。

  崑山地界上,將近四個軍的兵力團團合圍著日軍第5旅團,這一夜,在失去航空兵偵察的情況下,他們居然悄無聲息被四五萬中國軍隊合圍!

  太陽升起的那一刻,玉山鎮,夏駕河,周市,甚至是婁江,全線打響!

  第十九集團軍司令部內,僅僅眯了三個小時的薛岳精神抖擻地站在地圖前,做著最後的戰鬥部署:

  「第25軍進攻玉山,75軍,繞後,包抄婁江,第66軍,收復周市,第2軍,正面突破!」

  機要員站在側後,用筆一一記下。

  薛岳抬腕看了眼表,八時二十三分,他停頓片刻,吩咐道:

  「九點半,準時發動總攻!哪位軍長要是作戰不力,貽誤戰機,放跑了鬼子,軍法不容!」

  徐崇元抿著嘴聽著,待到話音落下,他看向機要室主任:「李主任,你聽清楚了沒有,給我複述一遍。」

  李主任隨即立正,將文件夾直接夾在褲縫邊上,昂首複述道:「第25軍攻玉山,75軍包抄婁江,66軍收復周市,第2軍正面破敵!九點半準時發起總攻!」

  「好。」

  徐崇元滿意地點點頭,擺了擺手,「去吧。」

  「是!」

  李主任敬了個禮,快步離去。

  薛岳緩緩坐下,臉上的笑意已經藏不住了,徐崇元也抽出椅子,兩人相視一笑。

  「薛長官,這一戰,看樣子已經是板上釘釘了,能打到現在,不容易啊,前線的將士們,各個都拼盡了全力。」徐崇元不禁感慨道。

  薛岳則是嘆了口氣道:「如果不是臨時抽走我們一個軍,我們何至於打得這麼費力,還折損了陳長官最喜愛的預備營。對了,預備營情況怎麼樣了?」

  徐崇元搖搖頭:「暫時還沒有消息,依我看,恐怕凶多吉少了,就連陳家行的日軍都回援了,他們退無可退……」

  「可惜了。」

  薛岳晃晃腦袋道。

  九時三十分,天空中升騰起數發信號彈!

  廣闊的崑山地區,頓時充盈起震天動地的喊殺聲,方圓三十里的地界上,敵我兩軍絞殺在一起,雙方的炮火不分敵我地向戰場上投擲,整片大地似乎要被撕開一條口子。

  深陷重圍的第5旅團三次發起突圍,但都被薛岳的銅牆鐵壁夾在中間,死傷慘重,即便是航空兵不斷轟炸,空投補給,但依舊挽回不了第5混成旅力竭的事實。

  旅團長片山里一郎搞不明白自己為什麼遭到這麼多中國軍隊的圍追堵截,他幾乎要絕望了,上萬日軍能活動的空間越來越小,地面上層層疊疊堆砌著屍體。

  連屍首都來不及收拾,倉皇逃竄的鬼子兵只能在同伴冰涼的身體上割下一個耳朵裝進麻袋裡,朝著北邊逃離。

  上海,虹橋行營。

  老蔣吃完早餐,正要看報,顧祝同敲了敲門,隨後推門而入。

  「墨三,怎麼了?」

  顧祝同上前一步,在老蔣旁邊低語道:「委座,薛岳把第5旅團包圍了,第十九集團軍已經於九時半發起總攻。」

  「是嗎?」老蔣眼睛一亮,鼻下的鬍子跟著一抖,「這是好事情呀,昨晚為什麼沒人告訴我?」

  顧祝同有些尷尬,但還是老老實實說道:「委座,其實,薛伯陵的計劃我早有耳聞,辭修有同我講過,但職下早先認為,圍殲日寇的想法不切實際,同時一旦失敗,會置戰局於險地.……」

  「所以你阻止他了?」

  顧祝同搖搖頭,回道:「我知道薛伯陵的脾氣,於是就把他的嫡系69軍暫調給了中路軍,本以為……」

  「什麼?!」老蔣騰一下子站了起來,吃驚地看著顧祝同,「你怎麼可以戰前抽調他的部隊呢?墨三,你向來穩重,怎麼在這件事上犯糊塗呢?薛伯陵初來淞滬,正是渴望建立功勳的時候,你把他的兵調走了,你讓他如何想?」

  顧祝同只好把腦袋低著,連連解釋道:「委座,這件事確實是職下的不是.……不過此時,十九集團軍已經合圍了第5旅團,陳家行也還在我軍控制之中。」

  「算啦。」老蔣擺了擺手,「俗話說得好,吃一塹,長一智,墨三你當這個戰區副司令,要考慮全局,哎呀這個老虎仔,有這種計劃,怎麼你和辭修都不和我匯報呢?」

  說著,老蔣的棍子在地面上戳得咚咚響。

  他越說越覺得這是一次好機會,不禁來到窗外,喃喃道:「淞滬開打以來,我們還沒有取得過真正意義上的勝利啊.……」

  「是啊。」顧祝同趕緊跟上,「要是能把第5旅團一口吃下,定能振奮全國軍心,更能給那些國際政客們看看,我們中國人的抗戰決心。」

  前一句倒沒什麼,後一句卻是正正說到老蔣的心坎上去了。

  他回到座位,準備抄起電話,顧祝同此時又湊上來,話鋒一轉道:「委座,但剛剛得到消息,太倉,嘉定,甚至是進攻常熟的日軍都開始向崑山集結了,如果我們啃不下這塊骨頭,會被日軍一舉擊潰的。」

  老蔣伸向電話的手在空中停頓了一秒,但還是把話筒抄了起來,左手撥弄一番數字圈,隨後把話筒放在耳邊。

  「給我接薛伯陵。」

  ……

  叮叮叮叮——

  薛岳和徐崇元正聊著,桌上的電話響了,徐崇元自告奮勇道:「我來接我來接。」

  隨後,他起身舉起話筒。

  「哪位?這裡是.……委座!」

  徐崇元猛然立正,兩個字把薛岳也驚得站了起來。

  「是!是!」徐崇元點頭道,隨後看向薛岳,「對,薛長官在我旁邊。」

  薛岳接過電話,肅立道:「委座,我是薛岳!」

  「伯陵啊,我已經知道了你要聚殲敵人第五旅團的計劃,我打電話來,就是要告訴你,你的計劃我完全同意!我們也是時候該給這群不知天高地厚的小鬼子一點教訓,你只管放開手去做,需要人,需要裝備,我讓墨三送一點過去,只有一個要求,勝利!」老蔣以一口江浙官話娓娓說道。

  「是!委座,薛岳定盡全力,不勝不歸!」

  「我等你的好消息。」

  言罷,由老蔣先行掛斷電話。

  薛岳站在原地,面無表情,直到過了會才搖搖頭道:「顧長官不動我的部隊就不錯了,還送兵送槍……」

  但老蔣這番話的確是起到了效果,戰至下午,杭州的航空中隊緊急起飛,進抵崑山上空進行投彈。

  在轟隆轟隆的密集炮聲里,日軍開始全線潰退。

  四路大軍窮追猛打,沿著婁江北上,和日軍寸土必爭,一時間,整個崑山區域血流成河,屍橫遍野……

  同時,傷亡情況也報回指揮部,徐崇元看了後欣喜之情頓時轉為了沉重,他攥著電文來到薛岳跟前,匯報導:

  「薛長官,幾個軍長希望見好就收,再圍剿下去,傷亡太大,敵人支援也正在路上……」

  「傷亡情況怎麼樣?」薛岳仰面問道。

  「你自己看看吧。」徐崇元呈上電文。

  薛岳接過一瞧,搖搖頭道:「這是殺敵一千,自損一千五啊.……」

  「是啊,日軍畢竟訓練有素,武器裝備又好,日軍每一個士兵都有獨立作戰的能力,和他們硬拼消耗,我軍沒有優勢,我認為幾個軍長說的有道理。」徐崇元皺著眉頭說道。

  薛岳盯著他,眯眯眼道:「你的意思是,現在撤兵?」

  徐崇元回道:「我也不是這個意思,薛長官,如果我們把部隊都拼光了,後面該由誰來守陳家行,守崑山呢?就算是第5旅團全軍覆沒,日軍還有別的旅團,別的師團,我認為我們還是要從長計議。」

  「這個時候選擇撤退,就是懦弱的表現。」薛岳擱下手裡正在比劃著名的鉛筆,「總想著防守,難道防守我們的傷亡就會變小嗎?小鬼子就是篤定了我們不善進攻,吩咐下去,不消滅第5旅團,誰也不可輕言撤退!你要問我誰來守陣地?20軍最遲明早就能到南翔火車站。」

  「知道了,我這就去布置。」

  徐崇元點了點頭,轉身離開了指揮部。

  自此,第十九集團軍算是下達了死令,前線的所有部隊將鬼子堵在婁江邊殺了整整一天.……

  直到太倉的日軍前來接應,前線各部隊這才罷休,緩緩折返崑山。

  崑山之戰也隨著夕陽的到來落下帷幕,打了勝仗的戰士們站滿了婁江江畔,將步槍高舉過頭頂,肆意地歡呼著,整座崑山城陷入一片歡樂的海洋。

  捷報傳到了上海,老蔣拿著電報,幾乎要聲淚俱下,他向筆膽陳布雷欣喜地說道:「頭一次,頭一次啊!」

  「這是好事,好事啊,委座。」陳布雷微笑著接過電文,「這種好消息,應該向全國宣傳啊!」

  「那就得看先生的本事了。」老蔣笑盈盈道。

  晚間,上海的各大報刊都加刊了關於崑山戰役大捷的報導。

  一則標題為「東方凡爾登奇蹟!中國軍隊血戰崑山殲敵萬餘——婁江江畔膏藥旗墜落,薛岳將軍粉碎日軍南進野心!」的新聞刊登在《泰晤士報》的晚間頭版頭條上。

  一時間,滬上轟動,薛岳一戰成名,同樣成名的,還有在採訪中被幾個將軍共同提到的——戰區預備第三營。

  這一日裡,大量的偵察部隊可謂搜山檢海,終於在陳家行以西的林子裡碰上了緩慢前進的預備營殘兵。

  他們已經迷失了方向,居然走著走著快到了陳家行,發現他們時,竹石清已經昏迷,戰士們已經拿步槍當拐棍,其慘烈之狀無人不為之動容。

  好在,被發現的十幾個戰士及軍官,沒有人犧牲。

  但預備營的基礎,在這一戰中損失殆盡,而這,就是崑山大捷背後的現實。

  崑山之戰,耗時四天半,包括預備營在內,國軍犧牲三萬九千人,殲滅斃傷日軍一萬兩千人,這一戰後,許多建制將不復存在,包括預備營。

  他們已成銘文,鐫刻在這蒼茫的史書之中。

  ……

  第五日,朝霞漫天,整個戰場趨於平靜,一陣隆隆之聲自遠方而來,火車開進了南翔火車站,列車門滋滋挪開的剎那,日光打亮整節車皮,淡藍色的軍裝在陽光下熠熠生輝。

  一雙草鞋踏在這片大地上,緊接著是第二雙,第三雙……

  一個軍官模樣的人在下車前伸了個懶腰,他用手遮住眉頭,向遠方眺望,舒展了一下身體,跳下車廂,只覺得心曠神怡,不禁吶喊一聲:

  「上海!我宋明陽,回來了!」